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遞
信訪辦的門是九點開的。
顧葉他們到得早。陳志強騎他那輛舊自行車先到，把車鎖在信訪辦對面一棵梧桐樹下。陸望天沒露面，他把摩托停在半條街外，人坐在一家早點攤後頭，要了碗豆漿，沒喝。
沈清越和顧葉一起到。顧玄青沒進去。他站在信訪辦側門外的巷口，位置能看見正門，也能看見街兩頭。沈清越把文件袋又檢查了一遍，對陳志強說：「陳哥，進去之後，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問不到的，別多說。手印別急著按，等他把表給你，你看清楚是『提交材料』的登記表，再按。」
陳志強點頭。他今天穿了件半新不舊的外套，頭髮是濕的，像出門前剛洗過臉。他接過沈清越遞來的筆，在手指間轉了轉，又還回去。「我不急。」他說，「就是手有點涼。」
顧葉說：「手涼沒事。按下去，別抖。抖了就糊了。上回就是糊了。這一回，按輕點。」
陳志強笑了。那笑很淺，像風裡劃開的一道小口子。「我知道。上次太用勁了。這次我慢慢按。」
九點整，三個人進去。窗口換了個年輕男人。顧葉把材料遞進去。那人接過來，打開。他掃了兩眼，忽然停在一頁上。顧葉看見他抬頭，透過窗口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顧葉沒動。他知道，外面沒有人。梧桐樹還站著。陳志強的舊自行車還鎖在那兒。可他還是跟著那一眼，心裡輕輕「咯噔」了一下。不是怕。是忽然覺得，這扇窗口今天好像也認識他們了。
「你是陳志強？」年輕男人問。
「我是。」陳志強說。
「材料我看了。情況說明和申請附件是齊的。但有一項，你需要本人簽字。我這兒有登記表。你先填。填完把表格給我，材料放這兒。今天收了，十個工作日內給答覆。」
陳志強「嗯」了一聲。他接過登記表，趴在窗口邊的小台子上，一筆一畫寫自己的名字。寫得很慢。顧葉站在旁邊，看見他的手沒抖。字還是很醜，但每一畫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最後是日期。他寫完，把筆擱下。
年輕男人說：「按個手印。」陳志強伸出大拇指。這次他很輕。指腹在印泥盒裡點了一下，又在登記表名字旁邊按了下去。他抬起手時，顧葉看見，紙沒糊。紋路很清。
「行了。」年輕男人把登記表收進去。他給了一張受理回執。不是紅章，是藍色的業務章。顧葉看了一眼，上面有日期。十天。
三個人走出來。天陰著。陳志強把手插進兜里，像又揣了一個很燙的東西。他忽然說：「顧葉，這次我按得不糊了。」
沈清越在旁邊說：「受理回執上寫的十天。不是十五個工作日。這次他們給了期限。」
顧葉說：「期限越短，越說明有人不想拖。也可能有人比我們先急了。」
陳志強沒聽懂。他問：「那到底算不算好事？」
顧葉說：「算。至少今天，東西進了抽屜，又有章了。我們先回去。」
他們走到街口。陸望天從早點攤後頭站起來，遠遠朝他們點了一下頭。顧玄青從巷口過來。幾個人沒有多說話，分頭走了。陳志強往城南。沈清越回學校。顧葉和顧玄青並排往廠區方向走。
「你剛才看見窗口那人往外看沒有？」顧玄青說。
「看見了。」顧葉說，「他看的是門外，不是我們。門外沒人。」
「不是沒人。」顧玄青說，「是陸望天坐得太遠，他看不見。他看的是近處。看信訪辦門口那棵梧桐樹。樹底下，應該站過人。」
顧葉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信訪辦門口空著。梧桐樹還在。陳志強那輛舊自行車已經騎走了。顧葉說：「明天我讓陸望天換個地方。別坐早點攤了。太顯眼。」
顧玄青說：「他今天沒進去，就已經是漏了。下次這種場合，他不用來。讓趙一鳴來。趙一鳴像城南的人。陸望天一看就是幹這個的。今天窗口往外看那一眼，不一定是看陳志強。可能是看陸望天。」
顧葉點頭。他沒再說話。兄弟倆並排從廠門口經過。黑板上那張回執還在，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一點。有工人站在那兒，看見他們，往旁邊讓了讓。顧葉沒有停。
他回了家。顧德海在堂屋。宋慧嫻熬了藥。顧葉進門，叫了聲爸。顧德海說：「遞了？」顧葉說：「遞了。陳志強手印沒糊。」顧德海「嗯」了一聲：「沒糊就好。」顧葉去廚房。沈清越已經回來了。顧葉把饅頭拿在手裡。饅頭有點干。他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沈清越給他倒了杯熱水。顧葉沒說話。他看見陳志強騎車走時，大拇指上還沾著一點紅。很淺。像一朵剛開就謝了的花。顧葉想，陳志強自己應該沒注意。他騎得很快，像怕下雨。那點紅，就在風裡，一點一點淡下去。
顧葉把饅頭咽下去。他知道，今晚，周培良的人還會從巷口過。陸望天不能再坐早點攤了。趙一鳴能不能來，他得去問。明天，他得去廠里按一按黑板上那張回執。陳師說得對。風大。不按，就飛了。
顧葉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去關門。門閂落下時，他透過門縫，看見巷口那棵桂花樹在風裡搖。天已經沒昨天那麼陰了。顧葉想，今天，陳志強的手印按清楚了。這比什麼都強。他轉身上樓。沒再想別的。風在窗外響。顧葉躺在床上，聽見宋慧嫻在樓下說：「門關好了。睡吧。」他「嗯」了一聲。天還沒全黑。但顧葉已經困了。他知道，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而今天，這扇門，他們自己推開了。這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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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葉他們到得早。陳志強騎他那輛舊自行車先到，把車鎖在信訪辦對面一棵梧桐樹下。陸望天沒露面，他把摩托停在半條街外，人坐在一家早點攤後頭，要了碗豆漿，沒喝。
沈清越和顧葉一起到。顧玄青沒進去。他站在信訪辦側門外的巷口，位置能看見正門，也能看見街兩頭。沈清越把文件袋又檢查了一遍，對陳志強說：「陳哥，進去之後，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問不到的，別多說。手印別急著按，等他把表給你，你看清楚是『提交材料』的登記表，再按。」
陳志強點頭。他今天穿了件半新不舊的外套，頭髮是濕的，像出門前剛洗過臉。他接過沈清越遞來的筆，在手指間轉了轉，又還回去。「我不急。」他說，「就是手有點涼。」
顧葉說：「手涼沒事。按下去，別抖。抖了就糊了。上回就是糊了。這一回，按輕點。」
陳志強笑了。那笑很淺，像風裡劃開的一道小口子。「我知道。上次太用勁了。這次我慢慢按。」
九點整，三個人進去。窗口換了個年輕男人。顧葉把材料遞進去。那人接過來，打開。他掃了兩眼，忽然停在一頁上。顧葉看見他抬頭，透過窗口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顧葉沒動。他知道，外面沒有人。梧桐樹還站著。陳志強的舊自行車還鎖在那兒。可他還是跟著那一眼，心裡輕輕「咯噔」了一下。不是怕。是忽然覺得，這扇窗口今天好像也認識他們了。
「你是陳志強？」年輕男人問。
「我是。」陳志強說。
「材料我看了。情況說明和申請附件是齊的。但有一項，你需要本人簽字。我這兒有登記表。你先填。填完把表格給我，材料放這兒。今天收了，十個工作日內給答覆。」
陳志強「嗯」了一聲。他接過登記表，趴在窗口邊的小台子上，一筆一畫寫自己的名字。寫得很慢。顧葉站在旁邊，看見他的手沒抖。字還是很醜，但每一畫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最後是日期。他寫完，把筆擱下。
年輕男人說：「按個手印。」陳志強伸出大拇指。這次他很輕。指腹在印泥盒裡點了一下，又在登記表名字旁邊按了下去。他抬起手時，顧葉看見，紙沒糊。紋路很清。
「行了。」年輕男人把登記表收進去。他給了一張受理回執。不是紅章，是藍色的業務章。顧葉看了一眼，上面有日期。十天。
三個人走出來。天陰著。陳志強把手插進兜里，像又揣了一個很燙的東西。他忽然說：「顧葉，這次我按得不糊了。」
沈清越在旁邊說：「受理回執上寫的十天。不是十五個工作日。這次他們給了期限。」
顧葉說：「期限越短，越說明有人不想拖。也可能有人比我們先急了。」
陳志強沒聽懂。他問：「那到底算不算好事？」
顧葉說：「算。至少今天，東西進了抽屜，又有章了。我們先回去。」
他們走到街口。陸望天從早點攤後頭站起來，遠遠朝他們點了一下頭。顧玄青從巷口過來。幾個人沒有多說話，分頭走了。陳志強往城南。沈清越回學校。顧葉和顧玄青並排往廠區方向走。
「你剛才看見窗口那人往外看沒有？」顧玄青說。
「看見了。」顧葉說，「他看的是門外，不是我們。門外沒人。」
「不是沒人。」顧玄青說，「是陸望天坐得太遠，他看不見。他看的是近處。看信訪辦門口那棵梧桐樹。樹底下，應該站過人。」
顧葉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信訪辦門口空著。梧桐樹還在。陳志強那輛舊自行車已經騎走了。顧葉說：「明天我讓陸望天換個地方。別坐早點攤了。太顯眼。」
顧玄青說：「他今天沒進去，就已經是漏了。下次這種場合，他不用來。讓趙一鳴來。趙一鳴像城南的人。陸望天一看就是幹這個的。今天窗口往外看那一眼，不一定是看陳志強。可能是看陸望天。」
顧葉點頭。他沒再說話。兄弟倆並排從廠門口經過。黑板上那張回執還在，邊角被風吹得捲起一點。有工人站在那兒，看見他們，往旁邊讓了讓。顧葉沒有停。
他回了家。顧德海在堂屋。宋慧嫻熬了藥。顧葉進門，叫了聲爸。顧德海說：「遞了？」顧葉說：「遞了。陳志強手印沒糊。」顧德海「嗯」了一聲：「沒糊就好。」顧葉去廚房。沈清越已經回來了。顧葉把饅頭拿在手裡。饅頭有點干。他掰了一半，塞進嘴裡。沈清越給他倒了杯熱水。顧葉沒說話。他看見陳志強騎車走時，大拇指上還沾著一點紅。很淺。像一朵剛開就謝了的花。顧葉想，陳志強自己應該沒注意。他騎得很快，像怕下雨。那點紅，就在風裡，一點一點淡下去。
顧葉把饅頭咽下去。他知道，今晚，周培良的人還會從巷口過。陸望天不能再坐早點攤了。趙一鳴能不能來，他得去問。明天，他得去廠里按一按黑板上那張回執。陳師說得對。風大。不按，就飛了。
顧葉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去關門。門閂落下時，他透過門縫，看見巷口那棵桂花樹在風裡搖。天已經沒昨天那麼陰了。顧葉想，今天，陳志強的手印按清楚了。這比什麼都強。他轉身上樓。沒再想別的。風在窗外響。顧葉躺在床上，聽見宋慧嫻在樓下說：「門關好了。睡吧。」他「嗯」了一聲。天還沒全黑。但顧葉已經困了。他知道，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而今天，這扇門，他們自己推開了。這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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