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已故
顧葉見到韓正清，是在江邊。
這次不是約好的。是韓正清讓許慎帶的話：「明早七點，江邊老地方。讓他帶東西來，別帶人。」
顧葉到的時候，江上霧還沒散。韓正清已經站在堤上，面朝著水。顧葉走過去，把藍布包打開，裡面是幾頁複印件。韓正清沒有馬上接。他問：「都帶全了？」
「沒有。」顧葉說，「只帶了正源相關的幾頁。剩下的，我想先留底。」
韓正清「嗯」了一聲。他接過那幾頁紙，展開，側著身子就著天光看。風從江面吹來，紙角一下一下往上翻。韓正清看得很慢。他看到第三頁時，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紙折好，還到顧葉手裡。
「我不收。」韓正清說。
顧葉的手還伸在半空。他一時沒動，像沒聽清那三個字。風從江面上卷過來，他手裡的紙被吹得嘩啦一響，有一頁從折縫裡滑出來，差點飛出去。顧葉猛地一抓，攥住了。紙邊割了一下他的虎口，很細，像被什麼很薄的東西劃了一下。
「你把它寫成情況說明。」韓正清說。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風裡，「以陳志強的名義，附上能對得上的那幾筆。正源、濤盛、中間那家公司。寫清楚，誰經手，誰簽字，誰死了。寫完了，交到區信訪辦。材料遞上去了，就是有主的東西。你拿著原始複印件來找我，那只是幾張紙。沒人會認。」
顧葉沒說話。他蹲下去，把掉出來的那頁重新夾好。紙頁被風吹得發軟，像在水裡浸過。他夾了幾次才夾穩。韓正清沒催。他就站在那兒，等顧葉自己緩過來。
「我明白了。」顧葉終於說。他聲音有點干。
韓正清偏過頭，看江面。過了一會兒，他說：「死了的人，更好用。周培良賭的就是沒人再查。你們現在把它翻出來，他才會真急。顧葉，你記住，這材料一遞，就不是你一個人能抽身的事了。你爸還沒好利索。你們兄弟，得想清楚。」
韓正清沒再說話。他轉身往堤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說：「你回去給許慎打個電話。告訴他，我讓他來拿你寫好的東西。不要直接報我的名字。程序是程序。去吧。」
顧葉看著韓正清走遠。他一個人在江邊站了很久。霧已經散了些，江面上有船，拉出一道很長的水線。顧葉把藍布包抱在懷裡。帳本還在。可韓正清沒接。他忽然覺得，這東西比來的時候更沉了。來的時候，他以為交出去就輕了。現在他才知道，帳本不會輕。它只會在每個人手裡都壓一遍。韓正清不接，不是不幫。是讓他自己把它變成一張能遞出去的紙。
下午，顧玄青回來。兄弟倆坐在堂屋裡。顧葉把韓正清的話說了一遍。顧玄青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門口，一下一下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沒點。
「你今天遞，就是把陳志強、周貴田、沈清越，還有你，全綁在這幾張紙上。周培良今晚就會讓人去陳志強家。你信不信。」
「本來就綁上了。」顧葉說，「從陳志強按手印那天，就綁上了。現在不遞，周貴田死了，帳就成死帳。孫福民也白死了。」
顧玄青沒說話。打火機在他手裡又轉了一圈。顧葉說：「哥，你怕的不是遞。是怕遞了也白遞。」
顧玄青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那一聲很輕，卻像把堂屋裡的空氣都拍了一下。
「我陪你在家寫。」顧玄青說，「明天，按流程遞。」
顧葉沒再說話。他搬了張凳子，坐在燈下。顧德海已經睡了。宋慧嫻把堂屋的燈調暗了些。沈清越從閣樓下來，給顧葉放了一杯水，又坐回他旁邊。顧玄青坐在門口，沒動。
陳志強是後半夜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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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停在顧家門口。顧玄青給他開門。陳志強說：「我不進去了。我就在門口坐會兒。你們寫。寫完了叫我。」顧玄青沒說話，遞給他一條凳子。陳志強就坐在門邊，背對著堂屋。他聽見裡頭翻紙的聲音，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紙上走。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仲裁委門口蹲著，怕得不敢進去。現在，顧葉在替他寫。他連個字都認不全。只能坐在門口，等天亮。
顧葉寫到第三頁時，筆停住了。
他翻到帳本那一頁。沈清越正看著。她沒說話，只把手指輕輕點在一個名字上。顧葉看見那三個字，像看見了別的東西。他低下頭，在稿紙上寫：孫福民。然後他停住，抬頭看沈清越。沈清越說：「寫『已故』。」
顧葉落下筆。寫完那兩個字，他忽然覺得指頭麻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筆尖往上爬，順著虎口那點被紙割過的地方，一點一點往上爬。他放下筆，看那兩個字。很黑。很正。像帳本上一個人，被這兩個字釘在了紙上。
「繼續寫。」顧玄青在門口說。他沒回頭，聲音也不高，「別停。停了，今晚就寫不完了。」
顧葉拿起筆，繼續。沈清越在旁邊翻帳本。數數字。對日期。一直到天快亮時，一份八頁紙的情況說明，終於寫完了。
顧葉放下筆。他抬頭，看見陳志強還坐在門口，背挺得不算直，但沒歪。顧玄青也還醒著。窗外，天已經蒙蒙亮。顧葉把寫好的材料拿起來，一頁頁翻。紙角還帶著他手心出的汗。他把它疊好，放進文件袋。
顧德海從裡屋出來。他披著那件舊毛衣，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幾個。他問：「要遞了？」顧葉說：「要遞了。」顧德海說：「遞完了，別急著回。去廠里轉一圈。讓黑板上那張紙，再亮一天。」顧葉說：「知道。」
天已經全亮了。三個人出門。宋慧嫻什麼也沒說，只往顧葉兜里塞了兩個煮雞蛋。顧葉摸到了。雞蛋還燙。他捏了捏，沒有說話，跟著顧玄青和沈清越，往巷口走。
風從北邊來，把門帘颳得獵獵響。顧葉沒有回頭。他忽然想起韓正清在江邊說的「誰死了，寫清楚」。他寫了。他寫了一個人的名字，又寫了「已故」。現在那個人不在了。可他的名字在紙上，比活著的時候更硬。他們今天要把它遞出去。不是替孫福民告狀。是替所有還活著的人，先趟開一條縫。顧葉把文件袋夾得更緊。他知道，今天這扇門，他們一定要走進去。不為別的，就為陳志強在門口坐了一夜，就為沈清越說的「已故」，就為父親那句「要遞了」。不能再等了。天已經亮了。他們得走。
這次不是約好的。是韓正清讓許慎帶的話：「明早七點，江邊老地方。讓他帶東西來，別帶人。」
顧葉到的時候，江上霧還沒散。韓正清已經站在堤上，面朝著水。顧葉走過去，把藍布包打開，裡面是幾頁複印件。韓正清沒有馬上接。他問：「都帶全了？」
「沒有。」顧葉說，「只帶了正源相關的幾頁。剩下的，我想先留底。」
韓正清「嗯」了一聲。他接過那幾頁紙，展開，側著身子就著天光看。風從江面吹來，紙角一下一下往上翻。韓正清看得很慢。他看到第三頁時，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把紙折好，還到顧葉手裡。
「我不收。」韓正清說。
顧葉的手還伸在半空。他一時沒動，像沒聽清那三個字。風從江面上卷過來，他手裡的紙被吹得嘩啦一響，有一頁從折縫裡滑出來，差點飛出去。顧葉猛地一抓，攥住了。紙邊割了一下他的虎口，很細，像被什麼很薄的東西劃了一下。
「你把它寫成情況說明。」韓正清說。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風裡，「以陳志強的名義，附上能對得上的那幾筆。正源、濤盛、中間那家公司。寫清楚，誰經手，誰簽字，誰死了。寫完了，交到區信訪辦。材料遞上去了，就是有主的東西。你拿著原始複印件來找我，那只是幾張紙。沒人會認。」
顧葉沒說話。他蹲下去，把掉出來的那頁重新夾好。紙頁被風吹得發軟，像在水裡浸過。他夾了幾次才夾穩。韓正清沒催。他就站在那兒，等顧葉自己緩過來。
「我明白了。」顧葉終於說。他聲音有點干。
韓正清偏過頭，看江面。過了一會兒，他說：「死了的人，更好用。周培良賭的就是沒人再查。你們現在把它翻出來，他才會真急。顧葉，你記住，這材料一遞，就不是你一個人能抽身的事了。你爸還沒好利索。你們兄弟，得想清楚。」
韓正清沒再說話。他轉身往堤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說：「你回去給許慎打個電話。告訴他，我讓他來拿你寫好的東西。不要直接報我的名字。程序是程序。去吧。」
顧葉看著韓正清走遠。他一個人在江邊站了很久。霧已經散了些，江面上有船，拉出一道很長的水線。顧葉把藍布包抱在懷裡。帳本還在。可韓正清沒接。他忽然覺得，這東西比來的時候更沉了。來的時候，他以為交出去就輕了。現在他才知道，帳本不會輕。它只會在每個人手裡都壓一遍。韓正清不接，不是不幫。是讓他自己把它變成一張能遞出去的紙。
下午，顧玄青回來。兄弟倆坐在堂屋裡。顧葉把韓正清的話說了一遍。顧玄青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門口，一下一下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沒點。
「你今天遞，就是把陳志強、周貴田、沈清越，還有你，全綁在這幾張紙上。周培良今晚就會讓人去陳志強家。你信不信。」
「本來就綁上了。」顧葉說，「從陳志強按手印那天，就綁上了。現在不遞，周貴田死了，帳就成死帳。孫福民也白死了。」
顧玄青沒說話。打火機在他手裡又轉了一圈。顧葉說：「哥，你怕的不是遞。是怕遞了也白遞。」
顧玄青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那一聲很輕，卻像把堂屋裡的空氣都拍了一下。
「我陪你在家寫。」顧玄青說，「明天，按流程遞。」
顧葉沒再說話。他搬了張凳子，坐在燈下。顧德海已經睡了。宋慧嫻把堂屋的燈調暗了些。沈清越從閣樓下來，給顧葉放了一杯水，又坐回他旁邊。顧玄青坐在門口，沒動。
陳志強是後半夜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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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停在顧家門口。顧玄青給他開門。陳志強說：「我不進去了。我就在門口坐會兒。你們寫。寫完了叫我。」顧玄青沒說話，遞給他一條凳子。陳志強就坐在門邊，背對著堂屋。他聽見裡頭翻紙的聲音，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紙上走。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仲裁委門口蹲著，怕得不敢進去。現在，顧葉在替他寫。他連個字都認不全。只能坐在門口，等天亮。
顧葉寫到第三頁時，筆停住了。
他翻到帳本那一頁。沈清越正看著。她沒說話，只把手指輕輕點在一個名字上。顧葉看見那三個字，像看見了別的東西。他低下頭，在稿紙上寫：孫福民。然後他停住，抬頭看沈清越。沈清越說：「寫『已故』。」
顧葉落下筆。寫完那兩個字，他忽然覺得指頭麻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筆尖往上爬，順著虎口那點被紙割過的地方，一點一點往上爬。他放下筆，看那兩個字。很黑。很正。像帳本上一個人，被這兩個字釘在了紙上。
「繼續寫。」顧玄青在門口說。他沒回頭，聲音也不高，「別停。停了，今晚就寫不完了。」
顧葉拿起筆，繼續。沈清越在旁邊翻帳本。數數字。對日期。一直到天快亮時，一份八頁紙的情況說明，終於寫完了。
顧葉放下筆。他抬頭，看見陳志強還坐在門口，背挺得不算直，但沒歪。顧玄青也還醒著。窗外，天已經蒙蒙亮。顧葉把寫好的材料拿起來，一頁頁翻。紙角還帶著他手心出的汗。他把它疊好，放進文件袋。
顧德海從裡屋出來。他披著那件舊毛衣，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幾個。他問：「要遞了？」顧葉說：「要遞了。」顧德海說：「遞完了，別急著回。去廠里轉一圈。讓黑板上那張紙，再亮一天。」顧葉說：「知道。」
天已經全亮了。三個人出門。宋慧嫻什麼也沒說，只往顧葉兜里塞了兩個煮雞蛋。顧葉摸到了。雞蛋還燙。他捏了捏，沒有說話，跟著顧玄青和沈清越，往巷口走。
風從北邊來，把門帘颳得獵獵響。顧葉沒有回頭。他忽然想起韓正清在江邊說的「誰死了，寫清楚」。他寫了。他寫了一個人的名字，又寫了「已故」。現在那個人不在了。可他的名字在紙上，比活著的時候更硬。他們今天要把它遞出去。不是替孫福民告狀。是替所有還活著的人，先趟開一條縫。顧葉把文件袋夾得更緊。他知道，今天這扇門，他們一定要走進去。不為別的，就為陳志強在門口坐了一夜，就為沈清越說的「已故」，就為父親那句「要遞了」。不能再等了。天已經亮了。他們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