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陳晨的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臨川已經在陳師家躲了一天一夜。

  顧玄青是第二天上午去的。陳師給他開門,說:「人在屋裡。昨晚沒怎麼吃。你進去,別跟他講大道理。他聽不進去。」顧玄青點頭。他穿過院子,走到陳晨那屋門口。門半掩著。謝臨川坐在床沿,手裡攥著個舊打火機。沒點。他面前那本雜誌翻在中間,可顧玄青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沒看。

  「給我根煙。」謝臨川說。

  顧玄青說:「沒有。你什麼時候學的。」

  謝臨川說:「我沒學。就是想抽。後來想想,抽了更招人。」他把打火機往床上一扔。那火機滾到陳晨枕頭邊,和一條沒疊的校服褲子挨在一起。謝臨川抬頭看顧玄青,說:「你爸怎麼樣?」

  顧玄青說:「出院了。能自己走兩步。你呢?昨晚有人從巷口過,陳叔說你在床上翻了一宿。」

  謝臨川沒說話。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乾淨,可在膝蓋上一直相互搓。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顧玄青,我想回學校。我躲夠了。陳晨這床,我睡著不踏實。牆上貼著他的課程表。早上六點半的英語,七點半的數學。我看了一宿,像有個小孩一直坐在我邊上,跟我說,別睡了,起來。我他媽想起來。可起來幹什麼?去城南?去找周培良?我不知道。」

  顧玄青說:「你回學校,就是給周培良送門。你以為他想動你?他動的是你爸。你一回學校,樓下的人就知道你還在江城。他們不抓你。他們跟著你。跟到你給家裡打電話,跟到你爸回來。謝臨川,你現在最大的用,就是讓人找不到你。不是躲我,是讓周培良這條線從你身上斷掉。」

  謝臨川忽然站起來。他一把抓起陳晨校服,往床上一摔:「我斷什麼斷?我爸是我爸,我媽是我媽,我謝臨川倒成個沒影的人了。我他媽連每天給我媽發個句號,都怕發多了讓人看見。顧玄青,你能忍,我不能。」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擠。顧玄青沒動。他說:「你不能忍,也得忍。你忍不住,就是拿你爸的命去換一口氣。你換不換?」

  謝臨川不說話了。他喘得厲害,像剛跑完一場看不見終點的路。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就往門口走。顧玄青沒拉他。謝臨川走到院子裡。天很陰。陳師站在桂花樹下,手裡沒煙。謝臨川誰也沒看,徑直往巷口走。陳師也沒喊他。

  他走到巷口,陸望天在那兒。陸望天斜靠在牆上,看見謝臨川,把腿一收:「去哪兒?」謝臨川說:「學校。」陸望天說:「你現在回去,你媽以後給你發句號,你都沒人回了。」謝臨川站住了。他盯著陸望天。陸望天也不躲,就那麼看著他。兩個人像兩頭剛從雨里爬出來的野狗,都累,都不肯先讓。

  風從巷口吹進來。謝臨川的包已經滑到一邊。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往前走。他轉身,又回了陳師家。走到門口,他看見陳晨那間屋的門還開著。課程表被風吹得翻起來,像一隻很小的手在招他。謝臨川沒進去。他坐在門檻上,把臉埋進兩個膝蓋里。像第89章那個蹲在車站外的謝臨川。沒變。只是這次,連車站都沒有了。

  顧葉是下午去的信訪辦。

  這回窗口換了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戴副金邊眼鏡。顧葉問正源測繪的事。女人翻了翻,說:「你的材料,有人調走了。」顧葉看著她:「誰調的?」女人說:「不能說。你回去等。」顧葉說:「調走是什麼意思?我的申請作廢了?」女人說:「沒作廢。就是不在我這兒了。區裡有人拿去看了。你們等著就是。別問了。問多了,我也沒話回你。」

  顧葉沒再問。他轉身下樓。外頭風大,吹得區政府門口那面紅旗嘩嘩響。顧葉站在台階上,給許慎打電話。許慎說:「被調走,不一定是壞事。可能是韓正清那兒,也可能是上面舊改辦。現在怕的是沒人看。有人拿走,至少說明這紙材料沒躺在抽屜里睡覺。你先回來。別在門口站著。」顧葉說:「我知道。」他掛了電話,朝公交站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樓。材料被調走了。不是撤回,不是退回。是被人拿走了。這個「拿走」,像一隻從暗處伸出來的手,把陳志強按過手印的那頁紙,從一條流水線上,轉移到了另一條不透明的路上。顧葉不知道,這路最後是通到韓正清桌上,還是周培良手裡。他只能等。不是等十五個工作日。是等那隻看不見的手,自己把下一張牌翻出來。

  晚上,顧葉回了家。沈清越在閣樓等他。帳本攤在小桌上。沈清越沒拿鉛筆。她只是坐著。顧葉進去,說:「怎麼不點燈?」沈清越說:「點燈招眼。這麼看,也清楚。」顧葉在她對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帳本,又看她:「你看了多少?」

  沈清越說:「看完了。顧葉,這上面有個人,我見過。」顧葉問:「誰?」沈清越指著其中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孫福民。正源測繪的法人。我實習的那個學姐說,他上個月死了。家裡沒聲張。說是肺上不好。」顧葉沒說話。沈清越也沒再往下說。帳本上那個名字,像一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還躺在一行數字後頭,等著人去查。

  顧葉把帳本慢慢合上。他說:「這個帳,不能再放家裡了。」沈清越說:「放哪兒?」顧葉說:「我明天拿給韓正清。不是全給。只把和正源有關的那幾頁,給他看。剩下的,先留底。」沈清越說:「我跟你去。」顧葉說:「你陪我媽。我爸明天要去廠里。陳師來接。家裡不能沒人。」沈清越看著他,說:「顧葉,你是不是怕了?」顧葉說:「我早就怕了。可帳本上的人死了。材料也被調走了。我們要是再不動,下一個被翻出來的,可能就不是名字了。」

  沈清越沒說話。她把帳本重新用藍布包起來,遞到顧葉面前。顧葉接過來。包很沉。比他在陳志強懷裡看見時,還要沉。顧葉說:「睡吧。明天我要早起。」沈清越「嗯」了一聲。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顧葉,謝臨川今天是不是差點走了?」顧葉說:「被陸望天攔了。」沈清越說:「他不能再躲了。人不是貓,不能總藏在別人床底下。」顧葉沒接。沈清越下了樓。

  顧葉一個人坐在閣樓里。風從窗縫鑽進來,把藍布包吹得動了一下。顧葉沒打開。他把它側放在床和牆之間,像這樣,它就還能再安生一夜。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他躺下。面朝牆。牆很涼。那包東西就在他後背和牆之間,像多出來的一小片體溫。顧葉閉上眼。他聽見宋慧嫻起來關窗,顧德海咳了一聲。後來,整個家裡,就只剩風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