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普通病房
顧德海在ICU里住了兩天。
頭一天，他差點沒過去。
不是手術本身。是術後痰堵。護士半夜給顧玄青打電話，說三床病人血氧往下掉，正在吸痰。顧玄青當時就在走廊長椅上，接完電話，兩條腿先軟了一下。顧葉也醒了，坐在旁邊，臉色發白。宋慧嫻被顧玄青支去水房熱粥，還不知道。兄弟倆誰都沒說話，只走到ICU門口。門關著。裡面燈很白。顧玄青把臉貼在玻璃上，什麼也看不見。顧葉站在他身後，手心全是汗。
天亮時，護士出來說：「過來了。痰吸出來了。現在穩了。」顧玄青「嗯」了一聲。顧葉靠在牆上，慢慢往下滑了半截，又站住。宋慧嫻從水房回來，看他們臉色不對，問：「是不是你爸出什麼事了？」顧玄青說：「沒有。剛問過，說還行。」宋慧嫻沒信。她盯著顧玄青看。顧玄青又說：「媽，真沒事。就是夜裡有點痰，護士給吸了。」
宋慧嫻沒說話。她忽然站起來，朝ICU門口走。顧玄青跟上去，說：「媽，現在不讓進。」宋慧嫻沒理他。她走到門前，把臉湊到玻璃上。裡面看不大清。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說：「他是不是差點就走了。」
顧玄青說：「沒有。」
宋慧嫻說：「沒有就好。」
她走回來，坐下。那碗粥，已經涼得透透的。
謝臨川是第二天下午自己跑去城南的。
他在學校里實在坐不住了。手機上每一條消息都像針。正源的車又出現在城南，馬超親自去的。謝臨川在宿舍里來回走了兩圈，最後穿上外套，從側門溜了出去。他去了蔣大牙的鋁合金廠。沒敢靠太近，就躲在斜對面舊修車鋪後頭。那裡有扇掉漆的鐵門，門口堆著幾個破輪胎。謝臨川蹲在輪胎後頭，眼睛盯著廠門口。那輛黑桑塔納停在裡面。車裡沒人。馬超帶著人進了廠。謝臨川沒敢進去。他連手機都不敢拿出來，怕屏幕亮光被人看見。
陸望天找到他時，天已經擦黑了。陸望天把摩托停在巷口，走過來，一腳踹在他旁邊的牆上。謝臨川沒回頭。他說：「那車進去二十分鐘了。還沒出來。」
陸望天說：「你他媽是真不要命了。」
謝臨川說：「我要命。可我在學校再坐下去，我就沒命了。」
陸望天沒再罵。他蹲下來，蹲在謝臨川旁邊。兩個人像兩隻躲在破牆後的野貓。過了一會兒，陸望天說：「看見人了沒有。」
謝臨川說：「兩個。一個瘦高，一個光頭。馬超沒露面。」
陸望天說：「那是他手底下的人。進去看設備的。蔣大牙的廠子，周培良要接回去。謝臨川，你記住。今天你看見的，回去跟顧玄青說。以後別自己來。你來，我不管你。可你出了事，顧玄青得把你爸從省城請回來。你爸一回來，就是周培良的菜。」
謝臨川沒說話。他低頭把臉埋進膝蓋里。陸望天拍了他後腦一下：「起來。回去。我送你到學校後門。你從後門進。明天開始，你再往外跑，我打斷你的腿。不是嚇你。」
謝臨川「嗯」了一聲。他站起來，腿有點麻。陸望天沒扶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謝臨川回頭看了一眼。鋁合金廠的燈已經滅了。黑桑塔納還停在那兒。像一隻在夜裡不閉眼的鐵蟲子。
沈清越是第三天下午倒的。
她從顧家出來，走到巷口。天已經暗了。她本來要回學校。可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面，她忽然走不動了。她沒看路，也沒看人。她坐在路沿上，把頭埋進膝蓋里。手是涼的。她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就這點路，就這兩天，她居然走不動了。
陳師回來時，看見了她。陳師沒叫她。他站在不遠的地方，把嘴裡的菸頭輕輕摘下來，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越自己起來了。她看見陳師，說：「陳叔，我沒事。」
陳師說：「沒事就跟我去吃碗餛飩。後頭巷口那家，還沒收攤。」
沈清越沒說話。她跟在陳師後面。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沒掉下來。陳師走在前面，沒回頭。他知道，這丫頭累了。不是身體。是心。他不能問。問了，她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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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攤上，陳師要了兩碗。沈清越坐著，沒動筷子。陳師說：「吃。你宋姨不在這兒。你倒下了，誰給她送熱水袋。」沈清越說：「陳叔，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挺傻的。周培良還沒來，我們自己先一個個扛不住了。」
陳師說：「傻不傻，得看最後站沒站住。你今天蹲在巷口，我看見了。可你也自己起來了。這就不叫倒。這叫歇腳。」
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餛飩一個一個小口小口吃完。湯還燙。她喝完最後一口，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三天後，顧德海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宋慧嫻第一個進去。她沒哭。她只是把顧德海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顧德海的手還是涼的。宋慧嫻說：「我摸著你手還是涼。這醫院，怎麼跟冰窖一樣。」顧德海說：「不涼。你手熱。」宋慧嫻沒說話。她用手把顧德海的手包起來，像包一隻剛出殼的鳥。顧玄青和顧葉站在門口，誰都沒進去。沈清越說：「阿姨這兩天，就等這一下。」顧葉「嗯」了一聲。他知道，母親不是等父親出ICU。她是在等還能再摸到這隻手。這一世，這隻手沒涼透。這就夠了。
顧德海說：「顧葉，你明天去辦你的事。別守我。」顧葉說：「爸，你剛出來。」顧德海說：「剛出來，也死不了。你在這兒，心也不在。去。」顧葉沒再爭。
那天夜裡，顧葉回了學校。他開始整理陳志強要遞的信息公開材料。沈清越已經提前把能填的表都填好了。顧葉一頁頁看。看到「申請公開內容」那一欄，沈清越寫的是：「舊城改造項目前期測繪範圍圖紙及相應批文。」顧葉加了一句：「以及正源測繪有限公司承攬該項目的全部合法手續。」沈清越說：「加得好。他們最怕的就是『全部』。」顧葉沒說話。他把材料裝進文件袋，放在枕頭邊。
窗外的天很黑。顧葉翻了個身。他聽見對床周錦程的呼吸。很勻。像一個不該被這些事吵醒的人。顧葉想，等明天回執拿到，他得給謝臨川打個電話。不是罵他。是告訴他：下次別一個人去城南。要跑，也叫上人。他們這些人，少一個，就少一盞燈。
頭一天，他差點沒過去。
不是手術本身。是術後痰堵。護士半夜給顧玄青打電話，說三床病人血氧往下掉，正在吸痰。顧玄青當時就在走廊長椅上，接完電話，兩條腿先軟了一下。顧葉也醒了，坐在旁邊，臉色發白。宋慧嫻被顧玄青支去水房熱粥，還不知道。兄弟倆誰都沒說話，只走到ICU門口。門關著。裡面燈很白。顧玄青把臉貼在玻璃上，什麼也看不見。顧葉站在他身後，手心全是汗。
天亮時，護士出來說：「過來了。痰吸出來了。現在穩了。」顧玄青「嗯」了一聲。顧葉靠在牆上，慢慢往下滑了半截，又站住。宋慧嫻從水房回來，看他們臉色不對，問：「是不是你爸出什麼事了？」顧玄青說：「沒有。剛問過，說還行。」宋慧嫻沒信。她盯著顧玄青看。顧玄青又說：「媽，真沒事。就是夜裡有點痰，護士給吸了。」
宋慧嫻沒說話。她忽然站起來，朝ICU門口走。顧玄青跟上去，說：「媽，現在不讓進。」宋慧嫻沒理他。她走到門前，把臉湊到玻璃上。裡面看不大清。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說：「他是不是差點就走了。」
顧玄青說：「沒有。」
宋慧嫻說：「沒有就好。」
她走回來，坐下。那碗粥，已經涼得透透的。
謝臨川是第二天下午自己跑去城南的。
他在學校里實在坐不住了。手機上每一條消息都像針。正源的車又出現在城南，馬超親自去的。謝臨川在宿舍里來回走了兩圈，最後穿上外套，從側門溜了出去。他去了蔣大牙的鋁合金廠。沒敢靠太近，就躲在斜對面舊修車鋪後頭。那裡有扇掉漆的鐵門，門口堆著幾個破輪胎。謝臨川蹲在輪胎後頭，眼睛盯著廠門口。那輛黑桑塔納停在裡面。車裡沒人。馬超帶著人進了廠。謝臨川沒敢進去。他連手機都不敢拿出來，怕屏幕亮光被人看見。
陸望天找到他時，天已經擦黑了。陸望天把摩托停在巷口，走過來，一腳踹在他旁邊的牆上。謝臨川沒回頭。他說：「那車進去二十分鐘了。還沒出來。」
陸望天說：「你他媽是真不要命了。」
謝臨川說：「我要命。可我在學校再坐下去，我就沒命了。」
陸望天沒再罵。他蹲下來，蹲在謝臨川旁邊。兩個人像兩隻躲在破牆後的野貓。過了一會兒，陸望天說：「看見人了沒有。」
謝臨川說：「兩個。一個瘦高，一個光頭。馬超沒露面。」
陸望天說：「那是他手底下的人。進去看設備的。蔣大牙的廠子，周培良要接回去。謝臨川，你記住。今天你看見的，回去跟顧玄青說。以後別自己來。你來，我不管你。可你出了事，顧玄青得把你爸從省城請回來。你爸一回來，就是周培良的菜。」
謝臨川沒說話。他低頭把臉埋進膝蓋里。陸望天拍了他後腦一下：「起來。回去。我送你到學校後門。你從後門進。明天開始，你再往外跑，我打斷你的腿。不是嚇你。」
謝臨川「嗯」了一聲。他站起來，腿有點麻。陸望天沒扶他。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謝臨川回頭看了一眼。鋁合金廠的燈已經滅了。黑桑塔納還停在那兒。像一隻在夜裡不閉眼的鐵蟲子。
沈清越是第三天下午倒的。
她從顧家出來，走到巷口。天已經暗了。她本來要回學校。可走到那棵老槐樹下面，她忽然走不動了。她沒看路，也沒看人。她坐在路沿上，把頭埋進膝蓋里。手是涼的。她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就這點路，就這兩天，她居然走不動了。
陳師回來時，看見了她。陳師沒叫她。他站在不遠的地方，把嘴裡的菸頭輕輕摘下來，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越自己起來了。她看見陳師，說：「陳叔，我沒事。」
陳師說：「沒事就跟我去吃碗餛飩。後頭巷口那家，還沒收攤。」
沈清越沒說話。她跟在陳師後面。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轉，沒掉下來。陳師走在前面，沒回頭。他知道，這丫頭累了。不是身體。是心。他不能問。問了，她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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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攤上，陳師要了兩碗。沈清越坐著，沒動筷子。陳師說：「吃。你宋姨不在這兒。你倒下了，誰給她送熱水袋。」沈清越說：「陳叔，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挺傻的。周培良還沒來，我們自己先一個個扛不住了。」
陳師說：「傻不傻，得看最後站沒站住。你今天蹲在巷口，我看見了。可你也自己起來了。這就不叫倒。這叫歇腳。」
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餛飩一個一個小口小口吃完。湯還燙。她喝完最後一口，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三天後，顧德海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宋慧嫻第一個進去。她沒哭。她只是把顧德海的手拿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顧德海的手還是涼的。宋慧嫻說：「我摸著你手還是涼。這醫院，怎麼跟冰窖一樣。」顧德海說：「不涼。你手熱。」宋慧嫻沒說話。她用手把顧德海的手包起來，像包一隻剛出殼的鳥。顧玄青和顧葉站在門口，誰都沒進去。沈清越說：「阿姨這兩天，就等這一下。」顧葉「嗯」了一聲。他知道，母親不是等父親出ICU。她是在等還能再摸到這隻手。這一世，這隻手沒涼透。這就夠了。
顧德海說：「顧葉，你明天去辦你的事。別守我。」顧葉說：「爸，你剛出來。」顧德海說：「剛出來，也死不了。你在這兒，心也不在。去。」顧葉沒再爭。
那天夜裡，顧葉回了學校。他開始整理陳志強要遞的信息公開材料。沈清越已經提前把能填的表都填好了。顧葉一頁頁看。看到「申請公開內容」那一欄，沈清越寫的是：「舊城改造項目前期測繪範圍圖紙及相應批文。」顧葉加了一句：「以及正源測繪有限公司承攬該項目的全部合法手續。」沈清越說：「加得好。他們最怕的就是『全部』。」顧葉沒說話。他把材料裝進文件袋，放在枕頭邊。
窗外的天很黑。顧葉翻了個身。他聽見對床周錦程的呼吸。很勻。像一個不該被這些事吵醒的人。顧葉想，等明天回執拿到，他得給謝臨川打個電話。不是罵他。是告訴他：下次別一個人去城南。要跑，也叫上人。他們這些人，少一個，就少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