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還沒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臨川回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從正門進。他繞到樓後,從側面那個只供倒垃圾用的小門進去。樓下的兩個人還坐在花壇邊。謝臨川沒看他們。他上樓,腳步聲很輕,像怕把這一整棟樓都吵醒。

  家裡的門沒鎖。謝臨川推門進去。他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塊舊手帕。他爸坐在飯桌旁,桌上擺著一碗已經坨了的麵條。謝臨川進門後誰都沒說話。他先走到窗邊,把已經拉開的窗簾又往兩邊拽了拽。樓下那兩個人同時抬頭。謝臨川沒動。他知道他們看得見他。他就是讓他們看。

  「臨川。」他媽先開口,「你吃了沒有?」

  謝臨川說:「不餓。」

  他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說:「你回來幹什麼?不是讓你在學校待著嗎?樓下那兩條狗還沒走,你回來是給他們看門的?」

  謝臨川走到他媽面前。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忽然覺得兩條腿不是自己的。他慢慢彎下去,膝蓋磕在水泥地上。他媽嚇了一跳,伸手拉他。謝臨川沒起來。他抓著他媽的膝蓋,額頭抵在她手背上。過了好幾秒,他才說:「媽,蔣大牙……蔣大牙昨天讓人架走了。」他的聲音斷著,像從喉嚨里一點一點往外扯,「我爸不能再等了。我求你了。今晚就走。別等明天。明天,我怕我就沒這口氣了。」

  他爸站起來,動作很猛,椅子「嘎」地往後一拖:「放屁!我謝家在這條街上活了三十年,就因為他周培良要辦誰,我就得跑?謝臨川,你他媽是我兒子。你跪在這裡,不丟人嗎?」

  謝臨川沒動。他抬頭看他爸。他爸的臉黑得像鍋底,眼睛紅著,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這幾天沒睡。謝臨川說:「丟人。我知道丟人。可我不能讓你丟命。你手背上的劃痕,才幾天。周培良不是要打你。他是要拿你當蔣大牙的下一個。你留下,不是骨頭硬,是讓人把你按在案板上切。你切得過他們嗎?你切不過。」

  他爸不說話了。他轉過身,摸出煙。手在兜里找了半天,沒找著打火機。謝臨川他媽站起來,從茶几抽屜里摸出一個舊打火機,走過去,給他爸點上。她沒看謝臨川。她看著自己的男人,說:「你走。我不留你。臨川也不用跪。我早跟你說過,這地方,已經不是你年輕時候的城南了。你當你是謝老闆,人家把你當條能宰的狗。你非等到馬驚濤上門,你才認?你認了,這個家也散了。不如現在走。走,至少還知道回頭的時候,門在哪兒。」

  他爸抽了口煙。菸灰掉在桌上。他看了他媽一眼,又看謝臨川。謝臨川還跪著。他爸說:「起來。」

  謝臨川沒動。

  他爸吼:「我讓你起來!」

  謝臨川慢慢站起來。他膝蓋麻了,身子晃了一下。他媽扶住他。他爸把煙抽到一半,按滅在碗沿上。他沒說走。他問謝臨川:「你讓我走,你拿什麼活?周培良找不到我,不會找你?你一個人,比我更薄。」

  謝臨川說:「我命硬。」

  他爸看著謝臨川,像在看一個他養了二十年、忽然看不懂的人。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買票。三張。現在就走。別等明天。」

  他媽說:「三張?你……」

  「我去。你走。你也走。」謝臨川說,「你們先走。我留下。我知道你們不放心我。可我得在江城把最後幾筆帳釘死。你們走了,我才能放開手。周培良最想抓的是我爸。爸走了,他抓不著。媽,你跟著爸。你們不在,他們就沒處下嘴。」


  謝臨川說:「我發。」

  他爸已經進了裡屋,翻出個舊皮箱。他往裡面塞了兩件衣服。謝臨川站在門口,看著他爸把皮帶往箱子裡一壓,又把煙塞進外套。謝臨川說:「爸,車站有人接你們。趙一鳴。就是趙長河的兒子。」

  他爸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回頭:「趙長河的兒子?你讓他來接我?你不怕他把我賣給周培良?」

  謝臨川說:「他不會。他連他自己都快賣了。他現在比誰都怕。你信他一次。不是信他。是信我。」

  他爸沒再說話。他把皮箱拉上。拉鏈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拉,拽斷了。他罵了一聲,把半截拉鏈頭往地上一扔。謝臨川看見他爸後頸上全是汗。這個在城南混了半輩子的男人,連箱子都拉不上了。

  他們出門時,樓下那兩個男人已經站了起來。謝臨川沒看他們。他扶著他媽。他爸提著箱子,走在前頭。三個人從他們中間過去。瘦高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謝臨川他爸回頭瞪了一眼。那兩個人沒動。可謝臨川知道,他們一定已經在打電話了。他爸也知道。所以他爸走得更快。箱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很響的聲音。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到了車站,趙一鳴已經等在檢票口外。他看見謝臨川,先點頭。謝臨川把票塞給他。趙一鳴沒接。他說:「我認識裡面的人。先讓叔和姨進去。你跟他們說幾句。我在外頭看。有尾巴,我發信號。」謝臨川看著他。趙一鳴瘦了,脖子上那根銀鏈子也摘了。他說:「你別這麼看我。今天這事,我比你還怕辦砸。」謝臨川說:「辦不砸。人上車,你就走。」趙一鳴「嗯」了一聲。

  謝臨川在檢票口外面,和他媽多站了一會兒。他媽把他的手抓得很緊。她說:「句號。別忘了。」謝臨川說:「知道。」他爸沒回頭。他提著那口拉不上的皮箱,過了檢票口。走到拐角時,他爸忽然停下,回了一下頭。他沒看謝臨川。他看的是車站外面。然後他轉身,走了。謝臨川看見他爸的右肩往下塌了一點。像被那口皮箱墜的。也像被這半輩子在城南壓的。

  車開了。謝臨川沒走。他站在檢票口,等到那趟車完全看不見。趙一鳴走到他旁邊,說:「走了。別站這兒。有人看。」謝臨川「嗯」了一聲。他轉身出站。走到站前廣場,他忽然蹲下來。沒哭。就是蹲著。他用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抓得很緊。趙一鳴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謝臨川站起來。他給顧玄青發了條消息,只有兩個字:「走了。」

  顧玄青回:「好。」

  謝臨川把手機放進兜里。他朝趙一鳴擺擺手,說:「走吧。你回你媽那兒。你爸今天放你出來,不容易。」趙一鳴說:「我爸不知道。我也沒打算讓他知道。顧玄青說,你爸走了,我以後就是謝家在城南的耳。我頂不起。可我能聽。」謝臨川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他說:「能聽就夠。耳朵比拳頭管用。」趙一鳴「嗯」了一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車站外面的風裡。

  謝臨川走到街邊,掏出手機,給那個沒存過的號碼發了一個句號。然後他把手機按滅。街邊的燈一盞盞往後退。謝臨川走得不快。他知道,今晚以後,他再也沒有「回家」這兩個字了。至少暫時沒有了。他只能往前走。往學校走。往一個有床位、有同學、有燈火的地方走。

  手機震了一下。是顧玄青:「到了學校給我消息。別去城南。趙一鳴今晚在巷口。陸望天會去接陳晨。我回醫院。今晚顧葉在。你不用擔心我。明天,我們去見蔣大牙的妹夫。」

  謝臨川看著這條消息。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你管好你自己。我命硬。」發完,他把手機按滅。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只要他不跑,城南那些還沒滅的燈,就還能亮。他得先活成其中一盞。不是點亮。是別讓風,把自己先吹滅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