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換橫幅
顧德海是第五天決定去廠門口的。
他沒跟顧葉和顧玄青商量。他讓宋慧嫻把藍布衫找出來。宋慧嫻說：「外頭風大。你裡面再加一件。」顧德海說：「不加。就這個。我走到廠門口，看一眼就回。」宋慧嫻不再說話，替他扣扣子。顧葉站在門口，看見母親的手指在父親領口那粒紐扣上停了一下，像怕沒扣緊。
陳師和劉貴生已經在巷口等。顧德海走在前頭，他們一左一右，走得不快。顧葉和顧玄青遠遠跟著。天陰，風冷。顧德海經過黑板時停了下來。黑板上那張回執還在，四個角被漿糊粘得死緊。顧德海看了一會兒，說：「這誰貼的？倒結實。」陳師說：「我。風大，不粘嚴點早飛了。」顧德海「嗯」了一聲，繼續走。
廠門口有幾個工人蹲著。最先看見顧德海的是孫大明。他本來在抽菸，忽然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站起來，嘴張了一下，沒喊。接著旁邊一個老工人也站起來了。再後來，好幾個都站起來了。沒人說話。風把老槐樹上那根破橫幅吹得啪嗒啪嗒響。
顧德海走到黑板前，又停了。他把那張回執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看橫幅。那條紅布已經褪得快看不出字了。顧德海說：「這橫幅，也該換了。」陳師說：「等換了班子，咱就換。」顧德海沒接話。他站在那兒，像等風小一點。工人們三三兩兩從門裡出來，有人喊「顧師傅」，有人只點頭。顧德海都點回去。他沒有進廠門。他就站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手背在後面，像從前上班時一樣。
二樓那扇窗動了一下。顧葉看見了。趙長河站在窗簾後頭，只露出半張臉。顧葉沒指給任何人看。他知道，趙長河在看著。他也知道，父親今天來，就是讓他看。顧德海又站了兩分鐘，對陳師說：「回吧。」陳師說：「好。」
顧德海轉身往回走。劉貴生跟在一旁，說：「顧師傅，你明天還來不來？」顧德海說：「看天。天好，就來。天不好，也不硬撐。」劉貴生說：「也是。你先把身子養好。」顧德海說：「養著呢。不養，我連這趟都走不動。」
顧葉和顧玄青在後頭。顧葉說：「我看見趙長河了。」顧玄青說：「我也看見了。他今天動不起了。」顧葉沒說話。他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窗戶已經關上了，窗簾垂著，像剛才那半張臉從沒出現過。
到了家，宋慧嫻已經熬好藥。顧德海喝了一碗。顧葉把藥渣倒掉，回來時，看見父親和母親坐在堂屋裡。顧德海說：「明天把桂花樹綁一綁。那根枝子歪了。」宋慧嫻說：「你剛回來，別管樹。」顧德海說：「我不管，誰管？你們又不看。」宋慧嫻說：「我看。我不讓它歪。」顧德海就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風從窗縫漏進來。
顧葉站在門口，沒進去。他忽然想，父親今天走到廠門口，不是去給誰看。他是去看看，自己還能不能站回那個地方。他站住了。雖然只站了一小會兒，雖然沒進廠門。可對他，對那些工人，對趙長河來說，這一下，夠了。顧葉沒有說這些。他轉身走到院子裡。天還是陰的。風還在吹。可他覺得，今天和昨天到底不一樣了。那條破橫幅還在風裡響，像一面很舊的旗，沒倒。
他把歪了的桂花枝用一根舊布條輕輕綁上。布條是宋慧嫻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藍色。綁上去，像給樹打了個小補丁。顧葉想，等開春，這枝子會再長。長到不用人扶。長到風再大，也吹不歪。他知道，這還早。可父親今天已經走過一趟了。這比什麼都強。
顧葉回到自己屋。他躺在床上，想，今晚該給謝臨川發個消息。不是問他還住不住得慣。是告訴他：爸今天去廠門口了。謝臨川一定會說：「顧叔牛。」顧葉想，那小子，也就這麼一句。可這一句，他愛聽。他閉上眼。外頭風大，把桂花樹吹得沙沙響。他聽見父親在隔壁輕輕咳了一聲。明天，也許父親還會去。會走到廠門口，會站在那條舊橫幅下面。那橫幅，還沒換。可顧德海已經在那兒了。
他沒跟顧葉和顧玄青商量。他讓宋慧嫻把藍布衫找出來。宋慧嫻說：「外頭風大。你裡面再加一件。」顧德海說：「不加。就這個。我走到廠門口，看一眼就回。」宋慧嫻不再說話，替他扣扣子。顧葉站在門口，看見母親的手指在父親領口那粒紐扣上停了一下，像怕沒扣緊。
陳師和劉貴生已經在巷口等。顧德海走在前頭，他們一左一右，走得不快。顧葉和顧玄青遠遠跟著。天陰，風冷。顧德海經過黑板時停了下來。黑板上那張回執還在，四個角被漿糊粘得死緊。顧德海看了一會兒，說：「這誰貼的？倒結實。」陳師說：「我。風大，不粘嚴點早飛了。」顧德海「嗯」了一聲，繼續走。
廠門口有幾個工人蹲著。最先看見顧德海的是孫大明。他本來在抽菸，忽然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站起來，嘴張了一下，沒喊。接著旁邊一個老工人也站起來了。再後來，好幾個都站起來了。沒人說話。風把老槐樹上那根破橫幅吹得啪嗒啪嗒響。
顧德海走到黑板前，又停了。他把那張回執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看橫幅。那條紅布已經褪得快看不出字了。顧德海說：「這橫幅，也該換了。」陳師說：「等換了班子，咱就換。」顧德海沒接話。他站在那兒，像等風小一點。工人們三三兩兩從門裡出來，有人喊「顧師傅」，有人只點頭。顧德海都點回去。他沒有進廠門。他就站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下，手背在後面，像從前上班時一樣。
二樓那扇窗動了一下。顧葉看見了。趙長河站在窗簾後頭，只露出半張臉。顧葉沒指給任何人看。他知道，趙長河在看著。他也知道，父親今天來，就是讓他看。顧德海又站了兩分鐘，對陳師說：「回吧。」陳師說：「好。」
顧德海轉身往回走。劉貴生跟在一旁，說：「顧師傅，你明天還來不來？」顧德海說：「看天。天好，就來。天不好，也不硬撐。」劉貴生說：「也是。你先把身子養好。」顧德海說：「養著呢。不養，我連這趟都走不動。」
顧葉和顧玄青在後頭。顧葉說：「我看見趙長河了。」顧玄青說：「我也看見了。他今天動不起了。」顧葉沒說話。他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窗戶已經關上了，窗簾垂著，像剛才那半張臉從沒出現過。
到了家，宋慧嫻已經熬好藥。顧德海喝了一碗。顧葉把藥渣倒掉，回來時，看見父親和母親坐在堂屋裡。顧德海說：「明天把桂花樹綁一綁。那根枝子歪了。」宋慧嫻說：「你剛回來，別管樹。」顧德海說：「我不管，誰管？你們又不看。」宋慧嫻說：「我看。我不讓它歪。」顧德海就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風從窗縫漏進來。
顧葉站在門口，沒進去。他忽然想，父親今天走到廠門口，不是去給誰看。他是去看看，自己還能不能站回那個地方。他站住了。雖然只站了一小會兒，雖然沒進廠門。可對他，對那些工人，對趙長河來說，這一下，夠了。顧葉沒有說這些。他轉身走到院子裡。天還是陰的。風還在吹。可他覺得，今天和昨天到底不一樣了。那條破橫幅還在風裡響，像一面很舊的旗，沒倒。
他把歪了的桂花枝用一根舊布條輕輕綁上。布條是宋慧嫻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藍色。綁上去，像給樹打了個小補丁。顧葉想，等開春，這枝子會再長。長到不用人扶。長到風再大，也吹不歪。他知道，這還早。可父親今天已經走過一趟了。這比什麼都強。
顧葉回到自己屋。他躺在床上，想，今晚該給謝臨川發個消息。不是問他還住不住得慣。是告訴他：爸今天去廠門口了。謝臨川一定會說：「顧叔牛。」顧葉想，那小子，也就這麼一句。可這一句，他愛聽。他閉上眼。外頭風大，把桂花樹吹得沙沙響。他聽見父親在隔壁輕輕咳了一聲。明天，也許父親還會去。會走到廠門口，會站在那條舊橫幅下面。那橫幅，還沒換。可顧德海已經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