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沉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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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強半夜醒來,發現自己兩個胳膊還環在胸前。

  懷裡是空的。帳本已經不在他這兒了。他躺了很久,想把手放下來,可手不聽,像還抱著那包藍布。他就那麼蜷著,直到外頭起了風。窗子沒關嚴,縫裡漏進來的風像誰在門邊來回走。

  他坐起來,點了根煙。沒抽。夾在指頭裡,看它一點一點燒。菸灰掉在膝蓋上,他沒拍。他忽然想,蔣大牙寫那封信時,手是不是也這樣。筆在紙上,停一下,寫一下。帳本上那些數字,和信上那幾個字,是蔣大牙這輩子寫得最用力的一回。

  他給陸望天發消息:「我睡不著。你在哪。」陸望天回:「陳師家後頭。你睡你的。我盯著。」陳志強沒再回。他下了床,走到窗邊。外面黑得很。城南方向有幾盞燈,像誰家還沒關。

  顧德海是第三天出院的。

  顧玄青去接。宋慧嫻提前把家裡里外外擦了一遍。顧德海進門時,桂花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子在風裡搖。顧德海站在院門口,沒馬上進去。他抬頭看那棵樹,又看堂屋門口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他忽然說:「我還以為我回不來了。」

  宋慧嫻站在他身後,沒接話。顧葉也沒接。顧玄青站在旁邊,誰都沒動。

  顧德海就那麼站著。風從巷口吹來,把門帘掀得一鼓一鼓。他看那棵桂花樹,看堂屋門口那幾塊舊石板,看門檻上被鞋底磨出來的一個淺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邁過門檻。他沒有扶門。他走得很慢。走到堂屋正中央,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那塊被鞋底磨了三十年的水泥地。像在認一個很久沒見的自己。

  宋慧嫻這才走過去,把窗戶推開。她說:「屋裡樟腦味重。散散。」顧德海「嗯」了一聲。他慢慢坐下。坐下時,長喘了一口氣。那口氣又粗又長,像從肺最底下一點點拉上來。顧玄青把藥一盒一盒擺在桌上。顧葉去廚房看湯。

  沈清越已經在廚房了。她背對著門,用小火把湯煨著。顧葉進去,說:「他回來了。」沈清越「嗯」了一聲:「我聽見他喘了。」顧葉沒再說話。他站在沈清越旁邊,看那鍋湯慢慢起泡。湯香從廚房漫出去,和堂屋裡的樟腦味攪在一起。

  陳志強是傍晚來的。他沒提橘子,也沒提酒。他空手站在院子裡。顧德海看見他,說:「進來。」陳志強進去。他沒坐。他站在床邊,手垂著。顧德海看了他半天,說:「帳你拿的?」陳志強「嗯」了一聲。顧德海說:「別抱懷裡走夜路。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見過周培良怎麼在半路上等人。」陳志強說:「我知道。我走大路。」顧德海說:「大路也黑。」陳志強沒說話。過了幾秒,他說:「顧叔,我不怕黑。我媽還在家等我。」顧德海不吭聲了。他擺了一下手:「回去吧。」陳志強說:「好。」他轉身走了。走到院子裡,又回頭:「顧叔,你好好養。我下回來,給你帶酒。」顧德海說:「行。」

  陳志強走了。顧玄青在院門口等他。陳志強說:「你怎麼不進去?」顧玄青說:「我送你到巷口。天黑了。」陳志強說:「不用。你回吧。你爸剛回來。」顧玄青沒動。他說:「明天別去城南了。」陳志強說:「我本來也沒打算去。」顧玄青說:「帳的事,我讓人去。」陳志強沒說話。他低頭用鞋尖在地上劃了兩下,像在劃一道線。

  「我知道了。」陳志強說。他轉身走了。巷子裡很黑。顧玄青站在院門口,看他的影子一點一點縮進去。他沒有馬上回屋。他轉身,把院門從裡面閂上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很涼。顧玄青那邊也沒什麼聲了。風還在外面走。顧葉想,陳志強今晚一定也睡不著。他的手,怕是還環在胸前。像抱著那包已經不在的藍布。帳本不在他懷裡了,可帳本上的東西,已經挪到他身上去了。顧葉閉上眼。他沒有再想什麼。他只是在等天亮。等天亮以後,他把那本帳拿回家。放進這個他們剛把門閂好的院子裡。

  這裡頭,有剛出院的人,有熬湯的人,有在巷口送人的人。帳本放進這裡,不是把它藏起來。是讓這些人都守著它。像陳志強說的,他媽還在家等他。像顧德海說的,大路也黑。可家裡,總還亮著一點。帳本就該在這兒。在最黑的那條路,和最後那一盞燈之間。顧葉想,明天,他得把帳本帶回來。不是用藍布包,是用命。用他們這些人,一個個還沒倒下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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