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敢回家
趙一鳴是晚上九點去的廠門口。
他騎了輛從陸小北那兒借來的舊電動車。廠門口黑著，只有傳達室那盞小燈還亮著。趙一鳴把車停在幾十米外，坐在車座上，點了根煙。他沒抽幾口，就看見他爸的車從廠東邊繞出來。車開得不快。近光燈切得人眼睛發酸。趙一鳴沒躲。他知道，他爸看見他了。
車從他面前開過去。沒停。后座車窗搖下來一點。趙長河的臉在黑暗裡露了半張。他說：「你在這幹什麼？」趙一鳴說：「路過。」趙長河說：「回去。這陣子，廠門口不太平。」趙一鳴說：「我知道。我這就走。」趙長河沒再說話。車窗升上去。車往前開，拐進了城南方向。
趙一鳴沒走。他坐在電動車上，看著他爸的車尾燈在遠處拐了個彎，不見了。他忽然覺得冷。他可能今晚不回來了。趙一鳴沒再往下想。他把電動車調了個頭，往家騎。風從臉邊過去，像誰在一下一下扇他。他沒哭。他就是覺得，自己以前恨他爸恨得牙癢。可今晚，他有點恨不起來。
陸望天是在鋁合金廠後頭看見趙長河的。
他躲在舊車棚後頭。那車棚離主樓有一百多米。他看見趙長河從樓里出來，走路有點晃。然後他坐進車裡，沒發動。停了好久。陸望天不敢動。他連手機都沒往外掏。他知道，那輛車裡坐著的，不只是一個趙長河。是周培良今晚剛敲過的人。這種人，最怕被第二個人看見。他要是知道暗處還有個陸望天，明天他就會把這一片的舊牆根都清一遍。
趙長河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廠後頭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喘氣。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方向盤的皮子很涼。他沒想周培良。也沒想廠里。他只覺得這一夜特別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他伸手在兜里摸了一下。煙盒還在。他又把手拿出來，放在腿上。煙沒點。他不敢點。他怕火機「啪」一下打不響，整個車就跟著一起虛了。
他抬頭看廠門口那盞燈。燈還亮著。他看了很久。那燈像一面鏡子。照得他連方向盤都不敢握緊。
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就靠了一下。兩秒，或者三秒。然後他抬起頭，把後背靠回椅背。他不能靠太久。城南的夜，有很多眼睛。周培良的人還在樓里。馬驚濤那個光頭，說不定就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他趙長河連「不敢回家」都不敢讓人看見太久。
他坐直了。把車鑰匙插進去。手有點僵。他擰了一下，沒發動。他停了一會兒，又擰。車「嗡」地響起來。大燈沒開。他先不開。他怕燈光把自己的臉照出來。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等發動機的聲音穩了，才把車慢慢倒出去。
車從廠後頭繞出來，經過主樓門口。他沒往右看。他知道那邊有人。他也沒往左看。他只看前面的路。那條路不長，通往城南西邊。他開得很慢，像在等自己這一身虛汗，在風裡一點一點干。
陸望天等車走遠了，才從車棚後頭出來。他給顧玄青發消息：「趙長河出來了。一個人。沒發動，停了好久。後來才走。」顧玄青回：「別拍了。天亮了再說。」陸望天說：「沒拍。我記著呢。他今晚，沒往主樓回一次頭。」
發完這條，陸望天自己也愣了一下。沒回一次頭。趙長河真是被抽到底了。連回一下頭的力氣都沒有。他把手機揣好，跨上摩托。城南的夜還很深。他騎得不快。風從袖口鑽進來，涼得發麻。他知道，顧玄青一定還在家裡等。可這消息，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他先讓趙長河那輛車的尾燈，再遠一點。遠到拐過最後一條巷子，看不見了。陸望天才把車頭一偏，朝學校方向去。
天快亮時，陸望天又給顧玄青發了一條：「趙長河今晚沒回家。」顧玄青回：「我知道。趙一鳴說了。」陸望天說：「那他去了哪兒？」顧玄青說：「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天亮以後，看他還去不去上班。」
陸望天沒再回。他騎到學校門口，天已經灰了。他停了車，沒進去。他就坐在車上，看著東邊那一小塊發白的天。他太困了。可他不能睡。天亮了，還有別的事。他把頭盔扣上，又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擺早攤了。煙從鋪子裡冒出來，細細的，像一截一截從地上長出來的氣。陸望天想，城南的夜，總算過去了。天會亮。路會幹。車會再跑起來。只是，有些東西，留在黑里了。像趙長河那輛沒開燈的車，像他那一下沒打著的火。陸望天沒再看。他推著摩托，進了校門。新的一天，從他身後，慢慢壓上來了。
他騎了輛從陸小北那兒借來的舊電動車。廠門口黑著，只有傳達室那盞小燈還亮著。趙一鳴把車停在幾十米外，坐在車座上，點了根煙。他沒抽幾口，就看見他爸的車從廠東邊繞出來。車開得不快。近光燈切得人眼睛發酸。趙一鳴沒躲。他知道，他爸看見他了。
車從他面前開過去。沒停。后座車窗搖下來一點。趙長河的臉在黑暗裡露了半張。他說：「你在這幹什麼？」趙一鳴說：「路過。」趙長河說：「回去。這陣子，廠門口不太平。」趙一鳴說：「我知道。我這就走。」趙長河沒再說話。車窗升上去。車往前開，拐進了城南方向。
趙一鳴沒走。他坐在電動車上，看著他爸的車尾燈在遠處拐了個彎，不見了。他忽然覺得冷。他可能今晚不回來了。趙一鳴沒再往下想。他把電動車調了個頭，往家騎。風從臉邊過去，像誰在一下一下扇他。他沒哭。他就是覺得，自己以前恨他爸恨得牙癢。可今晚，他有點恨不起來。
陸望天是在鋁合金廠後頭看見趙長河的。
他躲在舊車棚後頭。那車棚離主樓有一百多米。他看見趙長河從樓里出來，走路有點晃。然後他坐進車裡，沒發動。停了好久。陸望天不敢動。他連手機都沒往外掏。他知道，那輛車裡坐著的，不只是一個趙長河。是周培良今晚剛敲過的人。這種人，最怕被第二個人看見。他要是知道暗處還有個陸望天，明天他就會把這一片的舊牆根都清一遍。
趙長河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廠後頭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喘氣。他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方向盤的皮子很涼。他沒想周培良。也沒想廠里。他只覺得這一夜特別長，長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他伸手在兜里摸了一下。煙盒還在。他又把手拿出來，放在腿上。煙沒點。他不敢點。他怕火機「啪」一下打不響，整個車就跟著一起虛了。
他抬頭看廠門口那盞燈。燈還亮著。他看了很久。那燈像一面鏡子。照得他連方向盤都不敢握緊。
他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就靠了一下。兩秒，或者三秒。然後他抬起頭，把後背靠回椅背。他不能靠太久。城南的夜，有很多眼睛。周培良的人還在樓里。馬驚濤那個光頭，說不定就站在二樓窗口往下看。他趙長河連「不敢回家」都不敢讓人看見太久。
他坐直了。把車鑰匙插進去。手有點僵。他擰了一下，沒發動。他停了一會兒，又擰。車「嗡」地響起來。大燈沒開。他先不開。他怕燈光把自己的臉照出來。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等發動機的聲音穩了，才把車慢慢倒出去。
車從廠後頭繞出來，經過主樓門口。他沒往右看。他知道那邊有人。他也沒往左看。他只看前面的路。那條路不長，通往城南西邊。他開得很慢，像在等自己這一身虛汗，在風裡一點一點干。
陸望天等車走遠了，才從車棚後頭出來。他給顧玄青發消息：「趙長河出來了。一個人。沒發動，停了好久。後來才走。」顧玄青回：「別拍了。天亮了再說。」陸望天說：「沒拍。我記著呢。他今晚，沒往主樓回一次頭。」
發完這條，陸望天自己也愣了一下。沒回一次頭。趙長河真是被抽到底了。連回一下頭的力氣都沒有。他把手機揣好，跨上摩托。城南的夜還很深。他騎得不快。風從袖口鑽進來，涼得發麻。他知道，顧玄青一定還在家裡等。可這消息，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他先讓趙長河那輛車的尾燈，再遠一點。遠到拐過最後一條巷子，看不見了。陸望天才把車頭一偏，朝學校方向去。
天快亮時，陸望天又給顧玄青發了一條：「趙長河今晚沒回家。」顧玄青回：「我知道。趙一鳴說了。」陸望天說：「那他去了哪兒？」顧玄青說：「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天亮以後，看他還去不去上班。」
陸望天沒再回。他騎到學校門口，天已經灰了。他停了車，沒進去。他就坐在車上，看著東邊那一小塊發白的天。他太困了。可他不能睡。天亮了，還有別的事。他把頭盔扣上，又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已經有人開始擺早攤了。煙從鋪子裡冒出來，細細的，像一截一截從地上長出來的氣。陸望天想，城南的夜，總算過去了。天會亮。路會幹。車會再跑起來。只是，有些東西，留在黑里了。像趙長河那輛沒開燈的車，像他那一下沒打著的火。陸望天沒再看。他推著摩托，進了校門。新的一天，從他身後，慢慢壓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