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一夜
謝臨川發完句號時，顧玄青正從醫院一樓往上走。
電梯已經關了。他走樓梯。樓道里很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他剛給陸望天打完電話，說今晚他守，讓陸望天去陳師家後頭轉一圈。陸望天應了，沒多問。顧玄青把手機放回兜里，走到四樓時，他聞見了很重的消毒水味。他知道，父親就住在那條走廊最裡面。
顧葉已經在了。他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捏著個空紙杯。顧玄青走過去。顧葉抬頭，說：「爸沒睡。媽也沒睡。兩個人在屋裡說話。」顧玄青「嗯」了一聲，在顧葉旁邊坐下。兄弟倆並排靠著牆。誰都沒進去。
宋慧嫻正坐在陪護床上，給顧德海疊明天要穿的衣服。
其實明天不用穿。手術要換病號服。可她還是把顧德海那件舊毛衣、一條秋褲、兩雙襪子，全從包里拿出來，疊了一遍。她疊得慢。每一下都像要把明天也折進去。顧德海躺在床上，半睜著眼。他問：「幾點了？」
宋慧嫻說：「十一點剛過。」
「不困。」顧德海說，「白天睡多了。」
宋慧嫻沒說話。她繼續疊。最後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床頭柜上，整整齊齊。顧德海看了一眼，說：「那毛衣袖子短了。別帶了。你拿回去。」宋慧嫻說：「帶著。手術後冷。穿了比不穿強。」顧德海沒再說話。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窗。
過了好一會兒，顧德海忽然說：「你明天跟老大說，別亂花錢。他那個熱水袋，買兩個了。我還沒死，用不著這些。」宋慧嫻說：「你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孩子們也是怕你冷。」顧德海說：「我不怕。我是怕他們擔驚受怕。一個個，比我還瘦。你明天買點肉，給他們包頓餃子。我沒事。」宋慧嫻「嗯」了一聲。她沒哭。她只是把顧德海露在外面的胳膊，輕輕塞回被子裡。
顧玄青和顧葉坐在門外。顧玄青說：「後天手術，醫生說早上八點半進去。你今晚回去。明天再來。我守今晚。」顧葉說：「我回去也睡不著。就坐這兒。你不用管我。你睡一會兒。你都在外頭跑一整天了。」顧玄青說：「我在城南坐了一下午。蔣大牙的妹夫沒等到，人躲了。周培良可能在找他。我讓趙一鳴去聽了。今晚不知道有沒有消息。」顧葉說：「趙一鳴今晚還去巷口？他一個人，太危險。你讓他回去。蔣大牙的妹夫再躲，他能躲到什麼時候。周培良找不到，我們也找不到。你別把人都撒出去。後天爸手術。你身邊不能一個都不留。」
顧玄青沒接話。他盯著地上那條裂縫。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顧葉，你怕不怕。」
顧葉沒看他。過了幾秒，他說：「怕。」
顧玄青說：「我也怕。」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走廊里的燈很白。白得讓人分不清現在是幾點。顧葉把手裡的空紙杯捏了一下。紙杯癟下去，發出很輕的一聲。顧玄青沒動。
顧玄青說：「今天別睡。今天睡了，媽一個人醒著。」
宋慧嫻從病房裡出來。她看見兄弟倆坐在長椅上，沒說話。她走過去，把顧葉的衣領往上拽了拽，說：「你回學校去。這裡有你哥。明天沈清越還來。你別把身體熬壞了。」顧葉說：「媽，我跟你一起。我進去看爸一眼。」宋慧嫻讓開門。顧葉走了進去。
顧德海還沒睡。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顧葉在床邊坐下。顧德海說：「你還不回去？這都幾點了。」顧葉說：「不回了。我在這兒睡。」顧德海說：「這兒哪有地方。你跟你哥回去。我不用你們守。」顧葉說：「我們不是守你。我們是想坐一會兒。」顧德海不說話了。他看了看顧葉，又看了看門口。顧玄青也進來了，靠在門邊。宋慧嫻已經坐回陪護床上，又開始疊那幾件衣服。她疊了第三遍。顧葉沒攔。他知道，母親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手不停，心才不抖。
這一夜，四個人都沒怎麼睡。
顧德海閉著眼，但顧葉知道他沒睡著。他隔一會兒就翻一下身，隔一會兒就咳嗽一聲。宋慧嫻沒躺下，她坐在陪護床上，背靠著牆。有兩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小縫，往外看。外面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她又把窗簾拉上。顧玄青坐在門口。顧葉靠在他旁邊。兩個人像兩截從外面拖進來的舊木頭，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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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顧德海忽然說：「顧葉，你跟你哥，把你媽看好。」
顧葉睜開眼。顧德海沒回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我不是說這次。我是說以後。你們倆，再怎麼難，也得把她放前頭。她這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
顧玄青站在床尾，沒說話。顧德海那句話像從很暗的水底浮上來。顧玄青的喉結動了一下，最後只說：「爸，你別這麼說。」
顧德海沒再說話。宋慧嫻坐在陪護床上，沒抬頭。她手裡還攥著一隻襪子。顧玄青看見她的手動了一下，像要接著疊，又停住了。過了幾秒，她才慢慢疊下去。
天慢慢亮了。窗簾外面透進來一層青灰。宋慧嫻站起來，把疊了整夜的衣服收進包里。顧葉和顧玄青從病房裡出來。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樓下一排自行車東倒西歪。顧葉站在窗邊，看著天一點一點變白。他忽然想起謝臨川。昨晚，謝臨川也一定沒睡。他應該坐在學校宿舍的床上，把手機握在手裡，等天亮。等母親那個句號。顧葉想，他們這些人，都在等天亮。可天一亮，父親就要被推進去了。
顧玄青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熱饅頭。是從醫院門口買的。顧葉接過來，沒吃。顧玄青說：「吃。今天你不吃，明天你更吃不下。」顧葉咬了一口。饅頭很燙，燙得他舌頭疼。他沒吐。他慢慢嚼。他想，這口饅頭，得咽下去。咽下去，人才有勁。有勁，才能撐到父親從手術室里出來，再叫他一聲「顧葉」。
宋慧嫻從病房裡出來。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袋裡裝著顧德海的那件舊毛衣。她站在門口，說：「我去水房給你爸打點熱水。你們看著。」顧葉說：「我去。」宋慧嫻搖搖頭：「你吃你的。我走得動。」她轉身往水房走。顧葉看著她。她走得不快，但很穩。像這一夜過去，她還願意再走很多趟。顧葉想，母親就是這樣。她不怕天亮的早，也不怕去水房的路長。她只怕他們爺仨，誰沒把日子過下去。
顧葉靠在牆上。顧玄青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天更亮了。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顧葉聽見病房裡，父親輕輕咳了一聲。那咳嗽還和以前一樣。可顧葉聽著，心裡那根弦，慢慢緊了起來。不是怕。是知道，天一亮，那扇門就要開了。而他們幾個，誰都躲不掉。
電梯已經關了。他走樓梯。樓道里很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他剛給陸望天打完電話，說今晚他守，讓陸望天去陳師家後頭轉一圈。陸望天應了，沒多問。顧玄青把手機放回兜里，走到四樓時，他聞見了很重的消毒水味。他知道，父親就住在那條走廊最裡面。
顧葉已經在了。他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捏著個空紙杯。顧玄青走過去。顧葉抬頭，說：「爸沒睡。媽也沒睡。兩個人在屋裡說話。」顧玄青「嗯」了一聲，在顧葉旁邊坐下。兄弟倆並排靠著牆。誰都沒進去。
宋慧嫻正坐在陪護床上，給顧德海疊明天要穿的衣服。
其實明天不用穿。手術要換病號服。可她還是把顧德海那件舊毛衣、一條秋褲、兩雙襪子，全從包里拿出來，疊了一遍。她疊得慢。每一下都像要把明天也折進去。顧德海躺在床上，半睜著眼。他問：「幾點了？」
宋慧嫻說：「十一點剛過。」
「不困。」顧德海說，「白天睡多了。」
宋慧嫻沒說話。她繼續疊。最後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床頭柜上，整整齊齊。顧德海看了一眼，說：「那毛衣袖子短了。別帶了。你拿回去。」宋慧嫻說：「帶著。手術後冷。穿了比不穿強。」顧德海沒再說話。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窗。
過了好一會兒，顧德海忽然說：「你明天跟老大說，別亂花錢。他那個熱水袋，買兩個了。我還沒死，用不著這些。」宋慧嫻說：「你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孩子們也是怕你冷。」顧德海說：「我不怕。我是怕他們擔驚受怕。一個個，比我還瘦。你明天買點肉，給他們包頓餃子。我沒事。」宋慧嫻「嗯」了一聲。她沒哭。她只是把顧德海露在外面的胳膊，輕輕塞回被子裡。
顧玄青和顧葉坐在門外。顧玄青說：「後天手術，醫生說早上八點半進去。你今晚回去。明天再來。我守今晚。」顧葉說：「我回去也睡不著。就坐這兒。你不用管我。你睡一會兒。你都在外頭跑一整天了。」顧玄青說：「我在城南坐了一下午。蔣大牙的妹夫沒等到，人躲了。周培良可能在找他。我讓趙一鳴去聽了。今晚不知道有沒有消息。」顧葉說：「趙一鳴今晚還去巷口？他一個人，太危險。你讓他回去。蔣大牙的妹夫再躲，他能躲到什麼時候。周培良找不到，我們也找不到。你別把人都撒出去。後天爸手術。你身邊不能一個都不留。」
顧玄青沒接話。他盯著地上那條裂縫。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顧葉，你怕不怕。」
顧葉沒看他。過了幾秒，他說：「怕。」
顧玄青說：「我也怕。」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走廊里的燈很白。白得讓人分不清現在是幾點。顧葉把手裡的空紙杯捏了一下。紙杯癟下去，發出很輕的一聲。顧玄青沒動。
顧玄青說：「今天別睡。今天睡了，媽一個人醒著。」
宋慧嫻從病房裡出來。她看見兄弟倆坐在長椅上，沒說話。她走過去，把顧葉的衣領往上拽了拽，說：「你回學校去。這裡有你哥。明天沈清越還來。你別把身體熬壞了。」顧葉說：「媽，我跟你一起。我進去看爸一眼。」宋慧嫻讓開門。顧葉走了進去。
顧德海還沒睡。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顧葉在床邊坐下。顧德海說：「你還不回去？這都幾點了。」顧葉說：「不回了。我在這兒睡。」顧德海說：「這兒哪有地方。你跟你哥回去。我不用你們守。」顧葉說：「我們不是守你。我們是想坐一會兒。」顧德海不說話了。他看了看顧葉，又看了看門口。顧玄青也進來了，靠在門邊。宋慧嫻已經坐回陪護床上，又開始疊那幾件衣服。她疊了第三遍。顧葉沒攔。他知道，母親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手不停，心才不抖。
這一夜，四個人都沒怎麼睡。
顧德海閉著眼，但顧葉知道他沒睡著。他隔一會兒就翻一下身，隔一會兒就咳嗽一聲。宋慧嫻沒躺下，她坐在陪護床上，背靠著牆。有兩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小縫，往外看。外面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她又把窗簾拉上。顧玄青坐在門口。顧葉靠在他旁邊。兩個人像兩截從外面拖進來的舊木頭，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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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顧德海忽然說：「顧葉，你跟你哥，把你媽看好。」
顧葉睜開眼。顧德海沒回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我不是說這次。我是說以後。你們倆，再怎麼難，也得把她放前頭。她這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
顧玄青站在床尾，沒說話。顧德海那句話像從很暗的水底浮上來。顧玄青的喉結動了一下，最後只說：「爸，你別這麼說。」
顧德海沒再說話。宋慧嫻坐在陪護床上，沒抬頭。她手裡還攥著一隻襪子。顧玄青看見她的手動了一下，像要接著疊，又停住了。過了幾秒，她才慢慢疊下去。
天慢慢亮了。窗簾外面透進來一層青灰。宋慧嫻站起來，把疊了整夜的衣服收進包里。顧葉和顧玄青從病房裡出來。走廊里的燈已經關了。窗外的風很大，吹得樓下一排自行車東倒西歪。顧葉站在窗邊，看著天一點一點變白。他忽然想起謝臨川。昨晚，謝臨川也一定沒睡。他應該坐在學校宿舍的床上，把手機握在手裡，等天亮。等母親那個句號。顧葉想，他們這些人，都在等天亮。可天一亮，父親就要被推進去了。
顧玄青走過來，遞給他一個熱饅頭。是從醫院門口買的。顧葉接過來，沒吃。顧玄青說：「吃。今天你不吃，明天你更吃不下。」顧葉咬了一口。饅頭很燙，燙得他舌頭疼。他沒吐。他慢慢嚼。他想，這口饅頭，得咽下去。咽下去，人才有勁。有勁，才能撐到父親從手術室里出來，再叫他一聲「顧葉」。
宋慧嫻從病房裡出來。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袋裡裝著顧德海的那件舊毛衣。她站在門口，說：「我去水房給你爸打點熱水。你們看著。」顧葉說：「我去。」宋慧嫻搖搖頭：「你吃你的。我走得動。」她轉身往水房走。顧葉看著她。她走得不快，但很穩。像這一夜過去，她還願意再走很多趟。顧葉想，母親就是這樣。她不怕天亮的早，也不怕去水房的路長。她只怕他們爺仨，誰沒把日子過下去。
顧葉靠在牆上。顧玄青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天更亮了。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顧葉聽見病房裡，父親輕輕咳了一聲。那咳嗽還和以前一樣。可顧葉聽著，心裡那根弦，慢慢緊了起來。不是怕。是知道，天一亮，那扇門就要開了。而他們幾個，誰都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