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真章
顧德海看見回執時，顧葉把那張紙展開，放在他枕邊。顧德海沒抬手。他讓顧葉把紙舉高。他側著頭，把上面的字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看到最後那個紅章時，他伸出那隻還插著留置針的手，在章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按一個他很多年沒碰過的老朋友。
「這是真章。」顧德海說。
顧葉沒說話。顧德海又說：「不是複印的。印泥吃進去了。」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邊上。顧葉看見父親那幾根手指上有淡淡的紅。顧德海沒擦。他說：「這紙能留。你把它收好。別折爛了。」
顧葉把回執折起來，放進口袋。顧德海看著他，說：「陳志強按手印了？」顧葉說：「按了。窗口本來不收，說手印糊了。後來他本人來了，重新按的。」顧德海「嗯」了一聲：「本人來，好。區里那些人，就認這個。你替人遞，和你自己遞，是兩回事。陳志強能把腳踏進去，說明這案子還沒涼。」
宋慧嫻從外面進來，提著一罐熱湯。她看見顧葉，說：「吃了嗎？你哥說你中午就吃麵。這湯里有肉。你喝一碗再走。」顧葉說：「媽，我先去學校。明天再來。湯你給爸喝。」宋慧嫻說：「他喝不了多少。你喝。」她把湯倒進碗裡，推給顧葉。顧葉端起碗，喝了兩口。湯很熱，一路燙到胃裡。他抬頭看宋慧嫻。宋慧嫻正給顧德海擦手。顧德海的手還是有點抖，但比前兩天穩了。宋慧嫻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極薄的瓷器。
顧玄青傍晚來了。他站在門口，朝顧葉使了個眼色。顧葉放下碗，跟著他走到走廊。
「陸望天說，妹夫有信兒了。」顧玄青低聲說，「人在石板橋。陳志強明天去。你今晚別回學校了。跟我回醫院湊合一宿。周培良的人這幾天到處轉。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顧葉說：「我回學校。沈清越在創業園。我過去跟她碰一下。顧玄青說：「她還住創業園？」顧葉說：「她怕家裡沒人。宋姨一個人不行。」顧玄青想了想：「那行。但你和沈清越都別從學校後門走。走正門。陸望天今晚在城南，過不來。」顧葉點頭。
顧葉沒有回學校。他先去了創業園。沈清越正把那本帳本塞進顧玄青辦公桌最下面一層。她看見顧葉，說：「韓正清那邊回話了沒有？」顧葉說：「沒有。許慎說，明天讓我給韓書記打個電話，就報備一聲。別讓他覺得我們背著他遞了。」沈清越說：「那你打。我先回趟顧家。宋姨說家裡沒菜了。我買點。」顧葉說：「你一個人，別走小巷。」沈清越說：「大白天的，沒事。他們不是沖我。」顧葉看著她。沈清越把帳本鎖好，直起身：「你別這麼看我。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顧葉沒說話。
沈清越走後，顧葉一個人坐在創業園的小辦公室里。他坐在顧玄青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回執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章還是紅的。他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沒褪。是真章。父親說得對。印泥吃進去了。
顧葉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門邊。他沒有開門。他背抵著門，聽。腳步聲上了樓。到二樓半的平台，停住了。沒有上來，也沒有下去。顧葉沒敢動。他忽然想起，沈清越今天走時，門外那把掃帚還在不在。他記得在。就豎在門邊。他慢慢側過身，用腳尖去夠。腳尖碰到掃帚杆，很涼。他把它輕輕拿過來，握在手裡。像握一根根本不頂用的木棍。
腳步又響起來。這回是往下。一級，又一級。然後一樓的門「咯噔」一聲，關上了。顧葉沒動。他握著那根掃帚，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直到樓下的聲音徹底消失，他才把掃帚靠回門邊。他發現自己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頁回執。紙被他握得發皺。他攤開，在黑暗裡看不清上面的字。可他知道，章還在。章不會因為黑了，就沒了。
顧葉走到窗邊。樓下空著。風把一片舊報紙吹過路口。他沒有再坐下來。他就站在窗邊，等。等天快亮。等陳志強明天去石板橋的消息。等韓正清接起電話時，會說的那幾句話。他有很多事要做。可此刻，他只想讓這一夜過去。天一亮，他就去醫院，把這張紙給許慎看，給父親看。父親已經看過了。父親說，這是真章。
顧葉把回執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他靠著窗台，沒再動。夜還長。他沒有睡。他知道，沈清越應該已經到家了。宋慧嫻可能還在燈下，給沈清越熱飯。顧玄青還在醫院，守著父親。陳志強還在城南，擦他那隻按了手印的大拇指。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地方。沒有一個人，真正把這夜睡過去。
而他站在這裡，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紙，和一根剛才握過的掃帚。但顧葉覺得，夠了。真章已經遞進去了。剩下的，就是看周培良怎麼接。顧葉閉上眼，風從窗縫裡擠進來。他聽見樓下的舊鐵門，在風裡又輕輕響了一聲。這次，他連動都沒動。他知道，那只是風。天亮以前，風還會來很多回。他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這是真章。」顧德海說。
顧葉沒說話。顧德海又說：「不是複印的。印泥吃進去了。」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邊上。顧葉看見父親那幾根手指上有淡淡的紅。顧德海沒擦。他說：「這紙能留。你把它收好。別折爛了。」
顧葉把回執折起來，放進口袋。顧德海看著他，說：「陳志強按手印了？」顧葉說：「按了。窗口本來不收，說手印糊了。後來他本人來了，重新按的。」顧德海「嗯」了一聲：「本人來，好。區里那些人，就認這個。你替人遞，和你自己遞，是兩回事。陳志強能把腳踏進去，說明這案子還沒涼。」
宋慧嫻從外面進來，提著一罐熱湯。她看見顧葉，說：「吃了嗎？你哥說你中午就吃麵。這湯里有肉。你喝一碗再走。」顧葉說：「媽，我先去學校。明天再來。湯你給爸喝。」宋慧嫻說：「他喝不了多少。你喝。」她把湯倒進碗裡，推給顧葉。顧葉端起碗，喝了兩口。湯很熱，一路燙到胃裡。他抬頭看宋慧嫻。宋慧嫻正給顧德海擦手。顧德海的手還是有點抖，但比前兩天穩了。宋慧嫻擦得很慢，像在擦一件極薄的瓷器。
顧玄青傍晚來了。他站在門口，朝顧葉使了個眼色。顧葉放下碗，跟著他走到走廊。
「陸望天說，妹夫有信兒了。」顧玄青低聲說，「人在石板橋。陳志強明天去。你今晚別回學校了。跟我回醫院湊合一宿。周培良的人這幾天到處轉。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顧葉說：「我回學校。沈清越在創業園。我過去跟她碰一下。顧玄青說：「她還住創業園？」顧葉說：「她怕家裡沒人。宋姨一個人不行。」顧玄青想了想：「那行。但你和沈清越都別從學校後門走。走正門。陸望天今晚在城南，過不來。」顧葉點頭。
顧葉沒有回學校。他先去了創業園。沈清越正把那本帳本塞進顧玄青辦公桌最下面一層。她看見顧葉，說：「韓正清那邊回話了沒有？」顧葉說：「沒有。許慎說，明天讓我給韓書記打個電話，就報備一聲。別讓他覺得我們背著他遞了。」沈清越說：「那你打。我先回趟顧家。宋姨說家裡沒菜了。我買點。」顧葉說：「你一個人，別走小巷。」沈清越說：「大白天的，沒事。他們不是沖我。」顧葉看著她。沈清越把帳本鎖好，直起身：「你別這麼看我。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顧葉沒說話。
沈清越走後，顧葉一個人坐在創業園的小辦公室里。他坐在顧玄青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回執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章還是紅的。他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沒褪。是真章。父親說得對。印泥吃進去了。
顧葉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門邊。他沒有開門。他背抵著門，聽。腳步聲上了樓。到二樓半的平台，停住了。沒有上來，也沒有下去。顧葉沒敢動。他忽然想起，沈清越今天走時，門外那把掃帚還在不在。他記得在。就豎在門邊。他慢慢側過身，用腳尖去夠。腳尖碰到掃帚杆，很涼。他把它輕輕拿過來，握在手裡。像握一根根本不頂用的木棍。
腳步又響起來。這回是往下。一級，又一級。然後一樓的門「咯噔」一聲，關上了。顧葉沒動。他握著那根掃帚，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直到樓下的聲音徹底消失，他才把掃帚靠回門邊。他發現自己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頁回執。紙被他握得發皺。他攤開，在黑暗裡看不清上面的字。可他知道，章還在。章不會因為黑了，就沒了。
顧葉走到窗邊。樓下空著。風把一片舊報紙吹過路口。他沒有再坐下來。他就站在窗邊，等。等天快亮。等陳志強明天去石板橋的消息。等韓正清接起電話時，會說的那幾句話。他有很多事要做。可此刻，他只想讓這一夜過去。天一亮，他就去醫院，把這張紙給許慎看，給父親看。父親已經看過了。父親說，這是真章。
顧葉把回執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他靠著窗台，沒再動。夜還長。他沒有睡。他知道，沈清越應該已經到家了。宋慧嫻可能還在燈下，給沈清越熱飯。顧玄青還在醫院，守著父親。陳志強還在城南，擦他那隻按了手印的大拇指。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地方。沒有一個人，真正把這夜睡過去。
而他站在這裡，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紙，和一根剛才握過的掃帚。但顧葉覺得，夠了。真章已經遞進去了。剩下的，就是看周培良怎麼接。顧葉閉上眼，風從窗縫裡擠進來。他聽見樓下的舊鐵門，在風裡又輕輕響了一聲。這次，他連動都沒動。他知道，那只是風。天亮以前，風還會來很多回。他就在這裡。哪兒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