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手術
早上七點，顧德海被推去換病號服。
宋慧嫻跟在推車後頭，走了兩步，被護士攔下來。她說：「我就送他到門口。」護士說：「阿姨，您在病房等。一會兒術前準備，家屬不能進。」宋慧嫻站住了。她看著顧德海。顧德海躺在推車上，臉色發灰。他朝宋慧嫻擺了一下手，說：「等我。別亂跑。」宋慧嫻「嗯」了一聲。她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別的話。
顧葉和顧玄青從病房裡追出來。顧玄青走過去，握住顧德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很涼。顧玄青說：「爸，我們就在外頭。你進去，別慌。」顧德海說：「慌什麼。我什麼陣仗沒見過。」顧葉站在旁邊，說不出話。他看見父親的腳從被子下面伸出來，瘦得厲害。顧德海活了半輩子，腳上從來沒這麼沒肉過。顧葉把臉別開。
七點四十，顧德海被推進手術區。那扇門很厚，關上時幾乎沒有聲音。宋慧嫻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懷裡抱著顧德海那件舊毛衣。顧玄青站在窗邊。顧葉靠牆站著。三個人，一個坐著，兩個站著。誰都沒看誰。
沈清越是八點半來的。她提著保溫桶，裡面是熱粥。她在宋慧嫻身邊站了一會兒，沒坐。宋慧嫻抬頭看她，說：「你坐。」沈清越這才坐下。她把保溫桶放在兩人中間，小聲說：「阿姨，粥還熱。您喝一口。」宋慧嫻搖搖頭：「等他出來。」沈清越沒再勸。她把手放在保溫桶上，像要替宋慧嫻焐著那點熱。
陳師來得晚。九點過了。他沒進走廊，只在樓梯口探了半個身子。顧葉看見他，走過去。陳師說：「我就不進去了。人多，鬧。你爸出來，你跟我說一聲。」顧葉說：「陳叔，你來了就坐會兒。」陳師搖頭。他今天沒穿那件新藍布衫，還是平常那身灰工裝。他從兜里摸出個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又塞回去。他說：「我在樓下抽根煙。你們守著。有事喊我。」顧葉說：「好。」陳師轉身走了。顧葉看見他走到一樓門口，沒點菸。就站著。
陳志強沒來。他讓陸望天帶了一兜橘子，放在護士台。橘子很紅。護士說：「三床的？」陸望天說：「不是。是給顧德海家屬的。等人出來，你幫我遞一下。」護士應了。陸望天在樓下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陳志強去城南了。他怕自己來了不吉利。橘子放護士台了。你等會兒拿。」顧玄青回了一個字：「好。」
十點，醫生出來過一次。顧玄青迎上去。醫生說：「還在做。目前平穩。你們再等等。」顧玄青問：「要多久？」醫生說：「順利的話，再有三四個小時。他肺功能差，我們做得慢。」顧玄青點頭。醫生進去了。顧葉看著那扇門重新合上。他覺得那門不像門。像一道從今天起，就橫在他們家和父親之間的牆。
宋慧嫻坐不住。她站起來，往水房走。顧葉跟上去。宋慧嫻說：「我去給你爸熱粥。等他出來，能喝。」顧葉說：「媽，爸出來還不能喝。你先自己吃點。」宋慧嫻說：「我不吃。我給他熱著。他出來，聞見米香，人就不那麼虛了。」顧葉沒攔住。他看著母親蹲在水房角落裡，把那桶早涼了的粥一點一點熱開。她攪粥的動作很輕，像怕把什麼驚醒。顧葉站在門外，沒進去。他怕自己一進去，就會把母親那點力氣看沒了。
十二點半，沈清越走到顧玄青身邊，低聲說：「樓下有人。我上來時看見的。在花壇那兒站了半分鐘，又走了。」顧玄青說：「我下去看看。你在這兒別動。」沈清越說：「你小心。」顧玄青說：「我不出樓。就站大廳里看。」他下去了。
顧葉走到窗邊。天陰得很。他看見醫院門口有個騎摩托的人經過，後視鏡上掛著個紅布條。顧葉記住了。他給陸望天發消息：「醫院門口有輛車，後視鏡紅布條。你最近見過沒有？」陸望天回：「見過。城南汽配店那輛。馬驚濤的人。」顧葉沒再回。他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門還關著。父親還在裡面。馬驚濤的人就在樓下。顧葉忽然覺得，這整座城市，像一張正被慢慢收緊的網。而他和他哥，就是網裡最不肯縮的那兩根線。
下午兩點，手術室的門開了。
不是顧德海。是另一個病人。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出來喊家屬。顧葉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沈清越按住他，說：「不是。」顧葉又坐下。他發現自己手掌心裡全是汗。宋慧嫻也站了起來。顧玄青正好回來。他走到宋慧嫻身邊，說：「媽，還沒到。你坐下。」宋慧嫻沒坐。她看著那扇門，眼睛很亮，像有東西在裡面慢慢燒著。
三點半，醫生出來。顧玄青和顧葉同時迎上去。醫生摘下口罩。他的臉上有一層很細的汗。他說：「手術結束了。腫瘤切掉了。目前生命體徵平穩。要送ICU觀察四十八小時。」
顧玄青問：「切了多少？」
醫生說：「一葉。比預估的小。沒有看到明顯轉移。」他頓了頓，說，「你們父親很硬。術中血壓掉了一回，他挺過來了。」
宋慧嫻站在後面。她沒動。沈清越扶住她。宋慧嫻說：「那我什麼時候能看見他？」醫生說：「轉去ICU後，探視時間很短。你們等通知。」宋慧嫻「嗯」了一聲。她往後退了一步，坐在長椅上。她忽然又站起來，說：「他不能受涼。我去把毛衣拿過來。」說著就往病房走。顧葉跟過去。宋慧嫻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她一邊走一邊說：「他那人，最怕冷。出來肯定手腳冰。我得把毛衣給他捂熱。」顧葉說：「媽，ICU裡面不冷。你先別忙。」宋慧嫻像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顧葉站在走廊里，看著母親的背影。她走得那麼急，像父親不是被推出手術室，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正等她拿衣裳去接。顧葉忽然想起前世。母親最後也沒能給父親披上件熱衣裳。這一世，她還來得及。她還走得動。顧葉沒追。他讓母親去。他知道，母親不是趕著去送毛衣。她是得給自己找一件事，一件能讓她從「他挺過來了」里回過神的事。
顧玄青走過來。他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比昨晚亮。他說：「爸沒轉移。給謝臨川發個消息。」顧葉說：「我發。」他拿出手機，給謝臨川打了三個字：「出來了。」謝臨川秒回：「草。我這邊腿都軟了。顧叔牛。」
顧葉看著這條消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從很深的嗓子眼裡透出來的一口氣。他沒再回。他把手機收起來。城南的人還醒著。他們也都醒了。
手術室外，天已經不那麼陰了。有一點點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醫院走廊的白牆上。
顧玄青說：「走，去ICU門口看看。不讓進，我們就站外頭。」顧葉「嗯」了一聲。兄弟倆一前一後，朝走廊那頭走。宋慧嫻的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她懷裡抱著那件舊毛衣。毛衣上還沾著她的體溫。
顧葉沒有回頭。他聽見母親懷裡那件毛衣，和病房裡帶出來的熱氣，一起朝他們追過來。
宋慧嫻跟在推車後頭，走了兩步，被護士攔下來。她說：「我就送他到門口。」護士說：「阿姨，您在病房等。一會兒術前準備，家屬不能進。」宋慧嫻站住了。她看著顧德海。顧德海躺在推車上，臉色發灰。他朝宋慧嫻擺了一下手，說：「等我。別亂跑。」宋慧嫻「嗯」了一聲。她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出別的話。
顧葉和顧玄青從病房裡追出來。顧玄青走過去，握住顧德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很涼。顧玄青說：「爸，我們就在外頭。你進去，別慌。」顧德海說：「慌什麼。我什麼陣仗沒見過。」顧葉站在旁邊，說不出話。他看見父親的腳從被子下面伸出來，瘦得厲害。顧德海活了半輩子，腳上從來沒這麼沒肉過。顧葉把臉別開。
七點四十，顧德海被推進手術區。那扇門很厚，關上時幾乎沒有聲音。宋慧嫻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懷裡抱著顧德海那件舊毛衣。顧玄青站在窗邊。顧葉靠牆站著。三個人，一個坐著，兩個站著。誰都沒看誰。
沈清越是八點半來的。她提著保溫桶，裡面是熱粥。她在宋慧嫻身邊站了一會兒，沒坐。宋慧嫻抬頭看她，說：「你坐。」沈清越這才坐下。她把保溫桶放在兩人中間，小聲說：「阿姨，粥還熱。您喝一口。」宋慧嫻搖搖頭：「等他出來。」沈清越沒再勸。她把手放在保溫桶上，像要替宋慧嫻焐著那點熱。
陳師來得晚。九點過了。他沒進走廊，只在樓梯口探了半個身子。顧葉看見他，走過去。陳師說：「我就不進去了。人多，鬧。你爸出來，你跟我說一聲。」顧葉說：「陳叔，你來了就坐會兒。」陳師搖頭。他今天沒穿那件新藍布衫，還是平常那身灰工裝。他從兜里摸出個舊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又塞回去。他說：「我在樓下抽根煙。你們守著。有事喊我。」顧葉說：「好。」陳師轉身走了。顧葉看見他走到一樓門口，沒點菸。就站著。
陳志強沒來。他讓陸望天帶了一兜橘子，放在護士台。橘子很紅。護士說：「三床的？」陸望天說：「不是。是給顧德海家屬的。等人出來，你幫我遞一下。」護士應了。陸望天在樓下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陳志強去城南了。他怕自己來了不吉利。橘子放護士台了。你等會兒拿。」顧玄青回了一個字：「好。」
十點，醫生出來過一次。顧玄青迎上去。醫生說：「還在做。目前平穩。你們再等等。」顧玄青問：「要多久？」醫生說：「順利的話，再有三四個小時。他肺功能差，我們做得慢。」顧玄青點頭。醫生進去了。顧葉看著那扇門重新合上。他覺得那門不像門。像一道從今天起，就橫在他們家和父親之間的牆。
宋慧嫻坐不住。她站起來，往水房走。顧葉跟上去。宋慧嫻說：「我去給你爸熱粥。等他出來，能喝。」顧葉說：「媽，爸出來還不能喝。你先自己吃點。」宋慧嫻說：「我不吃。我給他熱著。他出來，聞見米香，人就不那麼虛了。」顧葉沒攔住。他看著母親蹲在水房角落裡，把那桶早涼了的粥一點一點熱開。她攪粥的動作很輕，像怕把什麼驚醒。顧葉站在門外，沒進去。他怕自己一進去，就會把母親那點力氣看沒了。
十二點半，沈清越走到顧玄青身邊，低聲說：「樓下有人。我上來時看見的。在花壇那兒站了半分鐘，又走了。」顧玄青說：「我下去看看。你在這兒別動。」沈清越說：「你小心。」顧玄青說：「我不出樓。就站大廳里看。」他下去了。
顧葉走到窗邊。天陰得很。他看見醫院門口有個騎摩托的人經過，後視鏡上掛著個紅布條。顧葉記住了。他給陸望天發消息：「醫院門口有輛車，後視鏡紅布條。你最近見過沒有？」陸望天回：「見過。城南汽配店那輛。馬驚濤的人。」顧葉沒再回。他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門還關著。父親還在裡面。馬驚濤的人就在樓下。顧葉忽然覺得，這整座城市，像一張正被慢慢收緊的網。而他和他哥，就是網裡最不肯縮的那兩根線。
下午兩點，手術室的門開了。
不是顧德海。是另一個病人。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出來喊家屬。顧葉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沈清越按住他，說：「不是。」顧葉又坐下。他發現自己手掌心裡全是汗。宋慧嫻也站了起來。顧玄青正好回來。他走到宋慧嫻身邊，說：「媽，還沒到。你坐下。」宋慧嫻沒坐。她看著那扇門，眼睛很亮，像有東西在裡面慢慢燒著。
三點半，醫生出來。顧玄青和顧葉同時迎上去。醫生摘下口罩。他的臉上有一層很細的汗。他說：「手術結束了。腫瘤切掉了。目前生命體徵平穩。要送ICU觀察四十八小時。」
顧玄青問：「切了多少？」
醫生說：「一葉。比預估的小。沒有看到明顯轉移。」他頓了頓，說，「你們父親很硬。術中血壓掉了一回，他挺過來了。」
宋慧嫻站在後面。她沒動。沈清越扶住她。宋慧嫻說：「那我什麼時候能看見他？」醫生說：「轉去ICU後，探視時間很短。你們等通知。」宋慧嫻「嗯」了一聲。她往後退了一步，坐在長椅上。她忽然又站起來，說：「他不能受涼。我去把毛衣拿過來。」說著就往病房走。顧葉跟過去。宋慧嫻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她一邊走一邊說：「他那人，最怕冷。出來肯定手腳冰。我得把毛衣給他捂熱。」顧葉說：「媽，ICU裡面不冷。你先別忙。」宋慧嫻像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顧葉站在走廊里，看著母親的背影。她走得那麼急，像父親不是被推出手術室，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正等她拿衣裳去接。顧葉忽然想起前世。母親最後也沒能給父親披上件熱衣裳。這一世，她還來得及。她還走得動。顧葉沒追。他讓母親去。他知道，母親不是趕著去送毛衣。她是得給自己找一件事，一件能讓她從「他挺過來了」里回過神的事。
顧玄青走過來。他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比昨晚亮。他說：「爸沒轉移。給謝臨川發個消息。」顧葉說：「我發。」他拿出手機，給謝臨川打了三個字：「出來了。」謝臨川秒回：「草。我這邊腿都軟了。顧叔牛。」
顧葉看著這條消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從很深的嗓子眼裡透出來的一口氣。他沒再回。他把手機收起來。城南的人還醒著。他們也都醒了。
手術室外，天已經不那麼陰了。有一點點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醫院走廊的白牆上。
顧玄青說：「走，去ICU門口看看。不讓進，我們就站外頭。」顧葉「嗯」了一聲。兄弟倆一前一後，朝走廊那頭走。宋慧嫻的腳步聲從後面追上來。她懷裡抱著那件舊毛衣。毛衣上還沾著她的體溫。
顧葉沒有回頭。他聽見母親懷裡那件毛衣，和病房裡帶出來的熱氣，一起朝他們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