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再走一步
韓正清約顧葉在江邊見面。
這次沒去區政府。是江邊一條人少的路。韓正清還是提著他那個舊公文包，走得不快。顧葉跟上去。韓正清說：「材料遞了，就不要再往區里跑。尤其別去窗口問。你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有人等不起，就會亂。你看著，誰亂了，誰就是心虛。」
顧葉說：「韓書記，我們沒想去鬧。就想要個明白。」
韓正清「嗯」了一聲：「明白最貴。這陣子區里風聲緊。正源停一下又動，比你們急的人，在後面。你要真能沉住，就讓陳志強也沉住。他贏過一回，這種人最容易被架起來。架起來的人，摔得也快。」
顧葉說：「陳志強不傻。他現在只聽陳師的。」
韓正清說：「聽陳師的好。陳師這個人，像塊老薑。不顯，但有勁。你爸也是。你們兄弟倆，以後辦事，多讓這些老傢伙把把關。別自己往前蹚。有些渾水，不是你們能看清底兒的。」
顧葉沒說話。韓正清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看他：「你爸剛手術完，你多陪。別總在外頭跑。家要是散了，你遞一百張材料，也是空的。」
顧葉沒接話。他偏過頭，看江面。風把江上的霧往岸上推。他忽然想起前世。父親沒等他從裡面出來就走了。母親沒等。家也沒等。這一世，父親剛走三步。宋慧嫻還在病房裡。他不能讓「家散了」這三個字，再變成真的。
韓正清說完，拐進另一條路。顧葉站在那兒，沒追。江風很大，把他領口掀得直翻。顧葉把韓正清的話又嚼了一遍。讓他「看誰先亂」。顧葉知道，這不是閒話。韓正清不會明說「周培良要動」，但他在指路：等。等到有人跳出來。誰先跳，誰就是那個最怕的。
顧葉給顧玄青發消息：「見過了。韓書記讓我們等，看誰先亂。」顧玄青回：「那就是周培良。正源不能再動，他一動就撞槍口。你回醫院。爸今天下床了。」顧葉回：「好。」
下午，顧葉回到醫院。
宋慧嫻正扶著顧德海在病房裡慢慢走。顧德海一手扶牆，一手被宋慧嫻攙著。他左腳先落地，停了一下，右腳才跟上去。宋慧嫻沒催。她只是把手又往他胳膊下託了托。顧德海走了兩步，忽然咳了一聲。那咳嗽從胸口裡帶上來，像從很深的肺里扯出來。宋慧嫻說：「行了，回床上。」
顧德海說：「再走一步。」
他邁出那一步時，右手忽然往腰上一按。傷口扯了一下。他沒出聲。宋慧嫻也沒問。她只把眼睛落在他那隻手上，像要替他把疼按住。顧德海額頭上全是汗。他站了一會兒，才讓宋慧嫻扶著往回走。
顧葉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見父親那兩條腿在病號服里很細，像兩根剛會走路的柴火棍。顧德海看見顧葉，說：「站門口乾什麼。進來。」顧葉走進去。顧德海被宋慧嫻扶著，慢慢坐回床上。他喘了幾下，說：「正源的人，要是去廠里，別讓陳志強再沖第一個。他贏了一回，膽子大了。膽子大的人，容易被人圍。你回去跟陳師說，讓劉貴生和孫大明多往前站。陳志強得往後退一步。他不是躲，是現在不能折。」
顧葉說：「我明天回去找陳師。」
顧德海「嗯」了一聲。他靠在床頭，閉了閉眼。宋慧嫻從水房絞了條熱毛巾，給他擦臉。顧德海沒躲。他讓宋慧嫻擦。顧葉站在床邊，看母親的手從父親額頭一路擦到下巴，很慢，很輕。顧德海說：「你今晚回學校。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我這兒不用你天天來。」顧葉說：「我知道。」
傍晚，顧葉給沈清越發消息：「爸能下床了。走了三步。」沈清越回：「那明天我燉點魚湯。你要不要回來喝？」顧葉回：「回。我明天從陳師家那邊過來。」沈清越說：「好。那我早上買魚。」
顧葉把手機放回兜里。他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天還早，但醫院裡暗得快。顧葉站在病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宋慧嫻正把顧德海的枕頭重新擺正。顧德海閉著眼，像睡著了，又像沒睡。
顧葉想，父親今天說了「再走一步」。這步走完了。明天還有下一步。陳志強要往後站，孫大明要往上頂。他們這些人，得輪著來。沒人能一直衝在最前面。也沒人能一直躲在最後面。韓正清說「看誰先亂」。顧葉想，那他就等著。等周培良的人先邁出來。到那時，他們再往前，走一步。
天更暗了。顧葉轉身，朝電梯口走。他沒有回頭。但宋慧嫻在病房裡說了一句話，很輕，像說給顧德海聽的：「他明天還來。」顧德海「嗯」了一聲。
顧葉聽見了。他沒停。他知道，母親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這個家聽的。意思是：明天，還會有人來。這家裡的人，沒散。
顧葉走進電梯。門合上。他靠在電梯壁上，沒看數字。窗外的天，灰藍灰藍的。顧葉輕輕吐了口氣。他得先去陳師家。然後回學校。然後等明天。明天，還有魚湯。還有父親再多走的一步。還有他們這些人，在黑里，把日子一點一點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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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想「燈」。他只想，明天回去，陳師會蹲在倉庫門口抽菸。陳志強會在城南等他。沈清越會把魚湯端上桌。父親還會再走一步。這些人，都還沒散。這比什麼都強。
這次沒去區政府。是江邊一條人少的路。韓正清還是提著他那個舊公文包，走得不快。顧葉跟上去。韓正清說：「材料遞了，就不要再往區里跑。尤其別去窗口問。你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有人等不起，就會亂。你看著，誰亂了，誰就是心虛。」
顧葉說：「韓書記，我們沒想去鬧。就想要個明白。」
韓正清「嗯」了一聲：「明白最貴。這陣子區里風聲緊。正源停一下又動，比你們急的人，在後面。你要真能沉住，就讓陳志強也沉住。他贏過一回，這種人最容易被架起來。架起來的人，摔得也快。」
顧葉說：「陳志強不傻。他現在只聽陳師的。」
韓正清說：「聽陳師的好。陳師這個人，像塊老薑。不顯，但有勁。你爸也是。你們兄弟倆，以後辦事，多讓這些老傢伙把把關。別自己往前蹚。有些渾水，不是你們能看清底兒的。」
顧葉沒說話。韓正清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看他：「你爸剛手術完，你多陪。別總在外頭跑。家要是散了，你遞一百張材料，也是空的。」
顧葉沒接話。他偏過頭，看江面。風把江上的霧往岸上推。他忽然想起前世。父親沒等他從裡面出來就走了。母親沒等。家也沒等。這一世，父親剛走三步。宋慧嫻還在病房裡。他不能讓「家散了」這三個字，再變成真的。
韓正清說完，拐進另一條路。顧葉站在那兒，沒追。江風很大，把他領口掀得直翻。顧葉把韓正清的話又嚼了一遍。讓他「看誰先亂」。顧葉知道，這不是閒話。韓正清不會明說「周培良要動」，但他在指路：等。等到有人跳出來。誰先跳，誰就是那個最怕的。
顧葉給顧玄青發消息：「見過了。韓書記讓我們等，看誰先亂。」顧玄青回：「那就是周培良。正源不能再動，他一動就撞槍口。你回醫院。爸今天下床了。」顧葉回：「好。」
下午，顧葉回到醫院。
宋慧嫻正扶著顧德海在病房裡慢慢走。顧德海一手扶牆，一手被宋慧嫻攙著。他左腳先落地，停了一下，右腳才跟上去。宋慧嫻沒催。她只是把手又往他胳膊下託了托。顧德海走了兩步，忽然咳了一聲。那咳嗽從胸口裡帶上來，像從很深的肺里扯出來。宋慧嫻說：「行了，回床上。」
顧德海說：「再走一步。」
他邁出那一步時，右手忽然往腰上一按。傷口扯了一下。他沒出聲。宋慧嫻也沒問。她只把眼睛落在他那隻手上，像要替他把疼按住。顧德海額頭上全是汗。他站了一會兒，才讓宋慧嫻扶著往回走。
顧葉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見父親那兩條腿在病號服里很細，像兩根剛會走路的柴火棍。顧德海看見顧葉，說：「站門口乾什麼。進來。」顧葉走進去。顧德海被宋慧嫻扶著，慢慢坐回床上。他喘了幾下，說：「正源的人，要是去廠里，別讓陳志強再沖第一個。他贏了一回，膽子大了。膽子大的人，容易被人圍。你回去跟陳師說，讓劉貴生和孫大明多往前站。陳志強得往後退一步。他不是躲，是現在不能折。」
顧葉說：「我明天回去找陳師。」
顧德海「嗯」了一聲。他靠在床頭，閉了閉眼。宋慧嫻從水房絞了條熱毛巾，給他擦臉。顧德海沒躲。他讓宋慧嫻擦。顧葉站在床邊，看母親的手從父親額頭一路擦到下巴，很慢，很輕。顧德海說：「你今晚回學校。明天該幹什麼幹什麼。我這兒不用你天天來。」顧葉說：「我知道。」
傍晚，顧葉給沈清越發消息：「爸能下床了。走了三步。」沈清越回：「那明天我燉點魚湯。你要不要回來喝？」顧葉回：「回。我明天從陳師家那邊過來。」沈清越說：「好。那我早上買魚。」
顧葉把手機放回兜里。他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天還早，但醫院裡暗得快。顧葉站在病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宋慧嫻正把顧德海的枕頭重新擺正。顧德海閉著眼，像睡著了，又像沒睡。
顧葉想，父親今天說了「再走一步」。這步走完了。明天還有下一步。陳志強要往後站，孫大明要往上頂。他們這些人，得輪著來。沒人能一直衝在最前面。也沒人能一直躲在最後面。韓正清說「看誰先亂」。顧葉想，那他就等著。等周培良的人先邁出來。到那時，他們再往前，走一步。
天更暗了。顧葉轉身，朝電梯口走。他沒有回頭。但宋慧嫻在病房裡說了一句話，很輕，像說給顧德海聽的：「他明天還來。」顧德海「嗯」了一聲。
顧葉聽見了。他沒停。他知道，母親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這個家聽的。意思是：明天，還會有人來。這家裡的人，沒散。
顧葉走進電梯。門合上。他靠在電梯壁上，沒看數字。窗外的天，灰藍灰藍的。顧葉輕輕吐了口氣。他得先去陳師家。然後回學校。然後等明天。明天，還有魚湯。還有父親再多走的一步。還有他們這些人，在黑里，把日子一點一點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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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想「燈」。他只想，明天回去，陳師會蹲在倉庫門口抽菸。陳志強會在城南等他。沈清越會把魚湯端上桌。父親還會再走一步。這些人，都還沒散。這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