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兩成
鄭老疤沒有補那半日。
第二日，他又早走了半個時辰，紙上的一道仍畫得齊整。第三日下雨，所有人只做半日，他給自己添了整道。
趙小滿每天都來報。
劉青山照樣不問，只讓他把三片田實際做成的活另記一份。月底前一日，兩張紙擺在一起，鄭老疤的工格比實數多兩道半。
按舊規，偷改工表要扣整月月俸，重的還能逐出藥園。
趙小滿說：「這下看他還怎麼橫。」
劉青山卻把每個人叫到田頭，重新定下月工。
周氏原先按整工二十道，她腿不好，做分根曬藥實際只完成十六道半。劉青山把她下月定額改成十七道，工分也按十七道的份額算。
何有年傷手還沒好，從二十道改成十八。
錢六接管漏過兩回，重做不算，仍是二十。
兩個年輕人各二十二。
到鄭老疤，劉青山說：「十五道。」
鄭老疤以為聽錯了：「別人都十七、二十，憑什麼我十五？」
「你這個月實做十七道半。往下取整，再留兩道傷病餘量，十五。」
「我沒傷！」
「那也按十五。」
趙小滿在旁邊急了。他等了一個月，想看的是扣月俸和認錯，沒想到劉青山反倒把懶漢的活減了。
鄭老疤自己也不敢信，追問工分怎麼分。
「按十五道分。別人做二十道拿二十份，你做十五道拿十五份。多做的，一道算一道，少做的，從十五里扣。」
這一下，他臉上的喜色沒了。
活少五道，分到的錢也少五份。舊規下偷懶的人仍吃同一鍋飯，只要別被抓得太狠就不虧，新格子把少乾的每一下都折成了自己少拿的錢。
「我能幹二十道。」鄭老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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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沒幹。」
「那是我……」
他看見牆上那張自己改過的紙，後頭的話說不出來。
劉青山把另一張實工表翻給眾人看。哪一日、哪一段、做了多深，全有物件和人能對。鄭老疤添的兩道半也沒被抹掉，旁邊只寫「未見實物」。
趙小滿看懂了，笑得比直接扣俸還響。
「老疤，你以後最清閒。十五道，多好！」
鄭老疤臉上一陣紅一陣黑。他在藥園二十年，最怕的不是苦，是旁人把他當成只能幹十五道的人。
第二個月，他做了二十一道。
多出來六道，劉青山全給他記上，分成也照給。第三個月做二十三道，他成了六個人里格子最多的一個。
趙小滿私下問：「你早知道他會臊？」
「不知道。」
「那他要真只干十五道呢？」
「便只拿十五份。三片田少他五道，我再補。」
「你圖什麼？」
「帳清楚。」
人未必肯聽管事的話，卻大都認自己那份。把活和錢綁在一處，懶的人少拿，能幹的人不替他白干，田裡爭吵少了許多。
重建第一年，南溝重新掏深，乙九田補起藥架，丙三區積水退下去。山脊上的竹管又加了兩道分口，下雨時閉，天晴時開，水不再把薄土沖走。
劉青山白天下田，夜裡補冊。
獸潮留下的傷也在慢慢好。右肋那道被樹枝撞出的暗傷，頭半年一運氣便疼，後來只在陰雨天發緊。因為傷、停產和重建，他一直沒有完整閉過關，修為穩在四層。
陶盆也只在能遮住動靜的月夜恢復排產。
第二道紋沒有亮。
他不急著猜紋路為何會亮，只按一紋的舊規矩排：自用丹占一夜，母本保存占一夜，餘下一夜看天氣。下山牌到手後，他也沒有立即賣貨，每月兩次只買種、問價、查回簽。
黑令仍在執法堂乙庫。
第一個月說待查，第三個月仍說待查。到第六個月，窗口的吏員已不肯替他翻，說十二件東西合成一案，沒有結論便別再問。
劉青山於是改問驅獸香。
香是常見邪物，近兩年在三個縣都出現過，案子並不到青竹坊市一處。問完他買兩袋藥種，照常回園。
他沒有再提殘月黑令。
入門第七年，藥園補招十一人。新來的先在丙區干三個月，格子表也從一張變成三張。趙小滿學會驗溝深、辨新舊裂口，仍愛罵人，罵完卻會把少算的半道補回去。
入門第八年春，三片田第一次交齊整季的貨。
許帳房把舊年產量翻出來核。獸潮前，同樣田畝一月折成藥貨一百一十斤，重建後第一個整月，一百三十二斤。
正好多兩成。
曾少康拿著帳問是不是用了貴肥。
劉青山把採購票放上去。肥錢只多了一塊半，竹管和補埂的錢是一次支出，分到一年裡不到半塊。增出來的藥，扣掉人工和損耗仍有餘。
曾少康又問工分是不是多發了。
「按產量多發兩成。」
「那曾家賺什麼？」
「人明年還肯這麼幹。」
曾少康看著他，最後准了。
當晚，劉青山領到管事分成，先把周老六媳婦那份交到她手裡。她數了兩遍，說比丈夫活著時還多半塊。
「下月不一定。」劉青山說，「看藥。」
「那我多分兩筐根。」
「壞根也算你的。」
「曉得。」
她把錢藏進鞋底，走路一瘸一拐，仍抱走了明日的兩隻空筐。
人散後，劉青山回山脊打坐。
中品引氣丹分成四次服下，積了兩年的那道關在後半夜鬆開。靈氣沿經脈走完一周，右肋沒有再疼，丹田比四層時寬出一圈。
他等到天亮，又走了三遍氣，才在私冊寫下：入門第八年，二十三歲，練氣五層。
外頭，趙小滿拿著許帳房新抄的產量表跑上來，進門便喊：「多兩成！真多了兩成！」
劉青山合上私冊。
三片田的數先讓全園看見了。
這一回破境沒有異聲。
他先覺出舊傷處發熱，像曬過半日的石頭，隨後那點熱順著肋下散進經脈。過去走到這裡，靈氣總要滯一下，如今一口氣過去，餘下的藥力才落進丹田。
劉青山沒有趁勢多吞半枚。剛擴開的經脈像新掏的溝，水放急了，溝壁先塌。他只守著一周一周走氣，直到窗外響起第一聲雞叫。
第二日，他又早走了半個時辰，紙上的一道仍畫得齊整。第三日下雨，所有人只做半日，他給自己添了整道。
趙小滿每天都來報。
劉青山照樣不問，只讓他把三片田實際做成的活另記一份。月底前一日，兩張紙擺在一起，鄭老疤的工格比實數多兩道半。
按舊規，偷改工表要扣整月月俸，重的還能逐出藥園。
趙小滿說：「這下看他還怎麼橫。」
劉青山卻把每個人叫到田頭，重新定下月工。
周氏原先按整工二十道，她腿不好，做分根曬藥實際只完成十六道半。劉青山把她下月定額改成十七道，工分也按十七道的份額算。
何有年傷手還沒好，從二十道改成十八。
錢六接管漏過兩回，重做不算，仍是二十。
兩個年輕人各二十二。
到鄭老疤，劉青山說：「十五道。」
鄭老疤以為聽錯了：「別人都十七、二十，憑什麼我十五？」
「你這個月實做十七道半。往下取整，再留兩道傷病餘量，十五。」
「我沒傷！」
「那也按十五。」
趙小滿在旁邊急了。他等了一個月，想看的是扣月俸和認錯，沒想到劉青山反倒把懶漢的活減了。
鄭老疤自己也不敢信，追問工分怎麼分。
「按十五道分。別人做二十道拿二十份，你做十五道拿十五份。多做的，一道算一道，少做的，從十五里扣。」
這一下，他臉上的喜色沒了。
活少五道，分到的錢也少五份。舊規下偷懶的人仍吃同一鍋飯，只要別被抓得太狠就不虧，新格子把少乾的每一下都折成了自己少拿的錢。
「我能幹二十道。」鄭老疤說。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上個月沒幹。」
「那是我……」
他看見牆上那張自己改過的紙，後頭的話說不出來。
劉青山把另一張實工表翻給眾人看。哪一日、哪一段、做了多深，全有物件和人能對。鄭老疤添的兩道半也沒被抹掉，旁邊只寫「未見實物」。
趙小滿看懂了，笑得比直接扣俸還響。
「老疤，你以後最清閒。十五道，多好！」
鄭老疤臉上一陣紅一陣黑。他在藥園二十年，最怕的不是苦，是旁人把他當成只能幹十五道的人。
第二個月，他做了二十一道。
多出來六道，劉青山全給他記上，分成也照給。第三個月做二十三道，他成了六個人里格子最多的一個。
趙小滿私下問：「你早知道他會臊？」
「不知道。」
「那他要真只干十五道呢？」
「便只拿十五份。三片田少他五道，我再補。」
「你圖什麼？」
「帳清楚。」
人未必肯聽管事的話，卻大都認自己那份。把活和錢綁在一處，懶的人少拿，能幹的人不替他白干，田裡爭吵少了許多。
重建第一年，南溝重新掏深，乙九田補起藥架，丙三區積水退下去。山脊上的竹管又加了兩道分口，下雨時閉，天晴時開，水不再把薄土沖走。
劉青山白天下田，夜裡補冊。
獸潮留下的傷也在慢慢好。右肋那道被樹枝撞出的暗傷，頭半年一運氣便疼，後來只在陰雨天發緊。因為傷、停產和重建，他一直沒有完整閉過關，修為穩在四層。
陶盆也只在能遮住動靜的月夜恢復排產。
第二道紋沒有亮。
他不急著猜紋路為何會亮，只按一紋的舊規矩排：自用丹占一夜，母本保存占一夜，餘下一夜看天氣。下山牌到手後，他也沒有立即賣貨，每月兩次只買種、問價、查回簽。
黑令仍在執法堂乙庫。
第一個月說待查，第三個月仍說待查。到第六個月，窗口的吏員已不肯替他翻，說十二件東西合成一案，沒有結論便別再問。
劉青山於是改問驅獸香。
香是常見邪物，近兩年在三個縣都出現過，案子並不到青竹坊市一處。問完他買兩袋藥種，照常回園。
他沒有再提殘月黑令。
入門第七年，藥園補招十一人。新來的先在丙區干三個月，格子表也從一張變成三張。趙小滿學會驗溝深、辨新舊裂口，仍愛罵人，罵完卻會把少算的半道補回去。
入門第八年春，三片田第一次交齊整季的貨。
許帳房把舊年產量翻出來核。獸潮前，同樣田畝一月折成藥貨一百一十斤，重建後第一個整月，一百三十二斤。
正好多兩成。
曾少康拿著帳問是不是用了貴肥。
劉青山把採購票放上去。肥錢只多了一塊半，竹管和補埂的錢是一次支出，分到一年裡不到半塊。增出來的藥，扣掉人工和損耗仍有餘。
曾少康又問工分是不是多發了。
「按產量多發兩成。」
「那曾家賺什麼？」
「人明年還肯這麼幹。」
曾少康看著他，最後准了。
當晚，劉青山領到管事分成，先把周老六媳婦那份交到她手裡。她數了兩遍，說比丈夫活著時還多半塊。
「下月不一定。」劉青山說，「看藥。」
「那我多分兩筐根。」
「壞根也算你的。」
「曉得。」
她把錢藏進鞋底，走路一瘸一拐，仍抱走了明日的兩隻空筐。
人散後，劉青山回山脊打坐。
中品引氣丹分成四次服下，積了兩年的那道關在後半夜鬆開。靈氣沿經脈走完一周，右肋沒有再疼，丹田比四層時寬出一圈。
他等到天亮，又走了三遍氣，才在私冊寫下：入門第八年，二十三歲，練氣五層。
外頭，趙小滿拿著許帳房新抄的產量表跑上來，進門便喊：「多兩成！真多了兩成！」
劉青山合上私冊。
三片田的數先讓全園看見了。
這一回破境沒有異聲。
他先覺出舊傷處發熱，像曬過半日的石頭，隨後那點熱順著肋下散進經脈。過去走到這裡，靈氣總要滯一下，如今一口氣過去，餘下的藥力才落進丹田。
劉青山沒有趁勢多吞半枚。剛擴開的經脈像新掏的溝，水放急了，溝壁先塌。他只守著一周一周走氣，直到窗外響起第一聲雞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