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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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樹的芽苞又大了一圈。

  顧德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樹下看一眼。他不說話,也不澆水,就那麼站著,像在跟樹對什麼暗號。宋慧嫻說:「你再看,它也長不了那麼快。」顧德海說:「我知道。我就看看。」

  顧葉是第三天回來的。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兩團青,但精神還好。他進門時,顧德海正坐在樹下。顧葉說:「爸,我回來了。」顧德海抬頭看他一眼,說:「學校那邊沒事了?」顧葉說:「許慎幫我請了假。期末考在半個月後。我先把材料弄完。」顧德海「嗯」了一聲,沒再問。

  顧玄青是中午回來的。他把顧葉叫到屋裡。兄弟倆坐在床邊。顧玄青說:「趙長河被停職了。正式通知昨天下午下來的。周培良沒保他。孫主任暫時代管廠里的事。」顧葉說:「陳師怎麼說?」顧玄青說:「陳師說,孫主任那人,比趙長河軟。他現在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看黑板。有人去撕,他就站過去。不用說話,往那兒一站,撕的人就走了。」


  顧德海從外面進來。他走得很慢。他坐在椅子上,說:「趙長河被停職,周培良一定急了。他急著找下一個趙長河。可廠里沒人敢接。陳師盯著,劉貴生盯著,孫大明也盯著。他找不到人。」顧葉說:「爸,你覺得他會怎麼辦?」顧德海說:「他會從外面調人。不是廠里的。是城南的。或者從區里。總之,他不會讓機械廠就這麼空著。」

  顧玄青說:「那就讓他調。他調來的人,得先過陳師那關。陳師不認,工人們就不認。他調一個,陳師擋一個。」顧德海說:「擋不住太多。陳師一把老骨頭,擋不了幾回。你們得在他調人之前,把正源的事釘死。讓區里出正式結論。那才是真章。」

  顧葉說:「已經在走程序了。孫福民死了。正源用死人的公司簽字。光這一條,就夠他們喝一壺了。」顧德海說:「夠喝一壺,不等於夠砍頭。你們還得再遞東西。把趙長河的事也遞上去。他不是被停職了嗎?停職期間查出來的事,比停職前更清楚。」顧玄青說:「趙長河的事,我們有帳本里的幾筆。他妹夫的公司,和濤盛諮詢有往來。這個可以單獨寫一份。」顧德海說:「寫。寫完讓陳志強按手印。還是那句話,程序要完整。」

  傍晚,陸望天來了。他從城南騎摩託過來,帶了謝臨川的消息。謝臨川已經在陳志強家住下了。陳老太太每天給他下面,臥兩個蛋。謝臨川說,他胖了。陸望天說:「胖什麼。他就是臉圓了點。陳志強說,他每天晚上都幫陳老太太擇菜。擇得不好,但擇。」顧玄青說:「那就行。讓他先待著。等正源的事有結論,再讓他回來。」

  陸望天又說:「陳志強說,謝臨川他爸前天又打電話了。謝臨川跟他爸說了實話。說了他在陳志強家。他爸在電話里沒說話。後來他媽接過電話,說了一句:『住著吧。別回來。』謝臨川掛了電話,坐在門口抽了半宿煙。陳志強陪他坐著。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顧玄青聽完,半天沒作聲。他說:「你讓陳志強看住他。別讓他一個人跑出去。」陸望天說:「陳志強說,他現在出門,謝臨川也跟著。兩個人一起走。誰也丟不了。」顧玄青說:「好。」

  陸望天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顧葉站在院門口送他。陸望天跨上摩托,忽然說:「顧葉,你那材料遞上去之後,周培良那邊有人去找過陳志強的媽。一個女的,說是街道辦的。問陳老太太,陳志強最近在忙什麼。陳老太太說,他忙什麼我怎麼知道。那女的就走了。」顧葉說:「陳老太太一個人在家?」陸望天說:「陳志強當晚就把她接到他表哥家了。現在那邊有人看著。」顧葉說:「你讓陳師明天去一趟。看看陳老太太。」陸望天說:「陳師已經去過了。老太太說,讓顧葉別擔心。她還說,陳志強現在做的事,比她領款單上的錢重要。」

  顧葉沒說話。他站在巷口,看著陸望天的摩托消失在夜色里。風從北邊來,把桂花樹的嫩芽吹得輕輕晃。

  顧葉回了家。顧德海已經睡了。宋慧嫻在燈下補衣裳。顧葉坐在堂屋裡,把孫福民的情況說明底稿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筆,在末尾補了一句:「孫福民已於上月初病故。其家屬未獲任何補償。正源測繪至今仍以其名義開展業務。」

  他寫完,把紙折好。明天,他要去找陳志強。再按一個手印。再遞一次。不是重複。是補全。讓這份材料,從「一個人死了」,變成「一個死人的名字,還在被人拿來用」。

  顧葉想,周培良最怕的,不是有人告他。是有人把這件事,寫得清清楚楚,遞到那些認章不認人的人手裡。

  他把材料收好,站起來,關了燈。院子裡很黑。可桂花樹上有芽。很小。但看得見。顧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回屋。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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