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黑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廠里那塊黑板在傳達室旁邊。

  顧葉把陳志強的回執貼上去時,天剛亮。他自己來的。沒有讓陳師經手。沈清越本來說要跟,顧葉沒讓。他說:「你在家,媽早上要人扶。爸今天想去廠里。我一個人能貼。」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回執用塑料膜包好,遞給他。顧葉接過去,在手裡捏了捏,然後出了門。

  早晨七點,工人進廠。第一個看見那張紙的是老曾。他站在黑板前,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沒說話。他又看了一遍。旁邊有人經過,問他:「老曾,看什麼呢?」老曾沒回頭。他盯著那張紙最下面那個紅章,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有章。」

  那人也站住了。接著又圍上來幾個。孫大明從後頭擠進來,看見回執,愣了兩秒,然後說:「陳志強那案子,區里給回執了。十五個工作日。」人群里有人問:「真假的?別是陳師自己寫的。」老曾把孫大明往後推了一下,說:「你自己看。上面有區裡的章。你認不得字,還認不得章?」那人不說話了。工人們開始小聲議論。有人開始掏手機拍照。也有人退到後面,不敢說話。

  陳師站在巷口,沒過來。他點了一根煙。劉貴生走到他旁邊,說:「這紙一上牆,趙長河今天連會都不敢開。」陳師說:「他越不敢開,周培良越急。讓老曾和孫大明輪流盯著。別讓人撕了。」劉貴生說:「我中午帶人來換。」陳師「嗯」了一聲,把煙抽完,才慢慢往倉庫走。

  趙長河是九點多看見黑板的。

  他站在二樓辦公室窗邊。黑板上那頁回執很白,在灰撲撲的廠門口像一塊新補上去的牆皮。工人們經過,都多看兩眼。趙長河看了半分鐘,把窗簾慢慢放下來。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他抽出一根煙,沒點。就那麼把煙捏在手裡。捏得很緊,像要把它攥成一段廢紙。

  他心裡清楚,周培良此刻已經知道了。不是他說的,就是別人說的。城南那幫人,眼睛比廠里的狗還尖。回執上牆,正源就再也動不了手了。周老闆不會放過他。可他不打電話,周老闆也會打過來。到那時候,他連「還沒看見」都說不出口。趙長河把煙往桌上一扔,坐回椅子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像這把椅子,被周培良坐了好幾年,已經不大能承重了。

  顧葉和顧玄青站在黑板外頭。

  他們到的時候,那頁回執已經被太陽照得發亮。顧葉說:「周培良會看見。」顧玄青說:「今天就讓他看見。」顧葉說:「看見了,他會動。」顧玄青說:「動,就露。」顧葉沒再說話。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老曾正把手機拿出來,給回執拍第二張照片。孫大明在問一個老工人:「你兒子不是在區里上班嗎?讓他問問這十五個工作日到底怎麼算。」那老工人說:「問什麼。問了他也不懂。我知道章是真的就行。」

  陸望天的電話在中午打來。他說謝臨川已經搬進城西了。陸小北挺老實,沒亂說話。謝臨川他爸又打電話問學校,謝臨川沒說實話。只說有考試,別回來。他爸在電話里嘆了口氣,說:「你媽說你發句號了。我看見了。」謝臨川當時沒吭聲。掛了電話,他給他媽發了一個句號。又發一個。

  顧玄青聽完,只說了一句:「讓他撐住。」陸望天說:「他撐得住。他今天自己把陳晨那屋的被子疊了。疊得不好,但疊了。」顧玄青說:「好。你看著點陸小北。別讓他嘴大。」陸望天說:「我給他嘴上裝了把鎖。說漏了,我把他電腦搬走。」顧玄青沒再接。他掛了電話,對顧葉說:「謝臨川開始疊被子了。這就是沒亂。」

  傍晚,顧葉回了家。

  顧德海坐在堂屋裡,拿一把老尺子量桂花樹枝。宋慧嫻說:「你爸從醫院回來,又閒不住了。我怕他傷口疼,他不讓我管。」顧葉說:「爸,你量它幹什麼?」顧德海說:「我看看這樹能長多高。周培良的樓,越來越高。我們家這樹,也不能老這麼矮。」顧葉沒說話。他走過去,幫父親把尺子扶穩。顧德海的手已經不抖了。桂花樹的枝子在風裡輕輕擺。宋慧嫻把堂屋的燈打開。光從門裡漫出去,落在桂花樹上。

  顧葉站在燈影里。他忽然想,這棵樹,今年怕是沒讓人好好看過一眼。父親住院,母親陪床。他哥在外面跑。他自己也總是不在家。現在父親出醫院了,第一件事,就是量它。不是量樹。是量這個家。顧葉低頭,把尺子還到父親手裡。顧德海接過,握得很緊。像握著這院子裡最後一寸還沒彎下去的地方。顧葉沒再說話。他知道,天還會黑,風還會起。可今晚,父親在量樹,母親在點燈。謝臨川在城西,把一床被子疊了又疊。陳志強在城南,也許正給他媽發句號。這些人,都還在。像一棵還沒發芽的樹,丑,但沒死。像一條很窄的巷子,黑,但有人走。

  顧葉抬頭。星星沒有出來。可他知道,明天,太陽會從東邊廠區那排舊樓後面,慢慢升起來。升起來時,黑板上那張回執,還會在那兒。風也許會把它的邊角吹卷,但它不會自己掉下來。它貼著。像他們這群人一樣,疼著,也貼著。不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