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認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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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午,正源的人來了。

  這次不是金杯車,是一輛黑色桑塔納,車頂放著個「正源測繪」的塑料牌子。下來四個人。灰夾克馬超沒來。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舊西裝,手裡提個文件夾。他走到廠門口,先給保安遞了根煙。保安沒接。他笑笑,說:「我們是區里安排來測量的。今天先做入戶登記。找你們趙廠長。」保安往廠里打了個電話。

  陳師站在巷口。陸望天在斜對過。顧葉和沈清越在離廠門五十米外的早點鋪里。沈清越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豆漿。她看見那個舊西裝男人,低聲對顧葉說:「這人我好像見過。在規劃局門口。那時候他給人送文件。」顧葉說:「街道請來唱紅臉的。周培良自己不出來,讓底下人先試水。」

  陳志強和劉貴生從巷子裡走出來。陳志強穿了他最乾淨的一件外套。劉貴生還是那身灰工裝,手裡沒拿東西。兩個人沒說話,並排往廠門走。陳師看見他們,往旁邊讓了一步。

  孫主任從廠里出來。他先看了一眼陳志強,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些看熱鬧的工人,笑著說:「今天就是登記。各家各戶配合一下。不用簽字。就報個面積。區裡有精神,提前摸底,後面好算補償。」陳志強沒等他說完,走上前。他的手垂在兩邊,指節有點白。他問:「孫主任,正源今天量不量北邊那三戶?」

  孫主任臉色一僵:「陳志強,你案子不是結了嗎?還來廠里鬧什麼?」

  陳志強說:「我不鬧。我來問事。圖紙我看了。北邊那三戶,線外頭。正源今天來,這三戶到底量不量?」

  孫主任沒說話。舊西裝男人走過來,從上到下打量了陳志強一眼,說:「小兄弟,量房子是好事。別聽人挑撥。區里批的文件,該量都量。你擋在這兒,耽誤的是大家的事。」陳志強從懷裡掏出那張圖,展開。圖紙上,紅線清清楚楚。最北端三戶,被撇在了線外。

  「這紙上,是你們畫的線。」陳志強把圖舉高,讓旁邊的人都看得見。他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線外頭這三戶,到底算不算?算,你們今天就是越線量。不算,你們就是只挑軟的下手。我陳志強不懂法。我就問一句:你們自己畫的線,你們認不認?」

  周圍安靜下來。幾個站在後面的工人往前湊。有人小聲說:「那不是我徒弟他老丈人家嗎?怎麼在線外頭?」有人說:「線外頭,量了也白量?」還有人回頭看孫主任。孫主任臉色發白,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舊西裝男人往後退了半步。他掏出手機,像要打電話,又放下來。他擠出一個笑,對陳志強說:「這圖你從哪兒弄的?有檔案章嗎?沒有章,就是假的。現在做假圖的人多了。」陳志強說:「假不假,你去檔案館問。我今天是替那三戶問。你答不上來,就讓趙廠長出來答。」

  舊西裝男人往辦公樓方向看了一眼。二樓最東邊的窗戶關著,窗簾掀了一角。趙長河就站在窗後,像一截灰影。他看見陳志強舉著圖,看見下面圍了幾十個工人。他沒動。孫主任也往上看了一眼。趙長河把窗簾放下來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下來。

  可過了幾秒,樓門開了。

  趙長河從裡面走出來。他沒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毛衣,手裡沒拿東西。他就站在台階上,先看了一眼陳志強,又看了一眼圍在廠門口的工人。然後他說:「陳志強,你的案子結了。廠里的事,你插不上手。你今天拿張圖來,我看見了。這張圖,是區裡的舊圖。正源手上有一份新的。你信不信,我勸你信。別拿張過了期的紙,給自己找難看。」

  陳志強說:「那張新的,敢不敢貼出來讓大夥看?」

  趙長河笑了一下:「等量完了,會讓大家看的。現在不是時候。你回去吧。」他停了一下,把目光慢慢移到劉貴生身上,「劉貴生,你也回去。你兒子現在挺好吧?好容易安生了,別又讓外頭人給攪了。」

  劉貴生沒說話。他臉上那點肉繃緊了。陳志強看見劉貴生的手在褲邊慢慢攥成拳頭。

  趙長河沒再看他。他轉身往裡走。走了兩步,又說:「今天正源先不登記了。改天。等新圖拿出來,再一家一家量。那時候,誰也別再堵門。」

  他進去了。樓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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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興發站在人群最後面。

  他手裡提著兩桶油。一個塑料桶,一個鐵皮桶。油是早上剛從廠辦領的。他本來想領了就走,可走到廠門口,聽見陳志強喊「北邊三戶」,他的腳就動不了了。他站在幾個老工人後面,踮著腳看那張圖。他看見那條紅線往北走,走到第三戶時,輕輕一撇,撇到外面去了。他認得那地方。那間房。牆根下的裂縫,門口的石階,窗子上那塊糊著塑料布的破洞。那就是他住的地方。

  王興發的手緊了緊。桶把上滑膩膩的,像有油滲出來。他忽然不知道這兩桶油該往哪兒放。他想走,可腳像被釘在地上。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興發,你怎麼了?」王興發說:「沒事。」他轉身,往巷子裡走。油桶在他兩邊晃。他走得很慢,像那兩桶油突然有了幾十斤重。

  顧葉和沈清越從早點鋪出來。沈清越說:「王興發看見圖了。」顧葉說:「看見了。」沈清越說:「他好像站不穩。」顧葉說:「不是站不穩。是線上沒他的房。他手裡那兩桶油,一下子就不香了。」

  顧葉往王興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已經拐進巷子,看不見了。顧葉沒有再追。他知道,追上去也沒用。王興發得自己想。他得在油和房之間,想清楚哪一樣才是他自己能抓住的。油會吃光。房子能住。可房子在線外。線外,沒有補償。沒有補償,房子就只是房子,不是命。王興發能不能想通,顧葉不知道。他只希望,王興發別把自己和那兩桶油一起,藏進那間黑屋裡。

  陳志強和劉貴生走過來。陳志強的手在抖。他搓了搓,說:「我腿軟。」劉貴生說:「軟就軟。沒跪。」陳志強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被風颳了一下。顧葉說:「你剛才舉圖那樣,比說話好。」陳志強說:「我媽教我的。不吭聲,把紙舉著。」沈清越說:「可你還是說了。而且說得好。」陳志強搖搖頭:「我是急了。顧葉,趙長河說新圖。那是什麼意思?他真要拿張新圖出來?」

  顧葉說:「他不會。區里批的就是這張。他敢拿新的,就是把假的坐實。他今天下來,不是要跟你對圖。是要讓工人以為圖有兩張。你不知道信哪張,他就贏了。陳哥,你記住。你今天舉這張,工人看見的是線。趙長河下來,工人看見的是『新圖』。這兩樣,一樣是實,一樣是虛。虛的那張,他永遠拿不出來。」

  陳志強說:「可劉叔的兒子……」

  顧葉看向劉貴生。劉貴生一直沒說話。他站在風裡,臉很沉。顧葉說:「劉叔,趙長河今天點小勇,是嚇你。小勇現在沒賭,沒欠,他抓不到。你別自己先亂。」劉貴生說:「我不亂。他提小勇,我就知道,他急了。狗急才亂咬人。顧葉,小勇這幾天我讓他在家。哪兒都沒去。」顧葉說:「在家最好。再熬一陣。等爸手術做完,我們把這線真正挑到區里去。」

  劉貴生沒再說話。他轉身往巷子走。陳志強跟上去。走出幾步,陳志強回頭看了一眼廠門口。黑色桑塔納還停著。車上的人沒下來。陳志強想,他們不走,是在等趙長河的電話。等電話到了,線會畫得更亂。但今天,陳志強把圖舉過了頭頂。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摸了摸內兜。圖還在。熱乎乎的,像被他的體溫焐著。像他媽說的那樣:別吭聲。可紙,會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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