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二道紋
練氣五層穩住後的第一個有效月夜，山脊起了薄霧。
劉青山從傍晚等到子時，霧仍貼著坡面。他沒有急著把丹放進盆，先用竹竿挑起一塊舊麻布，試了三處位置。平石旁月光最亮，北埂次之，窩棚前只能照到半個盆沿。
他把陶盆搬到平石上。
水剛倒進去，盆壁便比往常亮。第一道金紋從底部浮起以後沒有停，旁邊一條原本粗糙的淺溝也沾了光，從豁口繞到盆腹。
第二道紋。
劉青山蹲在地上，先看四周。
趙小滿住在坡下，今晚輪值，最近的新人也隔著兩道田埂。霧壓住了光，遠處只會以為有人點一盞油燈。
他拿麻布把盆沿圍住，只留上方一圈月光，又在新紋起止處各蘸一點泥。泥擋不住金光，反倒被照得發白。
他沒碰那道紋。
第一紋亮時，盆能複製一階下品，後來滿月偶爾出了中品。第二紋亮了，能多多少、能做到哪一品，都得一項項試。
今晚母本是一枚有回春堂票據的中品引氣丹。
這枚丹五年前買來，平日只刮粉驗過，一直封在青瓷瓶里。藥性弱了不到一成，來路卻最乾淨。劉青山把它放進水中，旁邊不添別的東西。
第二天霧散，盆里有六枚丹。
一枚在原處，另外五枚圍著它，藥紋、顏色和那點焦甜氣全一樣。
劉青山沒有立刻收。
他先數三遍，再把六枚分成兩行。母本瓶底有一道很淺的瓷粉印，泡過水以後仍沾在丹面，新增五枚連那道白印也複製出來，位置絲毫不差。
單次新增，從三變成五。
他取一枚新丹刮粉，水化、聞味，再服四分之一。藥力與母本相近，經脈沒有異樣。午後又拿一枚下品真丹試空盆，未到有效夜，第二天仍是一枚。
紋亮了，月規沒有變。
接下來兩個月，他只做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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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有效夜放三枚下品丹，次晨八枚，還是只多五枚，放六枚中品，次晨十一枚，超過的母本沒有少，也沒有多複製。薄雲夜只新增兩枚，陰雨夜一枚不動。
新紋提高的是一夜的上限，不會把壞天氣變成好天氣。
他又試了一枚一階上品療傷丹。
那是曾家發給管事的救命藥，瓶封有紅簽，一枚值十八塊。滿月照足一夜，第二天仍只有一枚，水面卻浮了一層灰白藥沫。
第二紋夠得到中品，夠不到上品。
劉青山把結果全記進私冊：單種，新增至多五，一階中品可成，一階上品不成，每月仍只三個有效夜，品階越線會損一點藥性。
最後才算錢。
下品丹一枚牌價兩塊。若三個有效夜全排下品，每夜新增五枚，一個月十五枚，毛貨值三十塊。一年三百六十塊，八千塊只需二十二年多。
帳看著比以前好。
他在「三百六十」後頭一項項往下扣。
真母本要買，舊母本要換，陰雨和薄雲一年至少吃掉十來夜，自己修煉要用，三片田的周轉不能斷，家裡的錢要寄，若賣給鋪子，還要壓價和抽成。
更要緊的是，十五枚丹不能都變成現金。
坊市一枚丹從櫃檯出去，背後有爐號、瓶封、鋪票和經手人。他手裡的新增丹只有一張母本票。一個月賣十五枚不難，年年賣十五枚，別人遲早會問是哪位丹師一直不開爐、只從他袖裡出貨。
劉青山把毛貨值另列一欄，沒有寫進現錢。
按最穩的算法，每月只出一小部分，餘下換真母本、藥材和自用。加上管事分成，若沒有大病、罰沒和封山，二十年上下能摸到八千的邊。
只是摸到。
築基丹有價無市，排隊、驗資、托人都要錢。真到那一日，八千未必還是八千。
趙小滿來送田帳時，看見紙上密密麻麻的圈，只認得末尾一個「二十」。
「又算什麼？」
「買東西。」
「二十塊？」
「二十年。」
趙小滿把田帳放下：「你買山？」
「買一枚丹。」
「什麼丹吃二十年？」
「還沒輪到吃。」
趙小滿聽不懂，索性說丙三區有兩壟黃精發白，讓他下去看。劉青山把私冊合上，先拿藥鋤。
地里的病等不到二十年。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陶盆。第二道紋已經暗下去，摸起來和旁邊舊紋一樣粗，像從來沒有亮過。
這一年他二十三歲，練氣五層，陶盆添到兩紋。
紙上那個數沒有因新紋少到幾年。
還是二十年。
驗證中品的第二夜出了一個岔子。
劉青山拿的是同一枚母本，水也從同一隻缸舀，次晨卻只多四枚。盆沿外側有一道干水印，說明夜裡山風太大，吹走了小半盆水。第一紋時他只記陰雲和月相，從沒把水量單列。
他又等一個月，在盆腹畫三條水線。水只蓋住第一紋時，新增三枚，蓋過第二紋一指，才出足五枚。倒得更滿沒有再多，反而有一枚泡到天亮，表皮發脹，藥性損了一線。
水也不是越多越好。
私冊里因此多了三欄：月、雲、水。每一欄後頭都留空，免得以後發現還有漏掉的東西。
他把那一夜少出的丹也記成損耗，沒有因為上限變成五枚，就當每回都能拿足五枚。上限是天晴、水足、母本無損時的數，不是月俸。
一筆也不能補寫。
那一夜也照舊留檔。
下一次遇見薄雲，他照樣按實數記，不拿晴夜補成滿數。
趙小滿有一回撞見他量水，問一個破盆為何比三片田還難伺候。劉青山說田也要看水。趙小滿蹲下來瞧了半天，只看見一盆清水和自己的臉，嫌沒意思便走了。
劉青山等腳步聲下坡，才把藏在袖裡的母本放回去。
他又把二十年拆成二百四十個月。每過一月，就在紙上劃掉一個格，哪月下雨、哪月停產、哪月拿錢救人，不用另找理由，空著的格子自然會把期限往後推。
第一張紙畫不下二百四十格，他接了三張藥包紙。鋪到平石上，紙尾垂到地面。
趙小滿進來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地長紙。
劉青山從傍晚等到子時，霧仍貼著坡面。他沒有急著把丹放進盆，先用竹竿挑起一塊舊麻布，試了三處位置。平石旁月光最亮，北埂次之，窩棚前只能照到半個盆沿。
他把陶盆搬到平石上。
水剛倒進去，盆壁便比往常亮。第一道金紋從底部浮起以後沒有停，旁邊一條原本粗糙的淺溝也沾了光，從豁口繞到盆腹。
第二道紋。
劉青山蹲在地上，先看四周。
趙小滿住在坡下，今晚輪值，最近的新人也隔著兩道田埂。霧壓住了光，遠處只會以為有人點一盞油燈。
他拿麻布把盆沿圍住，只留上方一圈月光，又在新紋起止處各蘸一點泥。泥擋不住金光，反倒被照得發白。
他沒碰那道紋。
第一紋亮時，盆能複製一階下品，後來滿月偶爾出了中品。第二紋亮了，能多多少、能做到哪一品，都得一項項試。
今晚母本是一枚有回春堂票據的中品引氣丹。
這枚丹五年前買來，平日只刮粉驗過，一直封在青瓷瓶里。藥性弱了不到一成，來路卻最乾淨。劉青山把它放進水中，旁邊不添別的東西。
第二天霧散，盆里有六枚丹。
一枚在原處，另外五枚圍著它，藥紋、顏色和那點焦甜氣全一樣。
劉青山沒有立刻收。
他先數三遍，再把六枚分成兩行。母本瓶底有一道很淺的瓷粉印，泡過水以後仍沾在丹面，新增五枚連那道白印也複製出來，位置絲毫不差。
單次新增，從三變成五。
他取一枚新丹刮粉，水化、聞味，再服四分之一。藥力與母本相近，經脈沒有異樣。午後又拿一枚下品真丹試空盆，未到有效夜，第二天仍是一枚。
紋亮了，月規沒有變。
接下來兩個月，他只做驗證。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第二個有效夜放三枚下品丹，次晨八枚，還是只多五枚，放六枚中品，次晨十一枚，超過的母本沒有少，也沒有多複製。薄雲夜只新增兩枚，陰雨夜一枚不動。
新紋提高的是一夜的上限，不會把壞天氣變成好天氣。
他又試了一枚一階上品療傷丹。
那是曾家發給管事的救命藥，瓶封有紅簽，一枚值十八塊。滿月照足一夜，第二天仍只有一枚，水面卻浮了一層灰白藥沫。
第二紋夠得到中品，夠不到上品。
劉青山把結果全記進私冊：單種，新增至多五，一階中品可成，一階上品不成，每月仍只三個有效夜，品階越線會損一點藥性。
最後才算錢。
下品丹一枚牌價兩塊。若三個有效夜全排下品，每夜新增五枚，一個月十五枚，毛貨值三十塊。一年三百六十塊，八千塊只需二十二年多。
帳看著比以前好。
他在「三百六十」後頭一項項往下扣。
真母本要買，舊母本要換，陰雨和薄雲一年至少吃掉十來夜，自己修煉要用，三片田的周轉不能斷，家裡的錢要寄，若賣給鋪子，還要壓價和抽成。
更要緊的是，十五枚丹不能都變成現金。
坊市一枚丹從櫃檯出去，背後有爐號、瓶封、鋪票和經手人。他手裡的新增丹只有一張母本票。一個月賣十五枚不難，年年賣十五枚，別人遲早會問是哪位丹師一直不開爐、只從他袖裡出貨。
劉青山把毛貨值另列一欄，沒有寫進現錢。
按最穩的算法，每月只出一小部分，餘下換真母本、藥材和自用。加上管事分成，若沒有大病、罰沒和封山，二十年上下能摸到八千的邊。
只是摸到。
築基丹有價無市，排隊、驗資、托人都要錢。真到那一日，八千未必還是八千。
趙小滿來送田帳時，看見紙上密密麻麻的圈，只認得末尾一個「二十」。
「又算什麼？」
「買東西。」
「二十塊？」
「二十年。」
趙小滿把田帳放下：「你買山？」
「買一枚丹。」
「什麼丹吃二十年？」
「還沒輪到吃。」
趙小滿聽不懂，索性說丙三區有兩壟黃精發白，讓他下去看。劉青山把私冊合上，先拿藥鋤。
地里的病等不到二十年。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陶盆。第二道紋已經暗下去，摸起來和旁邊舊紋一樣粗，像從來沒有亮過。
這一年他二十三歲，練氣五層，陶盆添到兩紋。
紙上那個數沒有因新紋少到幾年。
還是二十年。
驗證中品的第二夜出了一個岔子。
劉青山拿的是同一枚母本，水也從同一隻缸舀，次晨卻只多四枚。盆沿外側有一道干水印，說明夜裡山風太大，吹走了小半盆水。第一紋時他只記陰雲和月相，從沒把水量單列。
他又等一個月，在盆腹畫三條水線。水只蓋住第一紋時，新增三枚，蓋過第二紋一指，才出足五枚。倒得更滿沒有再多，反而有一枚泡到天亮，表皮發脹，藥性損了一線。
水也不是越多越好。
私冊里因此多了三欄：月、雲、水。每一欄後頭都留空，免得以後發現還有漏掉的東西。
他把那一夜少出的丹也記成損耗，沒有因為上限變成五枚，就當每回都能拿足五枚。上限是天晴、水足、母本無損時的數，不是月俸。
一筆也不能補寫。
那一夜也照舊留檔。
下一次遇見薄雲，他照樣按實數記，不拿晴夜補成滿數。
趙小滿有一回撞見他量水，問一個破盆為何比三片田還難伺候。劉青山說田也要看水。趙小滿蹲下來瞧了半天，只看見一盆清水和自己的臉，嫌沒意思便走了。
劉青山等腳步聲下坡，才把藏在袖裡的母本放回去。
他又把二十年拆成二百四十個月。每過一月，就在紙上劃掉一個格，哪月下雨、哪月停產、哪月拿錢救人，不用另找理由，空著的格子自然會把期限往後推。
第一張紙畫不下二百四十格，他接了三張藥包紙。鋪到平石上，紙尾垂到地面。
趙小滿進來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地長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