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六個人
丙區沒有二十九個人給劉青山管。
曾少康把人重新分過，能動的先填甲字號和庫房，最後撥給他的只有六個，外加趙小滿這個副手。
三片田，六個人。
其中兩個手上有傷，一個剛死了丈夫，另有一個叫鄭老疤，四十來歲，在藥園混了二十年，最會當著管事的面幹活。
趙小滿拿到名單便說：「這哪是給人，是把剩下的掃一撮給你。」
劉青山把三片田畫在草紙上。
丙三區靠南溝，積水多，丙七區在山脊，土薄風大，乙九原是孫大有的田，獸踩得最重，藥架全倒了。
他又在田旁畫六個格子，不寫誰聽話、誰偷懶，只寫能做什麼。
周氏會分根和曬藥，一隻腳受過傷，不能挑重擔。何有年右手虎口裂了，握不住鋤，能看水口。兩個年輕人能抬石。鄭老疤身上沒傷，舊田也熟。最後一個錢六，個子瘦，卻會接竹管。
趙小滿問：「我呢？」
「你不在格子裡。」
「副手不算人？」
「你管格子。」
劉青山把每天的活拆開。清溝按丈，壘埂按石，分根按筐，接管按節。誰做完就在格子裡畫一道，月底拿格子算工分。
鄭老疤靠著門框聽完，問：「以前都按日算。來一天就是一日工，你憑什麼改？」
「還是按日發月俸。」
「那畫這些有什麼用？」
「三片田的活不一樣。你今日清五丈溝，錢六接四節管，不能只寫都來了一日。」
「我手腳快，做完還得替慢的補？」
「不用。做完你的，歇著。」
鄭老疤不信：「真讓歇？」
「活做壞了，重做不算第二道。做完、做對，便歇。」
第一日，劉青山沒說誰去最累的乙九田。他自己先過去，把翻倒的藥架一根根扶起。兩個年輕人見管事下地，只好跟上。趙小滿帶錢六接竹管，何有年看水，周氏坐在曬場邊分能救的苦參根。
鄭老疤去了丙三區。
那片田溝淺，活看著輕。他挑了二十丈清溝，午前便回來，在格子裡畫滿一道。
劉青山去看。
溝面清了，底下淤泥只鏟開一指，水一來仍會漫過藥壟。
「再挖兩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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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疤說：「舊管事都是這麼驗。」
「舊管事死了。」
話落下，兩個人都沒接。
劉青山蹲下來，拿短木插進溝底。木上提前刻了三道，一道一指。插到第二道便碰硬泥，最下面一指全沒動。
「按三指算。你今天這二十丈，只算半道。」
「憑什麼？」
「格子背後畫著深淺。早上你按過手印。」
鄭老疤把草紙搶過去。背面果然畫著溝截面，他不識字，圖卻看得懂。三道短線旁還有他的指印。
「你一早就防我？」
「防水。」
鄭老疤臉漲得發暗，扔下紙回了田。
趙小滿在旁邊憋笑，等人走遠才說：「你該罵他一頓。這樣才像管事。」
「罵完溝會深一指？」
「不會，可他怕你。」
「他怕工分就夠。」
午後，劉青山把六個人叫到乙九田。他沒有訓話，只讓每個人看自己的格子。周氏分完三筐根，壞根挑得淨，畫一道半，錢六接的四節管漏了兩節，只算半道，兩個年輕人抬夠石，各一道。
鄭老疤的半道也在。
「月底三片田若交夠，照格子分三成。交不夠，先扣沒做完的格子。誰替誰干，格子便記在誰名下。」
何有年問傷手好了以後怎麼算。
「能握鋤那天起換活。前頭看水不算少。」
周氏低聲問：「分根也算？」
「算。爛一筐種根，比少壘十塊石頭貴。」
她把裝壞根的小籃往腳邊挪了挪。過去這種坐著做的活常被當成幫忙，月末先扣她。如今紙上有一道半，至少能拿去對帳。
第二天，眾人來得比昨日早。
鄭老疤仍最晚。他沒有去丙三區，扛著鋤直接到乙九田，問今天哪段最值一道工。
劉青山指了指獸踩塌的北埂。
「那段石多。」
「石多才好算。」
他嘴上不服，鋤下得卻深。
趙小滿拿著草紙到處轉，起初覺得管六個人容易，半日後便被問得頭大。錢六說竹管舊裂本來就在，不該扣他，兩個年輕人都說最大那塊石是自己抬的，何有年看水時離開一刻鐘去換藥，鄭老疤說他少報半日。
趙小滿跑來問怎麼判。
「先看東西。」
裂口若是舊的，邊緣有泥，新裂發白。石頭誰抬的，問誰手上沾了那一塊的紅砂。換藥有丹師開的木籤，時辰刻在背面。
一件一件看，話便少一半。
到第五日，三片田的格子已經畫滿一張紙。有人一道，有人半道，也有劃掉重做的。劉青山把紙釘在窩棚外，誰都能看。
第六日早上，趙小滿數格子時發現鄭老疤昨天少了半日。
北埂只壘到午時，人卻在紙上添了一整道。
那道墨比別的淺，顯然不是趙小滿畫的。
趙小滿捲起紙就要去罵人。
劉青山攔住他，把那一道旁邊空出的位置又畫了一個小格。
「先別問。」
「他偷工還改帳！」
「月底再算。」
「拖到月底，他能多改十道。」
「那便讓他改。」
劉青山重新把紙釘回牆上，只在背面記下北埂昨日實長。
鄭老疤來時，先看了那張紙。
他見自己添的整道還在，嘴角動了一下，扛著鋤去了最遠的田。
劉青山沒有叫住他。
一張假格子能多領多少，月底才知道。
他更想知道，鄭老疤會不會只拿半日工，還是會把少的半日偷偷補回來。
這幾日裡，劉青山也沒只盯鄭老疤。
周氏分出的壞根有一籃被人偷偷倒回好根堆。她不識那人的腳印，只記得筐繩打了反結。錢六接管時習慣打反結，劉青山便問他。錢六承認想把壞根混過去，理由是少一籃，月底的損耗能好看些。
劉青山讓他把每一根重新挑出來，沒有扣當日工，卻把重挑的半日算在原來那一道里。
錢六挑到天黑，往後再沒碰過根筐。
格子不是為了抓一個人。誰都可能想省一下力，只要省下的力最後落到別人身上，帳便會歪。
曾少康把人重新分過，能動的先填甲字號和庫房，最後撥給他的只有六個，外加趙小滿這個副手。
三片田，六個人。
其中兩個手上有傷，一個剛死了丈夫，另有一個叫鄭老疤，四十來歲，在藥園混了二十年，最會當著管事的面幹活。
趙小滿拿到名單便說：「這哪是給人，是把剩下的掃一撮給你。」
劉青山把三片田畫在草紙上。
丙三區靠南溝，積水多，丙七區在山脊，土薄風大，乙九原是孫大有的田，獸踩得最重，藥架全倒了。
他又在田旁畫六個格子，不寫誰聽話、誰偷懶，只寫能做什麼。
周氏會分根和曬藥，一隻腳受過傷，不能挑重擔。何有年右手虎口裂了，握不住鋤，能看水口。兩個年輕人能抬石。鄭老疤身上沒傷，舊田也熟。最後一個錢六，個子瘦，卻會接竹管。
趙小滿問：「我呢？」
「你不在格子裡。」
「副手不算人？」
「你管格子。」
劉青山把每天的活拆開。清溝按丈，壘埂按石，分根按筐，接管按節。誰做完就在格子裡畫一道，月底拿格子算工分。
鄭老疤靠著門框聽完，問：「以前都按日算。來一天就是一日工，你憑什麼改？」
「還是按日發月俸。」
「那畫這些有什麼用？」
「三片田的活不一樣。你今日清五丈溝，錢六接四節管，不能只寫都來了一日。」
「我手腳快，做完還得替慢的補？」
「不用。做完你的，歇著。」
鄭老疤不信：「真讓歇？」
「活做壞了，重做不算第二道。做完、做對，便歇。」
第一日，劉青山沒說誰去最累的乙九田。他自己先過去，把翻倒的藥架一根根扶起。兩個年輕人見管事下地，只好跟上。趙小滿帶錢六接竹管，何有年看水，周氏坐在曬場邊分能救的苦參根。
鄭老疤去了丙三區。
那片田溝淺，活看著輕。他挑了二十丈清溝，午前便回來，在格子裡畫滿一道。
劉青山去看。
溝面清了，底下淤泥只鏟開一指，水一來仍會漫過藥壟。
「再挖兩指。」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鄭老疤說：「舊管事都是這麼驗。」
「舊管事死了。」
話落下，兩個人都沒接。
劉青山蹲下來，拿短木插進溝底。木上提前刻了三道，一道一指。插到第二道便碰硬泥，最下面一指全沒動。
「按三指算。你今天這二十丈，只算半道。」
「憑什麼？」
「格子背後畫著深淺。早上你按過手印。」
鄭老疤把草紙搶過去。背面果然畫著溝截面，他不識字，圖卻看得懂。三道短線旁還有他的指印。
「你一早就防我？」
「防水。」
鄭老疤臉漲得發暗，扔下紙回了田。
趙小滿在旁邊憋笑，等人走遠才說：「你該罵他一頓。這樣才像管事。」
「罵完溝會深一指？」
「不會，可他怕你。」
「他怕工分就夠。」
午後，劉青山把六個人叫到乙九田。他沒有訓話，只讓每個人看自己的格子。周氏分完三筐根，壞根挑得淨，畫一道半，錢六接的四節管漏了兩節，只算半道，兩個年輕人抬夠石，各一道。
鄭老疤的半道也在。
「月底三片田若交夠，照格子分三成。交不夠，先扣沒做完的格子。誰替誰干，格子便記在誰名下。」
何有年問傷手好了以後怎麼算。
「能握鋤那天起換活。前頭看水不算少。」
周氏低聲問：「分根也算？」
「算。爛一筐種根，比少壘十塊石頭貴。」
她把裝壞根的小籃往腳邊挪了挪。過去這種坐著做的活常被當成幫忙，月末先扣她。如今紙上有一道半，至少能拿去對帳。
第二天，眾人來得比昨日早。
鄭老疤仍最晚。他沒有去丙三區，扛著鋤直接到乙九田，問今天哪段最值一道工。
劉青山指了指獸踩塌的北埂。
「那段石多。」
「石多才好算。」
他嘴上不服，鋤下得卻深。
趙小滿拿著草紙到處轉，起初覺得管六個人容易，半日後便被問得頭大。錢六說竹管舊裂本來就在，不該扣他，兩個年輕人都說最大那塊石是自己抬的，何有年看水時離開一刻鐘去換藥，鄭老疤說他少報半日。
趙小滿跑來問怎麼判。
「先看東西。」
裂口若是舊的，邊緣有泥，新裂發白。石頭誰抬的，問誰手上沾了那一塊的紅砂。換藥有丹師開的木籤，時辰刻在背面。
一件一件看，話便少一半。
到第五日，三片田的格子已經畫滿一張紙。有人一道，有人半道，也有劃掉重做的。劉青山把紙釘在窩棚外，誰都能看。
第六日早上，趙小滿數格子時發現鄭老疤昨天少了半日。
北埂只壘到午時，人卻在紙上添了一整道。
那道墨比別的淺，顯然不是趙小滿畫的。
趙小滿捲起紙就要去罵人。
劉青山攔住他，把那一道旁邊空出的位置又畫了一個小格。
「先別問。」
「他偷工還改帳！」
「月底再算。」
「拖到月底，他能多改十道。」
「那便讓他改。」
劉青山重新把紙釘回牆上，只在背面記下北埂昨日實長。
鄭老疤來時，先看了那張紙。
他見自己添的整道還在，嘴角動了一下，扛著鋤去了最遠的田。
劉青山沒有叫住他。
一張假格子能多領多少，月底才知道。
他更想知道，鄭老疤會不會只拿半日工，還是會把少的半日偷偷補回來。
這幾日裡，劉青山也沒只盯鄭老疤。
周氏分出的壞根有一籃被人偷偷倒回好根堆。她不識那人的腳印，只記得筐繩打了反結。錢六接管時習慣打反結，劉青山便問他。錢六承認想把壞根混過去，理由是少一籃，月底的損耗能好看些。
劉青山讓他把每一根重新挑出來，沒有扣當日工，卻把重挑的半日算在原來那一道里。
錢六挑到天黑，往後再沒碰過根筐。
格子不是為了抓一個人。誰都可能想省一下力，只要省下的力最後落到別人身上，帳便會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