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霧裡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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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沒有任何娛樂的時空中,宋鶴眠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聊天頻道。

  左上角的在線人數從最初的一萬人,變成了九千九百九十六。

  少了四個人。

  宋鶴眠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就在這時,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玩家【xxx】:「兄弟們,黑霧外面好像有東西,我替你們去看看。」

  話音落下不到半分鐘,他的頭像就灰了下去。

  九千九百九十五。

  聊天頻道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真死了?」

  「操,他說有東西是什麼意思?」

  「別出去!千萬別出去!」

  宋鶴眠關掉了聊天界面。

  他不是不能共情,是確實沒什麼感覺。從小在戲班子裡長大,見慣了人來人走,見慣了昨天還同台演出的師兄第二天就被他爹打得下不了床然後捲鋪蓋走人。

  他的情感閾值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生死這種事,在他這裡激不起太多漣漪。

  別人的命是別人的。他只想活下去。

  宋鶴眠把注意力收回來,打開了系統面板。

  左上角是他的頭像——一個灰色的剪影,旁邊掛著ID:干翻一盆豬飼料。他點進個人信息的界面,數據面板彈了出來。

  玩家ID:干翻一盆豬飼料

  姓名:宋鶴眠

  性別:男

  體質:96【WC你是滅霸嗎?bro你開掛了吧?】

  力量:98【人形推土機,不愧是你】

  敏捷:97【人中獵豹,馬中赤兔,你真的是大學生嗎?】

  宋鶴眠揚了揚眉。

  他不是大學生。他是戲子,是武旦,是從小在長條凳上睡出來的筋骨。

  三歲壓腿,五歲下腰,七歲就能在梅花樁上走一圈。後來去了武術套路學院,那幫練了十幾年的體院生跟他交手,十招之內必被繳械。

  這面板數值,倒是把他的底子算得明明白白。

  他繼續往下看,右下角有一個背包選項。

  宋鶴眠沒怎麼玩過遊戲。他從小課業繁重,練功、練武、學戲,每天從天不亮練到天黑,哪有時間碰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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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搞明白這背包的邏輯——二十個格子,同類物品可以疊加。

  三桶白樺汁占一格,狗糧占一格,他的破軍槍占一格。

  槍也能收進背包里。

  這個發現讓宋鶴眠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心念一動,破軍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再一動,又重新出現在手中。

  沉甸甸的,二十八斤八兩,紅牛筋木的槍桿貼著手掌,溫熱的,讓他安心極了。

  他把槍重新收回背包,開始盤算眼下的局面。

  運氣確實差。人家房車半掛,他滑板;人家玉米草莓,他白樺樹。

  論初始配置,他宋鶴眠在九千九百九十多號人里大概能排倒數。

  但他手裡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

  武器。

  一桿全長一米八八、重二十八斤八兩、精鋼鍛造四面開刃帶二十個倒鉤刺的游龍破甲槍。

  只要系統短時間內不給其他人發放武器,他就有把握在這段窗口期里彎道超車。

  至於用什麼辦法——你別管。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宋鶴眠環顧四周,發現天黑之後,公路兩側翻湧的白霧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是退潮一樣向後退去,露出了更遠處的景象。

  不,不是退去——是轉化了。

  白色變成了黑色。


  載具十米範圍內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罩子扣住,黑霧在十米邊緣翻湧著,卻無法寸進。

  但黑霧裡不是空的。

  宋鶴眠的耳朵動了動。

  有聲音。

  低沉的、粗糲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嗚咽和嘶吼,從黑霧深處隱隱約約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幻覺。是活物的聲音——野獸的、或者比野獸更糟的東西。

  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看見了影子。

  黑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巨大的、輪廓模糊的黑影,在霧氣的遮蔽下若隱若現。

  有時候是一閃而過的脊背線條,有時候是兩點幽綠的、像是眼睛的光點。

  宋鶴眠坐在滑板上,把可樂抱進懷裡。

  可樂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四隻金色的爪子摳著滑板的板面,喉嚨里發出持續的低吼。

  土松犬的耳朵向後壓平,眼睛死死盯著黑霧的方向,但沒有叫——這狗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出聲,什麼時候不該出聲。

  宋鶴眠把下巴擱在可樂的腦袋上。

  「可樂。」

  可樂的耳朵動了動。

  「我好餓。」

  他頓了頓。

  「老子想我哥了。」

  聲音很輕,輕到被黑霧裡的嘶吼聲蓋了過去。

  他爹對他來說不像父親,更像一個嚴苛到近乎殘酷的師傅。

  他是唱武旦的。武旦的身段要求極高,腰要軟得像柳條,腿要輕得像燕子。

  為了練出這副身段,他從小就被要求睡在長條凳上——寬不過一掌,長不過三尺,翻個身就掉下去的那種長條凳。師傅說,只有這樣睡出來的腰,上了台才是活的。

  他爹還給他定了規矩:每天只能吃五分飽,頂多青菜豆腐,肉一口不許碰。

  不是為了苛待他。是不想讓他長太高。

  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間,是武旦最合適的身高。高了,扮相就不像了,跟旦角搭戲也不好看。

  他爹算得清清楚楚,把他當成一件需要精雕細琢的器物來打磨。

  可他哥不認這個理。

  他哥宋鶴堯比他大八歲,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少年。

  每次宋鶴眠被餓得半夜睡不著,他哥就會偷偷翻窗戶進來,從懷裡掏出饅頭、雞蛋、有時候還能搞到一小塊滷牛肉。

  他把吃的塞進宋鶴眠手裡,也不說話,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等他吃完了再把油紙收走,翻窗戶回去。

  就這麼一餐一飯地偷著餵。

  硬生生把宋鶴眠從一米七二的「標準身高」,餵到了一米八二。

  他爹發現的時候氣得摔了一套茶具,還打了他哥一頓,但木已成舟,總不能把腿鋸了。

  後來宋鶴眠登台,一米八二的武旦,往台上一站,倒也別有一番英氣。只是他爹每回看見他,都要嘆一口氣。

  宋鶴眠正神遊天外,一隻毛茸茸的爪子拍到了他臉上。

  不輕不重,剛好把他拍回神。

  他低頭,看見可樂正仰著腦袋看他,琥珀色的四隻眼睛——算上那兩團金色斑點——直勾勾地盯著他。然後可樂沖他叫了兩聲。

  「汪。汪。」

  短促的、理直氣壯的叫聲。

  宋鶴眠跟這條狗相處久了,都能從叫聲里聽出語氣來。

  ——你沒吃的,我有啊。快把我的口糧拿出來。

  宋鶴眠愣了一下,然後罵了自己一句。光顧著想他哥,忘了可樂也還沒吃。

  他把狗糧袋子從滑板上解下來,倒了一堆在地上。

  純牛肉狗糧顆粒飽滿,在夜色里泛著深褐色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肉香。他又拿木蓋當碗,倒了半蓋子白樺汁,放在狗糧旁邊。

  可樂低頭開吃,尾巴搖得飛快。

  宋鶴眠自己拿起一桶白樺汁,灌了半桶下去。白樺汁帶著草木的清甜,涼絲絲地滑過喉嚨,暫時壓住了胃裡的空虛感。

  但也只是壓住了而已。水飽終究是水飽,肚子晃一晃還能聽到水聲,飢餓感卻一點沒減,反而被涼水一激,胃裡更難受了。

  他放下木桶。

  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可樂。

  純牛肉上等狗糧。當時買的時候專門挑的最貴的,一斤頂普通狗糧十斤。

  配料表他看過——百分之八十純牛肉,剩下百分之二十是蛋白質粉和營養成分,做成了能量棒的形態,捏碎了像是一種肉粉色的餅乾。

  可樂吃得正香,頭都沒抬。

  宋鶴眠默默背過身去。

  他把手伸進狗糧袋子,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牛肉的咸香在口腔里炸開。顆粒酥脆,咬下去嘎嘣響,是凍干牛肉的質感。

  調味很淡,不像人吃的零食那麼多添加劑,反而保留了牛肉最本真的味道。

  後味有一點點蛋白質粉的綿密感,不甜不咸,像是一種粗糧餅乾被肉汁浸透了之後又烘乾的質感。

  不難吃。甚至有點上頭。

  他又抓了一把。

  邊嚼邊想他哥。

  想他哥翻窗戶送來的滷牛肉,想他哥蹲在旁邊看他吃飯的樣子,想他哥做飯的樣子。

  宋鶴眠吃了四五把,胃裡終於有了實感,不那麼餓了。

  他把狗糧袋子重新紮好,木桶里的白樺汁也塞緊木塞,收拾乾淨。

  可樂已經吃飽喝足,趴在他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宋鶴眠在滑板上躺下來。

  滑板長度不夠,他只能蜷著腿,後腦勺枕在板面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可樂挨著他側躺下來,溫熱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皮毛厚實柔軟,像一條活著的毯子。

  白樺汁和狗糧頂住了飢餓,可樂擋住了寒意,按理說該睡了。

  但他睡不著。

  躺得越久,胸口越堵得慌。

  人家房車半掛,電動三輪好歹有個頂。他滑板。

  人家玉米草莓大西瓜。他白樺樹,喝了一肚子樹汁,餓得吃狗糧。

  狗糧。

  他宋鶴眠,宋家碎星破甲槍的傳人,十六歲登台的武旦,戲曲院武術套路學院那幫老教授見了都要客客氣氣喊一聲師叔的人物——在公路求生的第一個夜晚,縮在一塊滑板上,吃了自己家狗的狗糧。

  宋鶴眠猛地坐起來。

  可樂被他嚇了一跳,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我***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麒麟零一。」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蜷縮而僵硬的脖頸,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骨骼響聲。

  「你們最好別落在老子手裡。」

  他把破軍從背包里抽出來。二十八斤八兩的游龍破甲槍,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冷光,槍尾頓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不然老子不把你們的」打出來——」

  他抬眼看向黑霧的方向。黑霧裡的嘶吼聲似乎更近了,那些若隱若現的巨大黑影在霧氣邊緣徘徊,幽綠的光點閃爍不定。

  「算你們***。」

  他握著槍,朝黑霧走了過去。

  可樂立刻站起來要跟。宋鶴眠頭也不回地打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往下一壓。

  坐。

  可樂停住腳步,不情不願地坐回滑板旁邊,喉嚨里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

  宋鶴眠踏入了黑霧。

  黑霧比他想像的更濃。不是那種輕飄飄的霧氣,而是帶著一種黏膩的、濕冷的質感,像是無數條冰冷的舌頭同時舔過皮膚。

  能見度不到三米,腳下還是柏油路面,但黑霧把一切都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沒有回頭。

  有些事情既然決定做了,便要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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