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六十萬
蔣大牙是在自己妹夫家門口被帶走的。
他剛喝完酒。從車裡下來，腳踩在馬路牙子上，沒站穩。腦子裡還轉著下午那批貨的事。鋁合金。周培良要得急。蔣大牙想，等這批送過去，帳上又能多一筆。他打了兩個嗝，一股子酒氣往喉嚨外頂。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蔣老闆。」
他回頭。兩個男人。他認得其中一個，濤盛那邊的小三。他剛想笑，那兩個人就上來了。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蔣大牙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他說：「兄弟，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今晚喝多了，有事明天說。」沒人理他。一塊毛巾捂上來。蔣大牙只來得及蹬了一下腿。他聞見一股很沖的煙味，然後腳就離了地。
車在巷口等著。蔣大牙被塞進后座。他再能看清東西時，已經在城南一棟舊樓的二樓。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照得半個牆發黃。馬驚濤就坐在燈後面。
蔣大牙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沒人綁他。他就坐著。後背全是汗。他張了張嘴，說：「馬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蔣大牙哪兒對不住你了，你直接說。」
馬驚濤沒說話。他把一本帳拿起來，慢慢放到蔣大牙面前的桌上。帳本翻開著，正是第六筆那一頁。蔣大牙低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不說話了。
「你解釋。」馬驚濤說。聲音不重，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蔣大牙咽了口唾沫。他抬頭，臉上硬擠出一個笑：「馬哥，這帳……是不是老胡跟你說什麼了？那人跟我有仇。他早看我不順眼。這帳本上的數，是當時沒走平。我這不一直要補嘛。馬哥，你給我幾天。我連本帶利，一分不少給你補上。」
馬驚濤笑了一下。他說：「晚了。周老闆已經知道了。」
蔣大牙的臉一下白了。他站起來，又坐下去。他往前傾著身子，說：「馬哥，你聽我解釋。這錢不是我不給。是前陣子廠里壓了一批貨，周轉不開。我蔣大牙再不是人，也不敢欠周老闆的錢。馬哥，我求你。你讓我見周老闆一面。我當著他的面，把錢湊上。」
馬驚濤沒說話。他朝旁邊的人抬了抬下巴。那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放在蔣大牙面前。紙是列印好的，上面的字蔣大牙看不清。他只看見最後一行：借款六十萬元整。
「馬哥，這是幹什麼？」蔣大牙的聲音開始抖。
「寫。」馬驚濤說。
「我……我真沒拿那麼多。馬哥，你別聽老胡胡說。我妹夫那兒，前兩個月還往濤盛轉過錢。我……」
「你不寫，我就讓人把你妹夫帶過來。你當著他的面寫。」馬驚濤說。
蔣大牙不說話了。他坐在那兒，像被人從後腦勺澆了一桶冷水。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馬哥，我妹夫他媳婦剛生二胎。孩子還沒滿月。你讓我寫多少都行。能不能別動他。」
馬驚濤沒接話。他就看著蔣大牙。那雙眼在檯燈後面，像兩口很淺的井。蔣大牙終於明白了。這不是在商量。這是最後給他一個「自己寫」的機會。他不寫，就有人來替他寫。
他慢慢拿起那支筆。筆桿是塑料的，很輕。他握了好幾次，才把筆握穩。他低頭看那張紙。六十萬。下面還有一行字：本人自願歸還濤盛諮詢業務往來欠款。蔣大牙盯著那行字，像盯著一條蛇。他抬頭看了馬驚濤一眼。馬驚濤沒看他。馬驚濤在看自己的手。那幾根指頭，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敲著膝蓋。
蔣大牙把筆尖落在紙上。紙很薄。他劃了一橫。然後又一橫。寫自己的名字時，他寫得很快，像怕多停一秒就寫不下去。寫到「妹夫」兩個字時，他的筆慢了下來。慢得像有東西在筆尖那頭墜著。他寫完了。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小口。他放下筆。手在膝蓋上擦了一把。他問：「我妹夫，你們不會動他吧。」
馬驚濤說：「只要你把錢還清。」
蔣大牙把紙推過去。馬驚濤拿起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抽屜。他說：「明天開始，你城南的廠子不用開了。你妹夫那家公司，也一起收。你回你老丈人那兒住幾天。別讓周老闆再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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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大牙沒說話。他站起來。腿是軟的。他扶著桌沿，慢慢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說：「馬哥，老胡那酒，你喝了嗎？」
馬驚濤沒抬頭：「沒喝。」
蔣大牙「哦」了一聲。他走出去。樓道很黑。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樓下，被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他站在風裡，忽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和胡老闆一樣。唾沫是白的。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抬起頭，看那棟舊樓的二樓窗戶。檯燈還亮著。馬驚濤還在那兒坐著。蔣大牙想，自己這條命，從今晚起，就算是馬驚濤從帳本里抽出來又塞回去的一張紙了。以後用不用得著，得看周培良還記不記得他。
蔣大牙沒有回家。他一個人走到城南橋頭。橋下是水。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他在橋欄邊站了很久。有幾次，他把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最後他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像一條被人從暗處踢了一腳的狗。
蔣大牙在橋頭蹲到後半夜。天快亮時，他走了。城南那棟舊樓的燈，也滅了。
同一天晚上，謝臨川也沒怎麼睡。他坐在學校宿舍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他知道，明天他得去見顧玄青。可他不一定說得出「幫我」。
謝臨川是第二天中午來的醫院。
走廊里，顧玄青剛給顧德海擦完臉。謝臨川把老會計那兒聽來的事說了一遍。顧玄青聽完，說：「蔣大牙不會跳。他還有妹夫，還有廠。周培良只拿了他六十萬，沒要他命。他會躲，不會死。」
謝臨川說：「我爸昨晚給我打電話了。問我是不是在學校。他說，蔣大牙的事他聽說了。他問我，要不要回來。我說，你敢回來，我就去省城把你拽回來。我爸在電話里罵我。罵完，他說，他再待幾天。顧玄青，你覺不覺得，我們就像在給周培良騰地方。蔣大牙一倒，城南空一半。周培良下一步，不找我爸找誰？現在不是我爸回不回來的問題，是周培良已經把我家當盤菜了。」
顧玄青說：「所以你不能回家。你爸也不能回。你媽一個人在。周培良會去，但不會動。他要你爸。你媽是餌。你回去，這餌就動了。你爸更會往回跑。」
謝臨川忽然壓不住聲音：「那她怎麼辦？天天一個人對著那盞燈？周培良的人就在樓下。我今天來醫院，他們還在。顧玄青，我媽不是陳師，不是陸望天。她就是一個女人。你讓她拿什麼頂？」
顧玄青沒說話。走廊里有護士推車過去，輪子響。顧玄青等那聲音遠了，才說：「你媽比你想的硬。她那天在窗邊站了多久，你知道。謝臨川，我們都不想把家裡人放火上烤。可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沒有不烤人的下法。你要麼讓你爸回來，全家一起被按住。要麼讓你媽再熬幾天。你選。」
謝臨川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短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說：「我他媽哪個都不選。」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顧玄青一眼：「你不用管我。你把你自己的命留好。我媽和我爸，我自己來。」然後他走了。腳步很快，像要把這一層樓的藥水味全都甩在身後。
顧玄青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謝臨川拐進電梯間。電梯門開了，又關上。
顧玄青轉身回病房。父親醒了，正望著天花板。宋慧嫻去打開水了。顧玄青在床邊坐下。顧德海說：「蔣大牙出事了？」顧玄青說：「爸，你別管。把眼睛閉上。天大的事，等你做完手術再說。」顧德海說：「我不閉。我要是能睡著，就不用你們天天兩頭跑了。」顧玄青沒說話。他給父親掖了掖被角。顧德海忽然說：「蔣大牙那人，貪。可貪不是死罪。周培良那樣逼他，比打他臉還狠。你們別學周培良。」顧玄青說：「我們不學。我們只把該拿的拿回來。」顧德海「嗯」了一聲。他閉上眼睛。顧玄青坐在旁邊。他聽見父親的呼吸，很重，像從肺里一點一點往外擠。他坐了很久。直到宋慧嫻提著熱水瓶回來，他才站起來。
「媽，我晚上出去一趟。顧葉會來。」顧玄青說。
宋慧嫻看著他：「你早點回來。別跟你爸一樣，什麼都自己扛。」
顧玄青說：「知道。」
他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燈全亮著。白得發冷。顧玄青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他走進去。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顧玄青靠在電梯壁上，沒看數字。他只聽見很輕的嗡嗡聲，像這棟樓在往下沉。門再開時，是一樓。他走出去。外面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回頭。
他剛喝完酒。從車裡下來，腳踩在馬路牙子上，沒站穩。腦子裡還轉著下午那批貨的事。鋁合金。周培良要得急。蔣大牙想，等這批送過去，帳上又能多一筆。他打了兩個嗝，一股子酒氣往喉嚨外頂。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喊他：「蔣老闆。」
他回頭。兩個男人。他認得其中一個，濤盛那邊的小三。他剛想笑，那兩個人就上來了。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蔣大牙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他說：「兄弟，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今晚喝多了，有事明天說。」沒人理他。一塊毛巾捂上來。蔣大牙只來得及蹬了一下腿。他聞見一股很沖的煙味，然後腳就離了地。
車在巷口等著。蔣大牙被塞進后座。他再能看清東西時，已經在城南一棟舊樓的二樓。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照得半個牆發黃。馬驚濤就坐在燈後面。
蔣大牙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沒人綁他。他就坐著。後背全是汗。他張了張嘴，說：「馬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蔣大牙哪兒對不住你了，你直接說。」
馬驚濤沒說話。他把一本帳拿起來，慢慢放到蔣大牙面前的桌上。帳本翻開著，正是第六筆那一頁。蔣大牙低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不說話了。
「你解釋。」馬驚濤說。聲音不重，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蔣大牙咽了口唾沫。他抬頭，臉上硬擠出一個笑：「馬哥，這帳……是不是老胡跟你說什麼了？那人跟我有仇。他早看我不順眼。這帳本上的數，是當時沒走平。我這不一直要補嘛。馬哥，你給我幾天。我連本帶利，一分不少給你補上。」
馬驚濤笑了一下。他說：「晚了。周老闆已經知道了。」
蔣大牙的臉一下白了。他站起來，又坐下去。他往前傾著身子，說：「馬哥，你聽我解釋。這錢不是我不給。是前陣子廠里壓了一批貨，周轉不開。我蔣大牙再不是人，也不敢欠周老闆的錢。馬哥，我求你。你讓我見周老闆一面。我當著他的面，把錢湊上。」
馬驚濤沒說話。他朝旁邊的人抬了抬下巴。那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放在蔣大牙面前。紙是列印好的，上面的字蔣大牙看不清。他只看見最後一行：借款六十萬元整。
「馬哥，這是幹什麼？」蔣大牙的聲音開始抖。
「寫。」馬驚濤說。
「我……我真沒拿那麼多。馬哥，你別聽老胡胡說。我妹夫那兒，前兩個月還往濤盛轉過錢。我……」
「你不寫，我就讓人把你妹夫帶過來。你當著他的面寫。」馬驚濤說。
蔣大牙不說話了。他坐在那兒，像被人從後腦勺澆了一桶冷水。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馬哥，我妹夫他媳婦剛生二胎。孩子還沒滿月。你讓我寫多少都行。能不能別動他。」
馬驚濤沒接話。他就看著蔣大牙。那雙眼在檯燈後面，像兩口很淺的井。蔣大牙終於明白了。這不是在商量。這是最後給他一個「自己寫」的機會。他不寫，就有人來替他寫。
他慢慢拿起那支筆。筆桿是塑料的，很輕。他握了好幾次，才把筆握穩。他低頭看那張紙。六十萬。下面還有一行字：本人自願歸還濤盛諮詢業務往來欠款。蔣大牙盯著那行字，像盯著一條蛇。他抬頭看了馬驚濤一眼。馬驚濤沒看他。馬驚濤在看自己的手。那幾根指頭，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敲著膝蓋。
蔣大牙把筆尖落在紙上。紙很薄。他劃了一橫。然後又一橫。寫自己的名字時，他寫得很快，像怕多停一秒就寫不下去。寫到「妹夫」兩個字時，他的筆慢了下來。慢得像有東西在筆尖那頭墜著。他寫完了。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小口。他放下筆。手在膝蓋上擦了一把。他問：「我妹夫，你們不會動他吧。」
馬驚濤說：「只要你把錢還清。」
蔣大牙把紙推過去。馬驚濤拿起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抽屜。他說：「明天開始，你城南的廠子不用開了。你妹夫那家公司，也一起收。你回你老丈人那兒住幾天。別讓周老闆再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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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大牙沒說話。他站起來。腿是軟的。他扶著桌沿，慢慢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過頭，說：「馬哥，老胡那酒，你喝了嗎？」
馬驚濤沒抬頭：「沒喝。」
蔣大牙「哦」了一聲。他走出去。樓道很黑。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樓下，被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他站在風裡，忽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和胡老闆一樣。唾沫是白的。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抬起頭，看那棟舊樓的二樓窗戶。檯燈還亮著。馬驚濤還在那兒坐著。蔣大牙想，自己這條命，從今晚起，就算是馬驚濤從帳本里抽出來又塞回去的一張紙了。以後用不用得著，得看周培良還記不記得他。
蔣大牙沒有回家。他一個人走到城南橋頭。橋下是水。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他在橋欄邊站了很久。有幾次，他把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最後他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像一條被人從暗處踢了一腳的狗。
蔣大牙在橋頭蹲到後半夜。天快亮時，他走了。城南那棟舊樓的燈，也滅了。
同一天晚上，謝臨川也沒怎麼睡。他坐在學校宿舍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他知道，明天他得去見顧玄青。可他不一定說得出「幫我」。
謝臨川是第二天中午來的醫院。
走廊里，顧玄青剛給顧德海擦完臉。謝臨川把老會計那兒聽來的事說了一遍。顧玄青聽完，說：「蔣大牙不會跳。他還有妹夫，還有廠。周培良只拿了他六十萬，沒要他命。他會躲，不會死。」
謝臨川說：「我爸昨晚給我打電話了。問我是不是在學校。他說，蔣大牙的事他聽說了。他問我，要不要回來。我說，你敢回來，我就去省城把你拽回來。我爸在電話里罵我。罵完，他說，他再待幾天。顧玄青，你覺不覺得，我們就像在給周培良騰地方。蔣大牙一倒，城南空一半。周培良下一步，不找我爸找誰？現在不是我爸回不回來的問題，是周培良已經把我家當盤菜了。」
顧玄青說：「所以你不能回家。你爸也不能回。你媽一個人在。周培良會去，但不會動。他要你爸。你媽是餌。你回去，這餌就動了。你爸更會往回跑。」
謝臨川忽然壓不住聲音：「那她怎麼辦？天天一個人對著那盞燈？周培良的人就在樓下。我今天來醫院，他們還在。顧玄青，我媽不是陳師，不是陸望天。她就是一個女人。你讓她拿什麼頂？」
顧玄青沒說話。走廊里有護士推車過去，輪子響。顧玄青等那聲音遠了，才說：「你媽比你想的硬。她那天在窗邊站了多久，你知道。謝臨川，我們都不想把家裡人放火上烤。可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沒有不烤人的下法。你要麼讓你爸回來，全家一起被按住。要麼讓你媽再熬幾天。你選。」
謝臨川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短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說：「我他媽哪個都不選。」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顧玄青一眼：「你不用管我。你把你自己的命留好。我媽和我爸，我自己來。」然後他走了。腳步很快，像要把這一層樓的藥水味全都甩在身後。
顧玄青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謝臨川拐進電梯間。電梯門開了，又關上。
顧玄青轉身回病房。父親醒了，正望著天花板。宋慧嫻去打開水了。顧玄青在床邊坐下。顧德海說：「蔣大牙出事了？」顧玄青說：「爸，你別管。把眼睛閉上。天大的事，等你做完手術再說。」顧德海說：「我不閉。我要是能睡著，就不用你們天天兩頭跑了。」顧玄青沒說話。他給父親掖了掖被角。顧德海忽然說：「蔣大牙那人，貪。可貪不是死罪。周培良那樣逼他，比打他臉還狠。你們別學周培良。」顧玄青說：「我們不學。我們只把該拿的拿回來。」顧德海「嗯」了一聲。他閉上眼睛。顧玄青坐在旁邊。他聽見父親的呼吸，很重，像從肺里一點一點往外擠。他坐了很久。直到宋慧嫻提著熱水瓶回來，他才站起來。
「媽，我晚上出去一趟。顧葉會來。」顧玄青說。
宋慧嫻看著他：「你早點回來。別跟你爸一樣，什麼都自己扛。」
顧玄青說：「知道。」
他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燈全亮著。白得發冷。顧玄青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他走進去。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顧玄青靠在電梯壁上，沒看數字。他只聽見很輕的嗡嗡聲，像這棟樓在往下沉。門再開時，是一樓。他走出去。外面天已經黑透了。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