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留個亮
顧葉到謝家樓下時，那兩個人還在。
他們沒蹲花壇了。換了位置。一個坐在東邊單元門對面的舊自行車后座上，一個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抽菸。顧葉提著兩袋從醫院門口買的水果，從他們中間走過去。瘦高個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像看一個每天都會經過的送水工。
然後他低下頭，手伸進衣兜。顧葉沒回頭。他聽見背後有拉鏈拉開的聲音，接著是很輕的一句話：「是昨天那個。」另一個人「嗯」了一聲。
顧葉停住。
那人笑了笑，聲音不高：「謝家的事，你少管。你爸還在醫院躺著呢，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顧葉側過身看著他：「你認識我爸？」
「江城就這麼大。顧德海嘛。」那人把菸頭踢到一邊，「等他出院，周老闆還要請他喝茶。」
顧葉沒說話。他抬手按了門鈴。對講機里傳來謝臨川的聲音：「誰？」「我。」顧葉說。門鎖彈開。他拉開門，走進去。身後，那人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慢走。」
顧葉沒回頭。他上了樓。謝臨川把門開了一道縫。顧葉側身進去。門關上的瞬間，謝臨川說：「剛才樓下跟你說話那個，就是昨天一直靠電線桿的。你回他什麼了？」
顧葉說：「沒回。他提我爸。說等爸出院，周培良要請他喝茶。」
謝臨川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壓著嗓子：「周培良連你爸都不放過。顧葉，你還來？你爸還沒手術，你就這麼往槍口上撞。」
顧葉把水果放鞋柜上：「我不來，他們也會拿我爸說事。他們今天敢在樓下點我爸的名，就是告訴你，他們不是來逛街的。謝臨川，我來就是讓你走。你走了，你媽就一個人。他們反而不敢把她怎麼著。因為逼急了你媽，你爸更回不來。你細想。」
謝臨川沒說話。他坐回沙發里，十指插進頭髮。過了幾秒，他忽然說：「顧葉，你說得都對。可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不是樓下那兩個人。是我一出門，回頭一看，我媽還站在窗邊。她會站一宿。她不會坐。她怕她一坐，那燈就沒人守了。你現在讓我走，我走得動嗎？」
顧葉還沒說話，裡屋的門開了。鄭姨從裡面出來。
謝臨川的母親姓鄭，謝臨川總喊她「鄭姨」。五十多歲，頭髮是染過的黑，根裏白了一截。她沒哭，也沒端面。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朝樓道里看了一眼。然後她回過頭，對謝臨川說：「你看，他們連個影都沒有。就這點膽子，也敢數我家的燈。你走吧。別回頭。回頭，就成給他們看的了。」
謝臨川站起來：「媽，我不走。我走了你怎麼辦？」
鄭姨把門虛掩上，走到他面前。她說：「你爸這個月底回來。他要是回來看見家裡連我都不在，他就不敢進門了。我得給他留個亮。」
她說「留個亮」三個字時，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每晚都要做的事。謝臨川的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鄭姨把謝臨川額前那綹頭髮往後撥了撥，說：「沒有人。走。走下去。別跑。就照平時下樓那樣。你越穩，他們越不知道你下一步。到了學校，給你爸發個簡訊。別說樓下有人。就說你同學來接你，去學校住幾天。你爸放心，他才不會亂。」
謝臨川沒動。鄭姨走到門前，把門重新拉開。樓道的風灌進來。她朝外又看了一眼，說：「去吧。到了給我電話。」
謝臨川回屋收拾東西。再出來時，背著一個舊帆布包。包很癟，像只塞了幾件換洗衣服。他走到鄭姨面前，想說什麼。鄭姨擺擺手：「別說了。走。我看著你下樓。我不關燈。」
謝臨川「嗯」了一聲。他沒敢多停，拉開門就出去了。顧葉跟在後面。
他們下樓。單元門口，那個男人還站在那兒。他看見謝臨川背著包，嘴角動了一下。謝臨川沒看他。顧葉也沒看。兩個人並排從那人面前走過去。走出十幾步，顧葉低聲說：「別回頭。」謝臨川說：「我不回頭。我要是回頭，我就想上去把他點菸的那個火機塞他嘴裡。」顧葉說：「別。你媽還在窗戶那兒。你越直，他們越亂。讓他們算不著你要去哪兒。」
兩個人走到街口。顧葉攔了一輛車。謝臨川先坐進去。顧葉上車前，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謝家那棟樓的三樓，窗簾全拉開了。鄭姨站在窗前，像一截瘦瘦的灰影子。樓下的兩個人，一個還在原地，一個走到了街對面，正拿著手機。顧葉坐進車裡，關上門。他對司機說：「去江城大學後門。」
車開起來。謝臨川靠在座椅上，閉著眼。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顧葉，我覺得我像個孫子。」
顧葉說：「你媽比你經得住。你不信，等到了學校，你自己想。」
謝臨川沒說話。他偏過頭，看著車窗外。天陰著，像要下雨。顧葉也沒有說話。他知道，鄭姨說的「給他留個亮」，不是一盞燈那麼簡單。那是一個女人，在整棟樓都黑下去的時候，還硬撐著不關的那點東西。燈不能滅。滅了，家裡人回來就找不到門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車往前開。顧葉靠在座椅上。他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他們沒蹲花壇了。換了位置。一個坐在東邊單元門對面的舊自行車后座上，一個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抽菸。顧葉提著兩袋從醫院門口買的水果，從他們中間走過去。瘦高個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像看一個每天都會經過的送水工。
然後他低下頭，手伸進衣兜。顧葉沒回頭。他聽見背後有拉鏈拉開的聲音，接著是很輕的一句話：「是昨天那個。」另一個人「嗯」了一聲。
顧葉停住。
那人笑了笑，聲音不高：「謝家的事，你少管。你爸還在醫院躺著呢，別給自己找不自在。」
顧葉側過身看著他：「你認識我爸？」
「江城就這麼大。顧德海嘛。」那人把菸頭踢到一邊，「等他出院，周老闆還要請他喝茶。」
顧葉沒說話。他抬手按了門鈴。對講機里傳來謝臨川的聲音：「誰？」「我。」顧葉說。門鎖彈開。他拉開門，走進去。身後，那人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慢走。」
顧葉沒回頭。他上了樓。謝臨川把門開了一道縫。顧葉側身進去。門關上的瞬間，謝臨川說：「剛才樓下跟你說話那個，就是昨天一直靠電線桿的。你回他什麼了？」
顧葉說：「沒回。他提我爸。說等爸出院，周培良要請他喝茶。」
謝臨川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壓著嗓子：「周培良連你爸都不放過。顧葉，你還來？你爸還沒手術，你就這麼往槍口上撞。」
顧葉把水果放鞋柜上：「我不來，他們也會拿我爸說事。他們今天敢在樓下點我爸的名，就是告訴你，他們不是來逛街的。謝臨川，我來就是讓你走。你走了，你媽就一個人。他們反而不敢把她怎麼著。因為逼急了你媽，你爸更回不來。你細想。」
謝臨川沒說話。他坐回沙發里，十指插進頭髮。過了幾秒，他忽然說：「顧葉，你說得都對。可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不是樓下那兩個人。是我一出門，回頭一看，我媽還站在窗邊。她會站一宿。她不會坐。她怕她一坐，那燈就沒人守了。你現在讓我走，我走得動嗎？」
顧葉還沒說話，裡屋的門開了。鄭姨從裡面出來。
謝臨川的母親姓鄭，謝臨川總喊她「鄭姨」。五十多歲，頭髮是染過的黑，根裏白了一截。她沒哭，也沒端面。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朝樓道里看了一眼。然後她回過頭，對謝臨川說：「你看，他們連個影都沒有。就這點膽子，也敢數我家的燈。你走吧。別回頭。回頭，就成給他們看的了。」
謝臨川站起來：「媽，我不走。我走了你怎麼辦？」
鄭姨把門虛掩上，走到他面前。她說：「你爸這個月底回來。他要是回來看見家裡連我都不在，他就不敢進門了。我得給他留個亮。」
她說「留個亮」三個字時，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每晚都要做的事。謝臨川的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鄭姨把謝臨川額前那綹頭髮往後撥了撥，說：「沒有人。走。走下去。別跑。就照平時下樓那樣。你越穩，他們越不知道你下一步。到了學校，給你爸發個簡訊。別說樓下有人。就說你同學來接你，去學校住幾天。你爸放心，他才不會亂。」
謝臨川沒動。鄭姨走到門前，把門重新拉開。樓道的風灌進來。她朝外又看了一眼，說：「去吧。到了給我電話。」
謝臨川回屋收拾東西。再出來時，背著一個舊帆布包。包很癟，像只塞了幾件換洗衣服。他走到鄭姨面前，想說什麼。鄭姨擺擺手：「別說了。走。我看著你下樓。我不關燈。」
謝臨川「嗯」了一聲。他沒敢多停，拉開門就出去了。顧葉跟在後面。
他們下樓。單元門口，那個男人還站在那兒。他看見謝臨川背著包，嘴角動了一下。謝臨川沒看他。顧葉也沒看。兩個人並排從那人面前走過去。走出十幾步，顧葉低聲說：「別回頭。」謝臨川說：「我不回頭。我要是回頭，我就想上去把他點菸的那個火機塞他嘴裡。」顧葉說：「別。你媽還在窗戶那兒。你越直，他們越亂。讓他們算不著你要去哪兒。」
兩個人走到街口。顧葉攔了一輛車。謝臨川先坐進去。顧葉上車前，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謝家那棟樓的三樓，窗簾全拉開了。鄭姨站在窗前，像一截瘦瘦的灰影子。樓下的兩個人，一個還在原地，一個走到了街對面，正拿著手機。顧葉坐進車裡，關上門。他對司機說：「去江城大學後門。」
車開起來。謝臨川靠在座椅上，閉著眼。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顧葉，我覺得我像個孫子。」
顧葉說：「你媽比你經得住。你不信，等到了學校，你自己想。」
謝臨川沒說話。他偏過頭，看著車窗外。天陰著，像要下雨。顧葉也沒有說話。他知道，鄭姨說的「給他留個亮」，不是一盞燈那麼簡單。那是一個女人，在整棟樓都黑下去的時候，還硬撐著不關的那點東西。燈不能滅。滅了，家裡人回來就找不到門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車往前開。顧葉靠在座椅上。他沒有回頭看那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