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量，還是不量
顧葉到城南的時候，陳志強正蹲在屋門口擦一輛舊自行車。
車是陳志強前些天從二手市場推回來的，閘不靈，鏈子也松。他打算把它修好了，以後接送他媽出門。陳老太太坐在門邊擇豆角，那隻黃貓趴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顧葉走過去，陳志強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我還以為你明天來。」
顧葉說：「等不到明天了。正源下周要進場。趙長河讓人弄了三張『配合入戶』的單子，已經有人簽了。我們得搶在前頭。」
陳志強把手裡的抹布往車座上一搭，站起來。他領著顧葉進了屋。屋裡很小，但乾淨。一張方桌，兩條長凳。牆上貼著一張撕了一半的年畫，是去年的。
顧葉把圖紙攤在桌上。陳志強沒坐。他站在桌邊，低頭看。顧葉指著那條紅線，說：「陳哥，這張圖，沈清越整理過了。正源批文里沒圈的三戶，就在線外頭。北端那排，王興發租的那間。你只要記住，線在這兒，這三戶在線外。」
陳志強「嗯」了一聲。他伸出一根手指，沿著那條紅線慢慢劃。劃到最北頭，他停住了：「這地方我熟。小時候進去玩過。牆根下有一口老井。後來沒人淘了，井口用木板蓋著。再後來，板子也爛了。」他抬起頭，「周培良畫圖，把井畫在外頭了。他們眼裡，就是一塊地。沒有人，也沒有井。」
顧葉說：「所以你去，只問他一句：正源量不量北邊那三戶？量，他那張紙就是假的。不量，就是只挑軟的下手。你咬死這一句，別跟他繞。」
陳志強沒說話。他又看了一遍圖，慢慢折起來，放進內兜。然後他走到門口，蹲下來，把地上一個空煙盒撿起來，捏扁。陳老太太忽然說：「志強，你過來。」
陳志強走過去。陳老太太把一籃子擇好的豆角遞給他：「你把這個拿屋裡去。」陳志強接過來。陳老太太說：「你明天去廠里，別沖在前面。讓那個姓顧的孩子站前頭。他比你會說。你就站在後頭，把那張紙舉著。手別抖。你越不吭聲，那幫人越拿你沒辦法。」
陳志強愣住了。他看了看顧葉。顧葉也聽見了。陳老太太又說：「我在這城南住了半輩子。什麼趙廠長馬廠長，都是一個路數。你越喊，他越凶。你不說話，他反倒慌。你爸以前也是這樣。悶著。可誰都怕他。」
陳老太太「嗯」了一聲。她低下頭，繼續擇豆角。那隻黃貓站起來，圍著她的腿轉了兩圈，又趴下了。
顧葉從屋裡出來。陳志強送他到巷口。天陰著。風從舊貨市場那邊吹過來，把地上的碎紙片卷得亂飛。陳志強說：「顧葉，你爸怎麼樣？」
顧葉說：「還行。明天做增強CT。過幾天就能定手術。」
陳志強說：「你爸病好了，廠里這些人，才真算有主心骨。你讓顧叔別急。廠里有陳師，有劉貴生。現在我也能頂一點。我們不會讓趙長河把門全關上。」
顧葉點頭。他轉身要走。陳志強又叫住他：「顧葉，你上回說，那三戶里，王興發也簽了字。我想了一宿。他那人，不是壞。是實在沒路了。他簽那張紙，不是信趙長河。是圖那兩桶油。我們明天要是當著全廠問他，他下不來台。以後他在那排平房就更待不住。你說，能不能給他留點臉？」
顧葉說：「不能讓他當樣本。可也不能逼他。人到了只能靠一桶油的時候，臉面和骨氣，就都不歸他自己了。」
陳志強沉默了一下。他說：「顧葉，你這話對。可王興發要是聽不懂呢？他要是拿著那兩桶油，反過來說陳師逼他呢？」
顧葉說：「那他就不在這條線上了。」
陳志強沒說話。過了幾秒，他說：「線外頭，真的沒路嗎？」
顧葉說：「有。但得他自己走回來。」
陳志強點點頭。他站在巷口，看著顧葉走遠。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他想，顧葉說得對。人窮到那份上，臉面就由不得自己了。王興發不是老曾。老曾有閨女，有軟肋，也有往回走的理由。王興發什麼都沒有。他只剩下半間租來的房，和半個月的油。
顧葉走到公交站。他回頭看。陳志強還站在巷口，像一截被風吹老的舊木樁。顧葉忽然覺得，他們這一群人，其實都在一條線上。陳志強是線上走回來的。劉貴生是。老曾也是。只有王興發，還站在線外面。他不說話，也不往回走。他像那口被忘掉的老井。井口用木板蓋著。水還在下面。可沒人知道，水還清不清。
顧葉上了車。車窗外的城南灰濛濛的。他想起陳老太太剛才說的：「你越不吭聲，那幫人越拿你沒辦法。」顧葉覺得，這話不光是說給陳志強聽的。是說給這條線上所有人的。也是說給王興發的。可王興發不會聽見。他只會等下午那桶油。等油進了鍋，他就更不會說話了。
顧葉靠著車窗。天陰得發白。他攥著手機。顧玄青沒來消息。醫院那邊，父親應該正在做增強CT。顧葉想，下周一的廠門口，不會只有正源的人。還會有陳志強，有劉貴生，有陳師。也許還有王興發。他會站在最邊上，看別人怎麼把線劃清楚。顧葉只希望，王興發別把自己也劃到線外頭去。
車是陳志強前些天從二手市場推回來的，閘不靈，鏈子也松。他打算把它修好了，以後接送他媽出門。陳老太太坐在門邊擇豆角，那隻黃貓趴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顧葉走過去，陳志強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我還以為你明天來。」
顧葉說：「等不到明天了。正源下周要進場。趙長河讓人弄了三張『配合入戶』的單子，已經有人簽了。我們得搶在前頭。」
陳志強把手裡的抹布往車座上一搭，站起來。他領著顧葉進了屋。屋裡很小，但乾淨。一張方桌，兩條長凳。牆上貼著一張撕了一半的年畫，是去年的。
顧葉把圖紙攤在桌上。陳志強沒坐。他站在桌邊，低頭看。顧葉指著那條紅線，說：「陳哥，這張圖，沈清越整理過了。正源批文里沒圈的三戶，就在線外頭。北端那排，王興發租的那間。你只要記住，線在這兒，這三戶在線外。」
陳志強「嗯」了一聲。他伸出一根手指，沿著那條紅線慢慢劃。劃到最北頭，他停住了：「這地方我熟。小時候進去玩過。牆根下有一口老井。後來沒人淘了，井口用木板蓋著。再後來，板子也爛了。」他抬起頭，「周培良畫圖，把井畫在外頭了。他們眼裡，就是一塊地。沒有人，也沒有井。」
顧葉說：「所以你去，只問他一句：正源量不量北邊那三戶？量，他那張紙就是假的。不量，就是只挑軟的下手。你咬死這一句，別跟他繞。」
陳志強沒說話。他又看了一遍圖，慢慢折起來，放進內兜。然後他走到門口，蹲下來，把地上一個空煙盒撿起來，捏扁。陳老太太忽然說：「志強，你過來。」
陳志強走過去。陳老太太把一籃子擇好的豆角遞給他：「你把這個拿屋裡去。」陳志強接過來。陳老太太說：「你明天去廠里，別沖在前面。讓那個姓顧的孩子站前頭。他比你會說。你就站在後頭，把那張紙舉著。手別抖。你越不吭聲，那幫人越拿你沒辦法。」
陳志強愣住了。他看了看顧葉。顧葉也聽見了。陳老太太又說：「我在這城南住了半輩子。什麼趙廠長馬廠長，都是一個路數。你越喊，他越凶。你不說話，他反倒慌。你爸以前也是這樣。悶著。可誰都怕他。」
陳老太太「嗯」了一聲。她低下頭，繼續擇豆角。那隻黃貓站起來，圍著她的腿轉了兩圈，又趴下了。
顧葉從屋裡出來。陳志強送他到巷口。天陰著。風從舊貨市場那邊吹過來，把地上的碎紙片卷得亂飛。陳志強說：「顧葉，你爸怎麼樣？」
顧葉說：「還行。明天做增強CT。過幾天就能定手術。」
陳志強說：「你爸病好了，廠里這些人，才真算有主心骨。你讓顧叔別急。廠里有陳師，有劉貴生。現在我也能頂一點。我們不會讓趙長河把門全關上。」
顧葉點頭。他轉身要走。陳志強又叫住他：「顧葉，你上回說，那三戶里，王興發也簽了字。我想了一宿。他那人，不是壞。是實在沒路了。他簽那張紙，不是信趙長河。是圖那兩桶油。我們明天要是當著全廠問他，他下不來台。以後他在那排平房就更待不住。你說，能不能給他留點臉？」
顧葉說：「不能讓他當樣本。可也不能逼他。人到了只能靠一桶油的時候，臉面和骨氣，就都不歸他自己了。」
陳志強沉默了一下。他說：「顧葉，你這話對。可王興發要是聽不懂呢？他要是拿著那兩桶油，反過來說陳師逼他呢？」
顧葉說：「那他就不在這條線上了。」
陳志強沒說話。過了幾秒，他說：「線外頭，真的沒路嗎？」
顧葉說：「有。但得他自己走回來。」
陳志強點點頭。他站在巷口，看著顧葉走遠。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他想，顧葉說得對。人窮到那份上，臉面就由不得自己了。王興發不是老曾。老曾有閨女，有軟肋，也有往回走的理由。王興發什麼都沒有。他只剩下半間租來的房，和半個月的油。
顧葉走到公交站。他回頭看。陳志強還站在巷口，像一截被風吹老的舊木樁。顧葉忽然覺得，他們這一群人，其實都在一條線上。陳志強是線上走回來的。劉貴生是。老曾也是。只有王興發，還站在線外面。他不說話，也不往回走。他像那口被忘掉的老井。井口用木板蓋著。水還在下面。可沒人知道，水還清不清。
顧葉上了車。車窗外的城南灰濛濛的。他想起陳老太太剛才說的：「你越不吭聲，那幫人越拿你沒辦法。」顧葉覺得，這話不光是說給陳志強聽的。是說給這條線上所有人的。也是說給王興發的。可王興發不會聽見。他只會等下午那桶油。等油進了鍋，他就更不會說話了。
顧葉靠著車窗。天陰得發白。他攥著手機。顧玄青沒來消息。醫院那邊，父親應該正在做增強CT。顧葉想，下周一的廠門口，不會只有正源的人。還會有陳志強，有劉貴生，有陳師。也許還有王興發。他會站在最邊上，看別人怎麼把線劃清楚。顧葉只希望，王興發別把自己也劃到線外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