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六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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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老闆是星期五下午去的。

  棋牌室在城南一條舊商業街的後巷。門口吊著一盞紅燈籠,燈罩上落了厚厚一層灰。胡老闆站在門外,兩隻手各提著一瓶酒。黑塑膠袋,口子系得不緊。風一吹,袋子貼在他腿上,涼得發潮。他沒馬上進去。他先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紅燈籠。燈還亮著。他知道,馬驚濤在裡面。

  他推門進去。外間幾張牌桌,有人抬頭,有人沒抬。胡老闆誰也沒看。他穿過煙霧,走到最裡面的包間門口。門半掩著。馬驚濤靠在沙發上,嘴裡叼著半根煙,正低頭看手機。胡老闆敲了敲門。馬驚濤沒抬頭:「進來。」

  胡老闆走進去,把酒放在茶几邊。馬驚濤這才抬起眼。他說:「老胡,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不怕周老闆找你收水泥了?」

  胡老闆說:「馬哥,我來給你送點酒。順便說個事。」

  馬驚濤沒讓他坐。胡老闆就站著。包間裡很暖,有股煙味和鞋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感覺後頸在出汗。馬驚濤把手機往旁邊一扔,說:「說。」

  胡老闆把聲音壓得極低:「蔣大牙。他前些天跟人喝酒,說你報給周老闆的數是假的。濤盛諮詢,錢不對。馬哥,我不信。可話傳到我耳朵里,我要是不來遞你,顯得我不拿你當人。你信不信我,我來了。」

  馬驚濤沒說話。胡老闆看見他的手還搭在沙發扶手上。那幾根指頭,正一下一下地敲。敲到第四下,停了。

  「老胡。」馬驚濤忽然不笑了。他盯著胡老闆,就那麼看著。看了兩三秒,說,「你今天要是有半句假話,我回頭第一個就去水泥廠找你。你信不信?」

  胡老闆說:「信。」

  馬驚濤又笑了一下:「行。那你就沒白來。你比蔣大牙還精。」

  胡老闆沒接話。他知道這句話不能接。馬驚濤把菸灰往地上一彈,說:「酒我收。事我也記。你要不是胡老闆,今天出不了這個門。」

  胡老闆點點頭。他往後退了半步。馬驚濤沒看他。胡老闆拉開包間門,往外走。外間那些人還在打牌,沒人抬頭。

  胡老闆一直走到巷口,才突然覺得嘴裡發苦。他站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是白的。他從頭到腳都在發涼。酒已經放下了。可剛才馬驚濤那聲「你比蔣大牙還精」,像根細針,一直扎在他耳根後面。他站了半分鐘,才想起來自己的車停在哪兒。

  胡老闆走後,馬驚濤沒動。他坐在原處,把胡老闆送來的那兩瓶酒拎起來,看了一眼。酒是真的,不便宜。他把酒放回去,對門口的人說:「去,問問昨晚蔣大牙跟誰喝的酒。別讓他知道。」

  那人應了一聲出去了。馬驚濤又坐了一會兒,才打電話讓唐把帳本抱來。

  唐抱來三本帳。馬驚濤不翻。他讓唐翻。唐坐在凳子上,一頁一頁翻。馬驚濤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看他。他說:「蔣大牙那幾筆大額,你找。找出來,一筆一筆跟我說。別漏。漏了,你自己去周老闆那兒說。」

  唐的手有點抖。他把帳本翻得很慢。翻到第三本時,他停住了。馬驚濤問:「怎麼?」唐說:「馬哥,第六筆……數目不對。我當時問過蔣老闆。他說過兩天補。後來沒補。」

  馬驚濤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沒說話。

  唐低著頭,又補了一句:「別的不敢亂講。但這筆的進出,不是整的。差著數。」

  馬驚濤把帳本拿過來,翻了兩頁。他不懂帳。但他認得蔣大牙的字。有些數字旁邊,有蔣大牙用鉛筆寫的「已核」。馬驚濤把帳本慢慢合上,放在桌上。他說:「你手別抖。你越抖,我越想是不是你也有份。」

  唐不敢說話。馬驚濤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已經全黑了。外面那盞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車。去周老闆那兒。」

  周培良是晚上七點見的馬驚濤。顧玄青後來聽謝臨川說,馬驚濤進去不到二十分鐘就出來了。臉紅一陣白一陣。周培良沒罵人。只讓秘書送了一句話給趙長河:「廠里的事,你拖得太久了。正源停就停了。先把蔣大牙的帳,給我拿回來。」

  趙長河接電話時,正在家裡喝水。

  他家住城南西邊一套老單位房裡。客廳不大,茶几上放著幾份從廠裡帶回來的文件。電話響的時候,他正把玻璃杯端到嘴邊。他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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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頭說了兩句。趙長河沒說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女人從廚房出來,問他:「誰啊?這麼晚。」趙長河沒答。他站起來,走到茶几邊。他女人又問:「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臉白成這樣。」趙長河拿起那隻玻璃杯,在手裡轉了一下。然後他往地上一砸。

  杯子沒碎。滾到茶几底下,轉了兩圈,停了。

  趙長河站在那兒,忽然坐了下去。不是坐沙發,是坐在地上。他後背靠著沙發邊,兩條腿直直伸著。他掏出煙。手抖得厲害,點火時打了三次才著。他女人不敢過來。趙一鳴從自己屋裡出來,站在門後。他看見他爸就那樣坐在地上。一口煙吸進去,半天沒吐出來。像吐不出來。

  趙一鳴沒敢說話。他退回房間,把門關上。他給顧玄青發消息:「我爸接了個電話,把杯子砸了。現在坐地上抽菸。我不敢出去。顧玄青,周培良是不是要動誰了?」顧玄青回:「動蔣大牙。你這兩天別出門。你爸要找人算帳,別撞他槍口上。」趙一鳴回:「我哪都不去。我媽把門都反鎖了。顧玄青,我總覺得這次,周培良比上回還急。」顧玄青回:「蔣大牙自己挖的洞,怪不了我們。你記住,這事跟你沒關係。你只要別讓你爸知道你在看。」

  顧玄青放下手機。父親已經睡了。宋慧嫻在陪護床上,呼吸很輕。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一個很沉的聲音:「餵?」

  「謝叔,我是顧玄青。」

  那頭頓了一下:「玄青?怎麼了?臨川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他今天搬去我學校住了。」顧玄青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謝叔,你聽我說。蔣大牙今晚就出事。周培良下一次找你,不是喝茶。你現在聽清楚:別回來。別接任何城南的電話。你在省城,手機關三天。三天後,會有人去接你。」

  電話那頭靜了好幾秒。然後謝臨川他爸說:「我憑什麼聽你的?你一個學生,能知道什麼。」

  顧玄青說:「就憑剛才趙長河把杯子砸了。謝叔,你在城南也待了三十年。周培良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蔣大牙之後,城南建材就剩你最大。你不信我,也得信你自己現在後頸發涼。別回來。手機關三天。三天後,陳師會去省城。你見他,再決定下一步。」

  那頭很久沒說話。最後謝臨川他爸說:「臨川就交給你了。別讓他一個人。」

  顧玄青說:「不會。」

  電話掛了。顧玄青站在窗前。城南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回病房門口。他輕輕推開一條縫。父親翻了個身。宋慧嫻醒了,抬頭看了他一眼。顧玄青說:「睡吧。我守著。」宋慧嫻「嗯」了一聲,又躺下。顧玄青把門重新掩好。走廊里的燈白得發冷。

  蔣大牙要完了。刀已經舉起來了。顧玄青沒有再看城南。他背靠著牆,慢慢坐到地上。他忽然很累。累得連那盞燈在風裡晃沒晃,都不想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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