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紅章
陳志強本來要自己去的。
他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洗了臉，把頭髮往後梳了梳。陳老太太坐在門口，問他去哪兒。陳志強說：「去區政府。遞材料。」陳老太太說：「叫上顧葉。」陳志強說：「不用。我自己能行。」陳老太太不說話了。她看著兒子把那雙舊皮鞋擦了又擦。
陳師七點來的。他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你今天不能去。」陳志強說：「憑什麼？」陳師說：「你剛在廠門口舉過圖。周培良的人現在全盯著你。你去區政府，就是告訴所有人，陳志強要接著告。材料還沒遞進去，人就先露了。」陳志強說：「那就不告了？材料是給我的，我不去，誰按手印？」陳師說：「顧葉先去。你寫委託書。後面真有需要，你再補。」陳志強不吭聲了。他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雙擦了一半的鞋。過了好一會兒，他進屋，趴在桌上寫了張委託書。字很大，最後一行是：全權委託顧葉代為提交信息公開申請及領取答覆。他簽了自己的名字，又用紅印泥在名字旁邊按了一個手印。手印很重，按下去時，紙都往下一陷。陳志強把委託書折好，交給陳師：「你給顧葉。我不去了。」陳師接過去，說：「你不是不去。你是把腳先收回來。刀還沒出，人不能先探出去。」陳志強沒說話。他轉身進了屋。
顧葉是九點到的區政府。
沈清越沒陪他進去。她說要去旁邊藥店給宋慧嫻買護膝。顧葉說：「你買完先回。我這邊可能要等。」沈清越說：「我在附近。有事發消息。」她轉身往西邊走了。
顧葉進了門。窗口在二樓。他把材料遞進去。工作人員翻了翻，問：「申請人和你什麼關係？」顧葉把委託書遞上。那人看了兩遍，又看顧葉，說：「學生吧？委託書有了，但手印不行。這個紅手印太糊。你得讓申請人自己來補一個。」顧葉說：「人不在市里。手印已經按了。你們這表上有規定必須本人到場嗎？」那人說：「沒規定。但我們收材料，得能看清手印。你這按得太重，指紋都連成一團了。你讓申請人來重按。今天不按，材料我不能收。」
顧葉沒再爭。他拿回委託書，走到走廊外，給陳志強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顧葉說：「陳哥，窗口說手印糊了。得你本人來補一個。」陳志強那頭靜了一下，說：「我來。你把地址發我。我騎車過去，四十分鐘。」顧葉說：「好。你別急。路上慢點。」陳志強說：「我知道。」電話掛了。顧葉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區政府門口。天陰著。他忽然覺得，陳志強今天還是來了。陳師沒攔住。紙也攔不住。手印這種東西，就得本人。顧葉想，這大概就是命。該誰按的，跑不掉。
沈清越的消息進來：「顧葉，你從後門出。前門東側有個騎電動車的，老往樓里看。不是好人。」顧葉回：「我在二樓。陳志強要來補手印。他到了，我下去接。」沈清越說：「我看見了。他剛拐進巷口。你別動。等他進去。」顧葉沒再回。他往樓下看了一眼。那個騎電動車的還停在那兒，后座綁著個灰布袋子。顧葉不認識他。但他不走了。
陳志強是十點多到的。他騎著他那輛舊自行車，滿頭汗。車還沒停穩，人就往下跳。顧葉從樓里出來，朝他揮了一下手。陳志強把車鎖了，跟著顧葉上樓。兩人走到窗口。陳志強把委託書遞進去，說：「同志，我本人來了。手印現在按，行不行？」工作人員看他一眼，把材料又翻了翻，說：「可以。你到旁邊來，用我們的印泥。」陳志強就走到旁邊，把那隻洗不乾淨鐵鏽的大拇指，在紅印泥里按了一下，又在委託書上的簽名旁按了下去。這次按得輕，紋路清楚。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說：「行了。」他把材料收進去，又說：「三天後出回執。你們等通知。」陳志強問：「不能今天給嗎？」工作人員說：「都這樣。三天。你留個電話。」陳志強把號碼報給他。顧葉站在旁邊，沒說話。他看見陳志強的大拇指還是紅的，像剛被燙了一下。陳志強沒擦。他只是把那隻手插進兜里，像揣著一個很燙的東西。
兩人下樓。陳志強說：「這三天，他們不會又拖吧。」顧葉說：「拖也是程序。只要今天收了，三天後就有紙。」
沈清越從藥店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兩個紙袋。她聽見顧葉的話，接了一句：「程序拖人，比人拖程序還厲害。陳志強等得起，王興發等不起。」
顧葉沒說話。陳志強也沒說話。三個人在區政府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街口吹來。陳志強說：「我先去洗個手。」他轉身走了。顧葉和沈清越看著他騎上那輛舊自行車，拐進巷口。
沈清越說：「你剛才看見那個人沒有？他一直在樓下。後來陳志強來了，他才走。我看他往城南方向去了。」顧葉說：「是馬驚濤的人？」沈清越說：「不一定。但肯定認識陳志強。陳志強今天不該來的。」顧葉說：「該來。他手印按了，材料才算真。以後周培良要查，經手的人一看，本人來過。這比什麼都硬。」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紙袋遞給顧葉。顧葉接過來，紙袋上印著一家藥店的藍字。裡面是護膝和一瓶止咳糖漿。顧葉說：「你買給媽的？」沈清越說：「阿姨膝蓋不好。糖漿是看見藥店有，順便買的。顧叔要是咳，能喝。」顧葉「嗯」了一聲。他沒再說話。
兩人上了公交。顧葉把材料折好，放進貼身口袋。他給陳志強發了一條消息：「手印按了。三天後我再來。」陳志強回：「好。我先去洗個手。」
顧葉看著這條消息，沒再回。他忽然想起陳老太太。那個每天夜裡都要看一眼領款單的老人。今天，她兒子的大拇指，終於按在了一張能遞進窗口的紙上。三天後，那張紙會再回來。上面多一個紅章。薄薄的。像這灰撲撲的日子裡，終於有人給了一記不重的、但看得見的回應。
顧葉把手機放回兜里。車窗外，江城灰濛濛的。他靠在座位上，沒再想什麼。他只知道，今天，材料進了門。陳志強按了手印。沈清越買了護膝。父親還在醫院。他還得去。
顧葉輕輕吐了口氣。車往前開。他沒有回頭。
他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洗了臉，把頭髮往後梳了梳。陳老太太坐在門口，問他去哪兒。陳志強說：「去區政府。遞材料。」陳老太太說：「叫上顧葉。」陳志強說：「不用。我自己能行。」陳老太太不說話了。她看著兒子把那雙舊皮鞋擦了又擦。
陳師七點來的。他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你今天不能去。」陳志強說：「憑什麼？」陳師說：「你剛在廠門口舉過圖。周培良的人現在全盯著你。你去區政府，就是告訴所有人，陳志強要接著告。材料還沒遞進去，人就先露了。」陳志強說：「那就不告了？材料是給我的，我不去，誰按手印？」陳師說：「顧葉先去。你寫委託書。後面真有需要，你再補。」陳志強不吭聲了。他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雙擦了一半的鞋。過了好一會兒，他進屋，趴在桌上寫了張委託書。字很大，最後一行是：全權委託顧葉代為提交信息公開申請及領取答覆。他簽了自己的名字，又用紅印泥在名字旁邊按了一個手印。手印很重，按下去時，紙都往下一陷。陳志強把委託書折好，交給陳師：「你給顧葉。我不去了。」陳師接過去，說：「你不是不去。你是把腳先收回來。刀還沒出，人不能先探出去。」陳志強沒說話。他轉身進了屋。
顧葉是九點到的區政府。
沈清越沒陪他進去。她說要去旁邊藥店給宋慧嫻買護膝。顧葉說：「你買完先回。我這邊可能要等。」沈清越說：「我在附近。有事發消息。」她轉身往西邊走了。
顧葉進了門。窗口在二樓。他把材料遞進去。工作人員翻了翻，問：「申請人和你什麼關係？」顧葉把委託書遞上。那人看了兩遍，又看顧葉，說：「學生吧？委託書有了，但手印不行。這個紅手印太糊。你得讓申請人自己來補一個。」顧葉說：「人不在市里。手印已經按了。你們這表上有規定必須本人到場嗎？」那人說：「沒規定。但我們收材料，得能看清手印。你這按得太重，指紋都連成一團了。你讓申請人來重按。今天不按，材料我不能收。」
顧葉沒再爭。他拿回委託書，走到走廊外，給陳志強打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顧葉說：「陳哥，窗口說手印糊了。得你本人來補一個。」陳志強那頭靜了一下，說：「我來。你把地址發我。我騎車過去，四十分鐘。」顧葉說：「好。你別急。路上慢點。」陳志強說：「我知道。」電話掛了。顧葉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區政府門口。天陰著。他忽然覺得，陳志強今天還是來了。陳師沒攔住。紙也攔不住。手印這種東西，就得本人。顧葉想，這大概就是命。該誰按的，跑不掉。
沈清越的消息進來：「顧葉，你從後門出。前門東側有個騎電動車的，老往樓里看。不是好人。」顧葉回：「我在二樓。陳志強要來補手印。他到了，我下去接。」沈清越說：「我看見了。他剛拐進巷口。你別動。等他進去。」顧葉沒再回。他往樓下看了一眼。那個騎電動車的還停在那兒，后座綁著個灰布袋子。顧葉不認識他。但他不走了。
陳志強是十點多到的。他騎著他那輛舊自行車，滿頭汗。車還沒停穩，人就往下跳。顧葉從樓里出來，朝他揮了一下手。陳志強把車鎖了，跟著顧葉上樓。兩人走到窗口。陳志強把委託書遞進去，說：「同志，我本人來了。手印現在按，行不行？」工作人員看他一眼，把材料又翻了翻，說：「可以。你到旁邊來，用我們的印泥。」陳志強就走到旁邊，把那隻洗不乾淨鐵鏽的大拇指，在紅印泥里按了一下，又在委託書上的簽名旁按了下去。這次按得輕，紋路清楚。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說：「行了。」他把材料收進去，又說：「三天後出回執。你們等通知。」陳志強問：「不能今天給嗎？」工作人員說：「都這樣。三天。你留個電話。」陳志強把號碼報給他。顧葉站在旁邊，沒說話。他看見陳志強的大拇指還是紅的，像剛被燙了一下。陳志強沒擦。他只是把那隻手插進兜里，像揣著一個很燙的東西。
兩人下樓。陳志強說：「這三天，他們不會又拖吧。」顧葉說：「拖也是程序。只要今天收了，三天後就有紙。」
沈清越從藥店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兩個紙袋。她聽見顧葉的話，接了一句：「程序拖人，比人拖程序還厲害。陳志強等得起，王興發等不起。」
顧葉沒說話。陳志強也沒說話。三個人在區政府門口站了一會兒。風從街口吹來。陳志強說：「我先去洗個手。」他轉身走了。顧葉和沈清越看著他騎上那輛舊自行車，拐進巷口。
沈清越說：「你剛才看見那個人沒有？他一直在樓下。後來陳志強來了，他才走。我看他往城南方向去了。」顧葉說：「是馬驚濤的人？」沈清越說：「不一定。但肯定認識陳志強。陳志強今天不該來的。」顧葉說：「該來。他手印按了，材料才算真。以後周培良要查，經手的人一看，本人來過。這比什麼都硬。」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紙袋遞給顧葉。顧葉接過來，紙袋上印著一家藥店的藍字。裡面是護膝和一瓶止咳糖漿。顧葉說：「你買給媽的？」沈清越說：「阿姨膝蓋不好。糖漿是看見藥店有，順便買的。顧叔要是咳，能喝。」顧葉「嗯」了一聲。他沒再說話。
兩人上了公交。顧葉把材料折好，放進貼身口袋。他給陳志強發了一條消息：「手印按了。三天後我再來。」陳志強回：「好。我先去洗個手。」
顧葉看著這條消息，沒再回。他忽然想起陳老太太。那個每天夜裡都要看一眼領款單的老人。今天，她兒子的大拇指，終於按在了一張能遞進窗口的紙上。三天後，那張紙會再回來。上面多一個紅章。薄薄的。像這灰撲撲的日子裡，終於有人給了一記不重的、但看得見的回應。
顧葉把手機放回兜里。車窗外，江城灰濛濛的。他靠在座位上，沒再想什麼。他只知道，今天，材料進了門。陳志強按了手印。沈清越買了護膝。父親還在醫院。他還得去。
顧葉輕輕吐了口氣。車往前開。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