第55章 三種價
第二個出園日，劉青山帶了一枚真丹。
丹是回春堂買的下品引氣丹，瓶封未拆，票上爐號、日期、煉丹師私印都齊。他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今日只拿這一枚問，不賣。
第一處是回春堂。
柜上夥計先看瓶封，說本鋪出去的貨，三個月內未開封，可按原價七成回收。超過三個月，驗藥另收半塊。劉青山這枚放了兩個月，報價一塊四。
「昨日柜上還賣兩塊。」
「柜上賣的是鋪子擔保。收回來還得再驗、再封，總不能白做。」
「票也在。」
「票證明你買過，不證明這兩個月里沒換過。」
話有道理，價也壓得明白。
第二處是和氣齋。
夥計看都沒看票，開口一塊二。劉青山問若沒有票，夥計還是一塊二，若丹放半年，也是這個價。只要刮粉嘗得出藥性，來路不問。
「量多呢？」
「十枚以上一塊三，五十枚面談。」
「每天都收？」
「有貨便收。」
「誰來取？」
夥計把丹瓶推回來：「你賣丹還是查戶籍？」
劉青山收起瓶，賠了句不會說話，買一包最便宜的止血散才走。
第三處是西牆散攤。
一名瘦臉藥販在舊席上擺空瓶，專替人配零散丹。他拿丹對著天看，連票一起摸過，報一塊六，卻要劉青山把丹留下，三日後取錢。
「賣不出去呢？」
「原物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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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瓶封壞了？」
「開封才好賣散客。」
「換了一枚怎麼辦？」
藥販笑了：「你認得自家丹？」
這句話問中了。
真丹每爐有別，同一爐也有細小差異，可普通買家看不出自己交出去的是哪一枚。瓶封一開，三日後拿回什麼，全憑攤主。
劉青山沒寄賣。
三種價寫在紙上：一塊四，現結、有票、留記錄，一塊二，現結、不問來路、進木箱，一塊六，三日結、要開封、人貨分離。
價最高的，風險不一定最小。問得最少的，也不等於沒人記。
他拿這枚真丹又走了兩個月。
初五問價，二十日看貨流，第三個月換一身舊褂，從西門入坊，第四個月讓趙小滿拿同一隻封瓶去問。
同一家和氣齋，給劉青山一塊二，給趙小滿只報一塊。
趙小滿回來就罵：「他看我好欺負！」
「你先問的什麼？」
「我問收不收丹。」
「然後？」
「他說收，我問多少。」
「我先問的是今日下品丹什麼價。」
先說賣，便顯得急，先問行情，還能轉身。兩句話的順序值兩成。
劉青山讓他再去一次，不帶丹，只問五十枚怎麼收。和氣齋夥計這回沒報價，叫他留下姓名和住處，說掌柜會找。
趙小滿嚇得當場編了個名字，回來問會不會真找來。
「你留的什麼？」
「趙大滿。」
「住哪？」
「落霞山北。」
「北邊是懸崖。」
「我一慌便說反了。」
劉青山把這一筆也記下：量過五十，柜上不談價，先問人。
他觀察的第五個月，市易司換了抽檢日。
原先申初鳴鐘，這次辰末便出人，先查濟民院，再反著查小鋪。和氣齋那隻木箱剛裝半滿，被當場開了。巡檢從裡頭抽三瓶，只驗藥性和禁藥，沒有追每枚丹的爐票。
掌柜交一張總收貨冊，上面寫「散修雜丹三十二枚」。
三十二個來路，被四個字合在一起。
劉青山站在隔壁布店，看見巡檢蓋印後離開。濟民院當天照常收箱，只把價壓低一成，說查驗耗了錢。
第六個月，他把真丹賣回回春堂。
不是為了賺，一枚兩塊買來，一塊四賣回，淨虧六成。他要看票據最後怎麼寫。
夥計當面開封、刮粉、稱重，給新瓶封打上「回」字，舊票收走，另開一張回收票。回收票只記原爐號，不記劉青山名字，記的是他的出園牌號。
木牌也會跟著丹走一段。
他拿一塊四離開，沒有去和氣齋補回差價。
半年下來，三種渠道各有一條能追的線。大鋪追票和牌，小鋪追木箱，散攤追人臉和三日帳。所謂不問來路，只是不當面問，真出了事，總有人會把知道的那一點交出去。
趙小滿問：「那還有哪兒能賣？」
「有。」
「哪兒？」
「先不賣。」
「你看了半年，虧六成，就得出這三個字？」
劉青山把一塊四放進公私分帳的小袋。虧掉的六成記在「認路」下面，沒有算成丹錢。
田裡買錯一袋種，賠的是一季，路認錯一次，賠的可能不止貨。
他寧願先拿一枚真的，把會留下的痕跡走一遍。
下次再帶丹時，他至少知道誰會伸哪只手。
第五次問價時，他又換了一種問法。
劉青山先在藥種行買十斤黃精，故意讓掌柜找回碎靈砂，再拿那點靈砂去和氣齋，說只夠添半枚丹的錢。夥計立刻從櫃下拿出一瓶開封散丹，裡面三枚來自不同爐，允許按半枚賣。
整丹有整丹的帳，散丹還有另一條路。
散丹瓶沒有爐票，柜上只寫開封日期。誰若拿五枚同樣的丹來，夥計可以當場拆成十份，混進十隻舊瓶。到買家手裡，齊整便看不出來了。
可這樣做要讓鋪子經手，鋪子便知道貨原本齊整。
劉青山買了半枚，回山後與陶盆丹對藥性。散丹里混著陳藥，苦味重，價卻按新丹七成算。小鋪靠的正是把來路和年月一起攪渾，從中吃差價。
他在三種價後添了第四種：拆零，慢，價低，最難回查到單枚，最容易被經手人拿住。
趙小滿後來真在坊口遇見一個找「趙大滿」的人。
那人是和氣齋跑腿，問落霞山北邊哪戶有五十枚丹。趙小滿指著懸崖說那戶昨夜搬走了，跑腿罵他消遣人。
回園以後，趙小滿連炒豆都沒吃，先來找劉青山。
「他們真會找。」
「所以五十枚的價，不在柜上說。」
「我以後不用假名了。」
「真名也別留。」
趙小滿問不留名怎麼賣貨。劉青山把這個問題記在紙邊，沒有回答。路看清了，能走的那一條還沒有出現。
丹是回春堂買的下品引氣丹，瓶封未拆，票上爐號、日期、煉丹師私印都齊。他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今日只拿這一枚問，不賣。
第一處是回春堂。
柜上夥計先看瓶封，說本鋪出去的貨，三個月內未開封，可按原價七成回收。超過三個月，驗藥另收半塊。劉青山這枚放了兩個月，報價一塊四。
「昨日柜上還賣兩塊。」
「柜上賣的是鋪子擔保。收回來還得再驗、再封，總不能白做。」
「票也在。」
「票證明你買過，不證明這兩個月里沒換過。」
話有道理，價也壓得明白。
第二處是和氣齋。
夥計看都沒看票，開口一塊二。劉青山問若沒有票，夥計還是一塊二，若丹放半年，也是這個價。只要刮粉嘗得出藥性，來路不問。
「量多呢？」
「十枚以上一塊三，五十枚面談。」
「每天都收？」
「有貨便收。」
「誰來取？」
夥計把丹瓶推回來：「你賣丹還是查戶籍？」
劉青山收起瓶，賠了句不會說話，買一包最便宜的止血散才走。
第三處是西牆散攤。
一名瘦臉藥販在舊席上擺空瓶，專替人配零散丹。他拿丹對著天看，連票一起摸過，報一塊六，卻要劉青山把丹留下，三日後取錢。
「賣不出去呢？」
「原物退你。」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若瓶封壞了？」
「開封才好賣散客。」
「換了一枚怎麼辦？」
藥販笑了：「你認得自家丹？」
這句話問中了。
真丹每爐有別，同一爐也有細小差異，可普通買家看不出自己交出去的是哪一枚。瓶封一開，三日後拿回什麼，全憑攤主。
劉青山沒寄賣。
三種價寫在紙上：一塊四，現結、有票、留記錄，一塊二，現結、不問來路、進木箱，一塊六，三日結、要開封、人貨分離。
價最高的，風險不一定最小。問得最少的，也不等於沒人記。
他拿這枚真丹又走了兩個月。
初五問價，二十日看貨流，第三個月換一身舊褂，從西門入坊，第四個月讓趙小滿拿同一隻封瓶去問。
同一家和氣齋，給劉青山一塊二，給趙小滿只報一塊。
趙小滿回來就罵：「他看我好欺負！」
「你先問的什麼？」
「我問收不收丹。」
「然後？」
「他說收，我問多少。」
「我先問的是今日下品丹什麼價。」
先說賣，便顯得急，先問行情，還能轉身。兩句話的順序值兩成。
劉青山讓他再去一次，不帶丹，只問五十枚怎麼收。和氣齋夥計這回沒報價，叫他留下姓名和住處，說掌柜會找。
趙小滿嚇得當場編了個名字，回來問會不會真找來。
「你留的什麼？」
「趙大滿。」
「住哪？」
「落霞山北。」
「北邊是懸崖。」
「我一慌便說反了。」
劉青山把這一筆也記下：量過五十，柜上不談價，先問人。
他觀察的第五個月，市易司換了抽檢日。
原先申初鳴鐘，這次辰末便出人，先查濟民院，再反著查小鋪。和氣齋那隻木箱剛裝半滿，被當場開了。巡檢從裡頭抽三瓶，只驗藥性和禁藥，沒有追每枚丹的爐票。
掌柜交一張總收貨冊，上面寫「散修雜丹三十二枚」。
三十二個來路，被四個字合在一起。
劉青山站在隔壁布店，看見巡檢蓋印後離開。濟民院當天照常收箱，只把價壓低一成，說查驗耗了錢。
第六個月，他把真丹賣回回春堂。
不是為了賺，一枚兩塊買來，一塊四賣回，淨虧六成。他要看票據最後怎麼寫。
夥計當面開封、刮粉、稱重，給新瓶封打上「回」字，舊票收走，另開一張回收票。回收票只記原爐號，不記劉青山名字，記的是他的出園牌號。
木牌也會跟著丹走一段。
他拿一塊四離開，沒有去和氣齋補回差價。
半年下來，三種渠道各有一條能追的線。大鋪追票和牌，小鋪追木箱，散攤追人臉和三日帳。所謂不問來路，只是不當面問，真出了事，總有人會把知道的那一點交出去。
趙小滿問：「那還有哪兒能賣？」
「有。」
「哪兒？」
「先不賣。」
「你看了半年，虧六成，就得出這三個字？」
劉青山把一塊四放進公私分帳的小袋。虧掉的六成記在「認路」下面，沒有算成丹錢。
田裡買錯一袋種，賠的是一季，路認錯一次，賠的可能不止貨。
他寧願先拿一枚真的，把會留下的痕跡走一遍。
下次再帶丹時，他至少知道誰會伸哪只手。
第五次問價時，他又換了一種問法。
劉青山先在藥種行買十斤黃精，故意讓掌柜找回碎靈砂，再拿那點靈砂去和氣齋，說只夠添半枚丹的錢。夥計立刻從櫃下拿出一瓶開封散丹，裡面三枚來自不同爐，允許按半枚賣。
整丹有整丹的帳，散丹還有另一條路。
散丹瓶沒有爐票，柜上只寫開封日期。誰若拿五枚同樣的丹來，夥計可以當場拆成十份，混進十隻舊瓶。到買家手裡，齊整便看不出來了。
可這樣做要讓鋪子經手，鋪子便知道貨原本齊整。
劉青山買了半枚，回山後與陶盆丹對藥性。散丹里混著陳藥，苦味重，價卻按新丹七成算。小鋪靠的正是把來路和年月一起攪渾，從中吃差價。
他在三種價後添了第四種：拆零，慢，價低，最難回查到單枚，最容易被經手人拿住。
趙小滿後來真在坊口遇見一個找「趙大滿」的人。
那人是和氣齋跑腿，問落霞山北邊哪戶有五十枚丹。趙小滿指著懸崖說那戶昨夜搬走了，跑腿罵他消遣人。
回園以後，趙小滿連炒豆都沒吃，先來找劉青山。
「他們真會找。」
「所以五十枚的價，不在柜上說。」
「我以後不用假名了。」
「真名也別留。」
趙小滿問不留名怎麼賣貨。劉青山把這個問題記在紙邊，沒有回答。路看清了，能走的那一條還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