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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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源測繪的人沒有再出現。

  消息是陳師第二天一早在巷口確認的。他照常搬了把舊椅子坐在那兒,坐了兩個小時。後門巷子空著。那輛黑色桑塔納沒來。趙長河辦公室的窗簾一直垂著。幾個工人從東邊那排平房出來,站在路邊互相看了看。有人問:「真不來了?」陳師說:「不來了。」工人沒再問,蹲在牆根下抽了根煙,然後各自散了。

  孫大明是第一個去廠辦要說法的人。他臉色很不好,像一宿沒睡。他問孫主任:「我簽的那張紙,還算不算數?」孫主任說:「算不算數,得問區里。」孫大明說:「正源都不來了,還問什麼區里?你們是不是白拿我們簽字玩?」孫主任沒理他,把辦公室門關上了。孫大明在門口站了半分鐘,朝門裡啐了一口,轉身去找老曾。

  這些是陸望天告訴顧葉的。顧葉問:「王興發呢?」陸望天說:「還沒出門。他昨晚領了油,應該還擱在屋裡。孫大明從他家門口過,喊了一聲,裡面沒應。」顧葉沒說話。

  王興發這個人,自從周一的廠門口那場戲之後,就一直沒再開過口。他既沒去廠里問,也沒去找陳師。他好像把那張簽過的紙和那兩桶油一起塞進了屋子最深的角落。顧葉沒有去催他。他知道,王興發是那種越催越往回縮的人。得有人先進去坐。不說話。就坐。

  下午,陳師真的去了。

  他提著一小袋花生米,推開王興發那間屋的門。門沒鎖。屋裡很暗。王興發坐在床沿上,面前擺著那兩桶油。一桶滿的,一桶已經用掉一小半。爐子還沒生。屋裡冷得發硬。

  陳師沒說話。他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在唯一一張條凳上坐了下來。王興發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門外有風,吹得那扇舊木門一下一下地碰。過了好一會兒,王興發站起來,拿了個搪瓷杯,倒了半杯水,放在陳師手邊。陳師接了。水是涼的。陳師喝了一口。

  「陳師。」王興發先開的口,「我是不是給咱們那排丟人了。」

  陳師說:「丟人不丟人,先看你今晚點不點燈。」

  王興發沒聽明白。陳師說:「你把油領回來了,用都用了一點,就點。油燈點了,屋裡亮著。外頭的人才知道,這屋還住著人。你越不點,他們越覺得你虛了。你點了,他們倒不敢進來。人住在亮處,總比住在黑處好。」

  王興發不說話。他盯著那兩桶油,像在數自己還能吃多久。陳師又說:「那張紙,你撕了也好,燒了也好。正源不來了。紙就是廢紙。可你要是不撕,還壓在枕頭底下,它天天擱在你心裡,比油沉。」

  王興發說:「我撕了。今早撕的。撕成八塊,扔爐子裡了。可我又覺得,我簽都簽了,撕了能抹掉嗎?陳師,你們是不是都看不起我?為了兩桶油,把自個兒賣了。」

  陳師說:「油不是你自己去搶的。是人家拿油換你的名。你簽了,你傻。你現在撕了,就說明你還知道疼。知道疼,就還有救。王興發,你別把自己看得那麼輕。你租的那間房,也在線上外頭。線外頭的,不只有你一個。他們看不起你,你也別把自己往泥里踩。踩久了,你自己都信了。」

  王興發慢慢把臉埋進兩個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悶著聲說:「陳師,你說,我兒子要是知道,我為了兩桶油,把名字賣了。他還會不會回來?」

  陳師沒說話。他把剝好的花生仁又往王興發那邊推了推。

  屋裡很靜。只有花生殼裂開的細響,和門外來來去去的風。王興發始終沒抬頭。陳師也沒再說話。他就坐著。像坐在這排平房最黑的一間屋裡,等一盞自己會亮起來的燈。

  天徹底黑下來時,陳師才從王興發家出來。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王興發那間屋的窗子,亮了一小團。不是電燈。是油燈。黃黃的光,從窗紙後面透出來,晃了晃,又穩住。陳師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他知道,那盞燈,是用趙長河給的那兩桶油點起來的。油還是那油。可它現在照的,是王興發自己的臉。

  顧葉是晚上去醫院看父親時,才從陳師那兒知道王興發點燈了。陳師在電話里說:「他點了。不是電燈。是油燈。就是他用那兩桶油,點的一盞小燈。我走的時候,燈還亮著。他那個人,這回能挺過去了。」顧葉說:「陳叔,你今晚是不是沒吃飯?我給你帶點。」陳師說:「不用。我吃花生了。你爸怎麼樣?」顧葉說:「今天精神還行,就是不肯老躺著。媽說他想起來去院子裡轉。」陳師說:「你爸這人,閒不住。你讓他安心。廠里這幾個人,現在都還站得住。正源一停,那兩個簽字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他們自己會回來。王興發已經先回了。」顧葉說:「我知道。孫大明今天在辦公室門口啐了一口,他丈母娘應該不用再哭了。」陳師「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顧葉站在醫院走廊里。天黑了。他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謝臨川今天沒消息。顧葉給他發了條消息,只有三個字:「我明早到。」謝臨川很快回了:「別來。樓下有人。」顧葉回:「就為這個來。」他把手機收起來。樓下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像誰在一下一下地試這扇窗戶還牢不牢。顧葉想,謝臨川家的燈,今晚大概還只敢開一盞。王興發的燈,已經點起來了。陳晨的宿舍,今晚也會亮一盞新的。這城裡,這一片舊廠區,這一個一個被周培良點過名的人,都在黑里點著各自的燈。有的亮,有的弱。可到底還亮著。

  顧葉往父親的病房走。父親已經睡了。宋慧嫻坐在陪護床上,就著一盞檯燈給顧德海的一件舊毛衣拆線頭。顧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著母親。母親沒回頭,只說:「你吃了嗎?」顧葉說:「吃過了。」宋慧嫻說:「你哥說,明天他請假,你回學校。正源的事,別一個人扛。」顧葉說:「媽,我知道。」他走過去,在宋慧嫻旁邊坐下。那盞檯燈的光很弱,只照得亮母親手裡的毛衣和半張臉。顧葉就坐在那光的外面。他沒說話。他想,明天,他得去謝家。去把謝臨川家的燈,也點起來。不是用油。是用人。人到了,燈就不敢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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