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空位
茶樓那間包房裡，少了兩個人。
蔣大牙那個位置空著。胡老闆也沒來。周培良坐在主位，手裡沒端茶。茶壺就在他右手邊，壺嘴還冒著氣。他誰也沒看，只看著桌上那兩個空位。然後他說：「都坐。」
幾個小老闆這才敢坐下。有人坐下時，椅子腿在木地板上颳了一下，聲音像一根弦被拉斷了。沒人說話。茶樓外間傳進來噼里啪啦的麻將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刮來的沙。
「城南的貨，得接著走。」周培良說。他聲音不高，正好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誰停，誰就是跟我周培良過不去。」
沒人接話。
有個老闆把手伸向茶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周培良看見了。他笑了一聲，說：「都別怕。我不吃人。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說一聲，這盤棋還沒下完。誰想先走，現在說。」
那笑聲很短。在空蕩蕩的包間裡，像一顆小石子從房樑上掉下來。沒人走。只有麻將聲，還在外頭一下一下響。
顧葉是當天下午從顧玄青那裡知道茶樓這事的。不是顧玄青在電話里說了多少，是顧玄青回醫院，只丟了一句：「周培良把城南的人叫去茶樓了。胡老闆沒去。蔣大牙的空位也沒人坐。」顧葉問：「他去學校了嗎？」顧玄青說：「沒有。謝臨川說，周培良只叫人去城南。學校那邊，暫時沒動作。」
顧葉沒說話。他往病房裡走。顧德海正在量血壓。宋慧嫻坐在床邊，替他看那個水銀柱。顧德海說：「周培良這是叫給城南的人聽。我不吃這套。」顧葉說：「爸，你覺得他下一步會動誰？」顧德海說：「謝家。」就兩個字。然後他把血壓計解下來，放到一邊。顧葉站在床邊，沒再問。顧德海說：「我不吃這套。可謝臨川他爸在省城，他媽一個人。你們別讓她再熬。能接就接出來。謝臨川要是不肯，就讓他來家裡。家裡又不是沒地方。」宋慧嫻說：「我一會兒把閣樓再收拾收拾。沈清越睡那兒，謝臨川來了，就擠一擠。總比在外頭強。」
顧葉說：「謝臨川今晚到陳師家。陸望天去接。學校不能住了。」顧德海「嗯」了一聲，說：「陳師家也不穩。你讓陸望天別把摩托停巷口。停到廠子東邊去。周培良的人現在不砸門，只數車。你停哪兒，他都知道。」顧葉說：「我一會兒跟他說。」顧德海沒再說話。他靠在床頭，閉著眼。宋慧嫻把血壓計收進包里。顧葉看他們，像看兩個已經聽見雨聲、但還得把窗戶一扇扇關好的人。
謝臨川是當天晚上撤出來的。
陸望天騎摩托到學校側門。謝臨川已經等在那兒了。他背著個癟包，懷裡還夾著一本舊帳。是蔣大牙那本帳的複印件。陸望天沒多問。他回頭說：「上來。帽子壓下去。別往兩邊看。」謝臨川跨上后座。車動了。風從臉邊刮過去，很冷。謝臨川沒回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摩托聲還大。
騎到第三個路口，陸望天忽然把車速慢下來。他說：「別回頭。後頭有輛黑車，從學校後門跟出來了。」謝臨川的手一下攥住車架。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陸望天說：「坐穩。」車拐進一條沒燈的小街。謝臨川聽見後車聲從街口過去，沒跟進來。陸望天又繞了兩條巷子，才往陳師家開。他騎得慢，像在數每一段沒有光的牆。
到了陳師家門口。陳師已經站在那兒了。他沒說話，只把門往旁邊一讓。謝臨川進去時，腿是軟的。陸望天沒跟進去。他把車支好，說：「今晚別開燈。謝臨川，你睡陳晨那屋。我守外頭。」謝臨川「嗯」了一聲。他走進屋。陳師把門關上。謝臨川坐在陳晨床上。他摸到床頭貼著一張課程表，邊角翹著。他沒開燈。就那麼坐著。他知道，今晚外頭有人。不是陸望天。是陸望天沒甩乾淨的人。
顧玄青是晚上十點回來的。他沒去醫院。他先回了家。顧葉給他開門。兄弟倆站在院子裡。顧葉說：「謝臨川到了。」顧玄青說：「我知道。陸望天說，後頭有輛車跟了他兩個路口。沒跟進來。他繞了三條巷子。」顧葉說：「那人是不是馬驚濤的？」顧玄青說：「不一定。但肯定是周培良放出來的。學校後門今天下午就多了個人。陸望天看見了。謝臨川不能再回學校。等天亮，看周培良下一步，再定他去哪兒。」
顧葉說：「我擔心謝臨川自己憋不住。他那種人，在陳師家也待不住。說不定明天又跑出去。」顧玄青說：「他不會。他今晚腿都軟了。人一軟，就想待著。你明天去陳師家。不用多待。就看看他。他跟陳師說不上話。你去，他能好點。」顧葉說：「我上午去。帶點吃的。」顧玄青點頭。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黑。風把桂花枝吹得沙沙響。顧玄青沒再說話。
那天夜裡，顧玄青給韓正清發了一條簡訊。不是告狀。只有一句：「周培良把城南的人叫去茶樓了。謝家樓下還有人。」
韓正清沒回。
顧玄青坐在堂屋門口，等了半小時。手機沒響。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起身回屋。顧德海還沒睡。他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的風。顧玄青推門進去，看見父親睜著眼。顧玄青說：「爸，還沒睡？」顧德海說：「睡不著。外面有車過。你聽見沒？」顧玄青說：「是隔壁巷子送菜的。」顧德海說：「不是。送菜的沒這麼慢。」顧玄青沒說話。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點。巷口沒人。路燈黑著。顧玄青把窗簾放下，說：「沒人。」顧德海說：「我聽見了。在拐角那兒停了一下。又走了。」顧玄青說：「爸，你睡。我守著。」顧德海說：「你守什麼？你以為就你能守？你媽剛才也醒著。她也沒說。」顧玄青不說話了。他站在窗邊。他知道，周培良的人開始往家這邊來了。不是敲門。是路過。是讓你聽見，又看不見。顧德海說：「你去睡。別把這事想大了。他們現在不會進來。他們要的，就是讓我們家今晚都別合眼。」顧玄青說：「我知道。」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說：「爸，我在外頭。你睡。」顧德海說：「我不睡。我陪你們。這家裡，誰也沒睡。就這麼耗著。我倒想看看，周培良能讓人在巷口停幾夜。」顧玄青沒再勸。他走出來，輕輕帶上門。宋慧嫻從裡屋出來，披著件舊棉襖。她什麼也沒說，只往門檻上一坐。顧玄青說：「媽，你進去。外頭冷。」宋慧嫻說：「冷就冷。我坐會兒。你爸說巷口有車。我聽著，不止一輛。」顧玄青沒說話。他也在門檻上坐下來。院子裡很靜。風把桂花枝吹得一陣一陣響。三個人，一個躺著，兩個坐著。誰都沒再說「睡」。因為他們都聽見了。巷口，有人在停。停了，又走。像一把刀，在門外的風裡，拔出來半寸，又插回去。
顧葉是後半夜醒的。他走到窗邊。巷口黑著。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他忽然想，周培良這步棋，不是要打誰。是要讓他們家，從今晚開始，誰也不敢再睡實。可他們沒睡實，也不會亂。顧德海躺著，宋慧嫻坐著，顧玄青站在門口。像三塊被風吹了一夜的舊石頭，不動，但都醒著。
顧葉也醒了。他站在屋裡，沒有出去。他知道，今晚，他和他們一樣。都聽見了那把刀，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縮回鞘里。明天，也許還會來。可明天天亮以後，他們還要出門。還要去陳師家。還要把帳本拿回來。還要去學校，去城南，去醫院。周培良能讓人在巷口停，不能讓他們都不走。只要天還亮，他們就走。今晚，他們先把這一夜，坐過去。
蔣大牙那個位置空著。胡老闆也沒來。周培良坐在主位，手裡沒端茶。茶壺就在他右手邊，壺嘴還冒著氣。他誰也沒看，只看著桌上那兩個空位。然後他說：「都坐。」
幾個小老闆這才敢坐下。有人坐下時，椅子腿在木地板上颳了一下，聲音像一根弦被拉斷了。沒人說話。茶樓外間傳進來噼里啪啦的麻將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刮來的沙。
「城南的貨，得接著走。」周培良說。他聲音不高，正好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誰停，誰就是跟我周培良過不去。」
沒人接話。
有個老闆把手伸向茶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周培良看見了。他笑了一聲，說：「都別怕。我不吃人。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說一聲，這盤棋還沒下完。誰想先走，現在說。」
那笑聲很短。在空蕩蕩的包間裡，像一顆小石子從房樑上掉下來。沒人走。只有麻將聲，還在外頭一下一下響。
顧葉是當天下午從顧玄青那裡知道茶樓這事的。不是顧玄青在電話里說了多少，是顧玄青回醫院，只丟了一句：「周培良把城南的人叫去茶樓了。胡老闆沒去。蔣大牙的空位也沒人坐。」顧葉問：「他去學校了嗎？」顧玄青說：「沒有。謝臨川說，周培良只叫人去城南。學校那邊，暫時沒動作。」
顧葉沒說話。他往病房裡走。顧德海正在量血壓。宋慧嫻坐在床邊，替他看那個水銀柱。顧德海說：「周培良這是叫給城南的人聽。我不吃這套。」顧葉說：「爸，你覺得他下一步會動誰？」顧德海說：「謝家。」就兩個字。然後他把血壓計解下來，放到一邊。顧葉站在床邊，沒再問。顧德海說：「我不吃這套。可謝臨川他爸在省城，他媽一個人。你們別讓她再熬。能接就接出來。謝臨川要是不肯，就讓他來家裡。家裡又不是沒地方。」宋慧嫻說：「我一會兒把閣樓再收拾收拾。沈清越睡那兒，謝臨川來了，就擠一擠。總比在外頭強。」
顧葉說：「謝臨川今晚到陳師家。陸望天去接。學校不能住了。」顧德海「嗯」了一聲，說：「陳師家也不穩。你讓陸望天別把摩托停巷口。停到廠子東邊去。周培良的人現在不砸門，只數車。你停哪兒，他都知道。」顧葉說：「我一會兒跟他說。」顧德海沒再說話。他靠在床頭，閉著眼。宋慧嫻把血壓計收進包里。顧葉看他們，像看兩個已經聽見雨聲、但還得把窗戶一扇扇關好的人。
謝臨川是當天晚上撤出來的。
陸望天騎摩托到學校側門。謝臨川已經等在那兒了。他背著個癟包，懷裡還夾著一本舊帳。是蔣大牙那本帳的複印件。陸望天沒多問。他回頭說：「上來。帽子壓下去。別往兩邊看。」謝臨川跨上后座。車動了。風從臉邊刮過去，很冷。謝臨川沒回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摩托聲還大。
騎到第三個路口，陸望天忽然把車速慢下來。他說：「別回頭。後頭有輛黑車，從學校後門跟出來了。」謝臨川的手一下攥住車架。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陸望天說：「坐穩。」車拐進一條沒燈的小街。謝臨川聽見後車聲從街口過去，沒跟進來。陸望天又繞了兩條巷子，才往陳師家開。他騎得慢，像在數每一段沒有光的牆。
到了陳師家門口。陳師已經站在那兒了。他沒說話，只把門往旁邊一讓。謝臨川進去時，腿是軟的。陸望天沒跟進去。他把車支好，說：「今晚別開燈。謝臨川，你睡陳晨那屋。我守外頭。」謝臨川「嗯」了一聲。他走進屋。陳師把門關上。謝臨川坐在陳晨床上。他摸到床頭貼著一張課程表，邊角翹著。他沒開燈。就那麼坐著。他知道，今晚外頭有人。不是陸望天。是陸望天沒甩乾淨的人。
顧玄青是晚上十點回來的。他沒去醫院。他先回了家。顧葉給他開門。兄弟倆站在院子裡。顧葉說：「謝臨川到了。」顧玄青說：「我知道。陸望天說，後頭有輛車跟了他兩個路口。沒跟進來。他繞了三條巷子。」顧葉說：「那人是不是馬驚濤的？」顧玄青說：「不一定。但肯定是周培良放出來的。學校後門今天下午就多了個人。陸望天看見了。謝臨川不能再回學校。等天亮，看周培良下一步，再定他去哪兒。」
顧葉說：「我擔心謝臨川自己憋不住。他那種人，在陳師家也待不住。說不定明天又跑出去。」顧玄青說：「他不會。他今晚腿都軟了。人一軟，就想待著。你明天去陳師家。不用多待。就看看他。他跟陳師說不上話。你去，他能好點。」顧葉說：「我上午去。帶點吃的。」顧玄青點頭。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黑。風把桂花枝吹得沙沙響。顧玄青沒再說話。
那天夜裡，顧玄青給韓正清發了一條簡訊。不是告狀。只有一句：「周培良把城南的人叫去茶樓了。謝家樓下還有人。」
韓正清沒回。
顧玄青坐在堂屋門口，等了半小時。手機沒響。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起身回屋。顧德海還沒睡。他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的風。顧玄青推門進去，看見父親睜著眼。顧玄青說：「爸，還沒睡？」顧德海說：「睡不著。外面有車過。你聽見沒？」顧玄青說：「是隔壁巷子送菜的。」顧德海說：「不是。送菜的沒這麼慢。」顧玄青沒說話。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點。巷口沒人。路燈黑著。顧玄青把窗簾放下，說：「沒人。」顧德海說：「我聽見了。在拐角那兒停了一下。又走了。」顧玄青說：「爸，你睡。我守著。」顧德海說：「你守什麼？你以為就你能守？你媽剛才也醒著。她也沒說。」顧玄青不說話了。他站在窗邊。他知道，周培良的人開始往家這邊來了。不是敲門。是路過。是讓你聽見，又看不見。顧德海說：「你去睡。別把這事想大了。他們現在不會進來。他們要的，就是讓我們家今晚都別合眼。」顧玄青說：「我知道。」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說：「爸，我在外頭。你睡。」顧德海說：「我不睡。我陪你們。這家裡，誰也沒睡。就這麼耗著。我倒想看看，周培良能讓人在巷口停幾夜。」顧玄青沒再勸。他走出來，輕輕帶上門。宋慧嫻從裡屋出來，披著件舊棉襖。她什麼也沒說，只往門檻上一坐。顧玄青說：「媽，你進去。外頭冷。」宋慧嫻說：「冷就冷。我坐會兒。你爸說巷口有車。我聽著，不止一輛。」顧玄青沒說話。他也在門檻上坐下來。院子裡很靜。風把桂花枝吹得一陣一陣響。三個人，一個躺著，兩個坐著。誰都沒再說「睡」。因為他們都聽見了。巷口，有人在停。停了，又走。像一把刀，在門外的風裡，拔出來半寸，又插回去。
顧葉是後半夜醒的。他走到窗邊。巷口黑著。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他忽然想，周培良這步棋，不是要打誰。是要讓他們家，從今晚開始，誰也不敢再睡實。可他們沒睡實，也不會亂。顧德海躺著，宋慧嫻坐著，顧玄青站在門口。像三塊被風吹了一夜的舊石頭，不動，但都醒著。
顧葉也醒了。他站在屋裡，沒有出去。他知道，今晚，他和他們一樣。都聽見了那把刀，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縮回鞘里。明天，也許還會來。可明天天亮以後，他們還要出門。還要去陳師家。還要把帳本拿回來。還要去學校，去城南，去醫院。周培良能讓人在巷口停，不能讓他們都不走。只要天還亮，他們就走。今晚，他們先把這一夜，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