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配合入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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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配合入戶測量確認單」是趙長河自己印的。

  白紙黑字,最後一行寫著:本人同意正源測繪有限公司入戶進行舊城改造前期測量,並承諾配合相關工作。沒有公章。只有趙長河辦公室那枚原子筆簽出來的斜體字,和三個簽名。

  會議是周一下午開的。孫主任挨個車間喊人,說趙廠長有重要通知,不來後果自負。陳師沒去。劉貴生也沒去。但車間裡幾個年紀輕的,被孫主任拍著肩膀推進了二樓。陳師後來問其中一個,說去了十幾個,屋裡煙味大得熏眼。趙長河把正源那套「區里已經批了」的說辭又念了一遍。然後讓人把確認單發下去,說:「不用大家寫什麼,就簽個名。量房子,總得有個憑證。你們不簽,下面的人沒法幹活。」

  沒人動。

  趙長河就坐在那兒,等。他等了一會兒,笑了一聲,對孫主任說:「去,把東邊那排平房的戶主名單拿過來。」孫主任拿來了。趙長河把名單往桌上一放:「這樣,我念到的,先簽。簽了的,下午就能領一桶油。不簽的,油沒有,量房子的順序也最後排。別說我沒提醒你們。」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老曾。

  他叫曾廣才,顧德海車間的鉗工。四十二歲。手上全是鐵鏽洗不掉的黑。他有個女兒,叫曾巧巧,在城西一中讀高一。成績好,是他們那排平房裡唯一一個能考上一中的孩子。老曾的媳婦在城南給人做鐘點工,一年到頭沒有兩天歇。兩口子所有的錢,都往巧巧身上堆。

  趙長河念到老曾的名字時,他正低著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甲縫裡嵌著鐵屑,洗多少遍都洗不出來。他聽見「曾廣才」三個字,肩頭明顯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來。旁邊孫大明小聲說:「曾哥,再想想。」老曾沒接話。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筆,問了一句:「趙廠長,簽字不礙什麼事吧?」

  趙長河說:「不礙。就是量個房。量完,你家房子多大,以後補償多少,才有個底。」

  老曾「哦」了一聲。他彎下腰,把筆尖按在紙上。他簽得很慢。筆尖在紙上頓了兩下,像在寫一個不認識的字。他簽完,把筆輕輕放回原處。他看見趙長河笑了。他沒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住,問了一句:「趙廠長,我閨女下學期學費,真能靠這個多出來?」

  趙長河說:「你先把字簽了。油下午領。補償是後面的事。你閨女能上一中,那是你的福氣。福氣來了,別自己堵門。」

  老曾張了張嘴,沒再問。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孫大明看見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直在抖。

  第二個是孫大明。

  孫大明三十歲,剛在城南按揭買了套小房子。他家裡有兩個孩子,丈母娘還跟著住。房款壓得他天天加班。他看老曾簽了,就說:「我也簽了吧。不就量個房。」他簽得很快,名字潦草得幾乎認不出。簽完,他把筆一扔,像扔一根燒完的火柴。趙長河說:「好。這就對了。」


  第三個是王興發。

  這名字,趙長河念到的時候,沒人應。過了幾秒,從後門那邊站起來一個瘦高男人。四十七八歲,頭髮白了一半。他是租住在東邊那排平房裡的,不是廠里正式職工。他老婆跑了,兒子在南方打工,沒了音信。他一個人住在靠北端第三戶,就是圖便宜。他聽陳師說過,那房子不在紅線里。可他今天還是來了。

  他走到桌前,沒拿筆。他問趙長河:「租房的,簽了有用嗎?」

  趙長河說:「租房也是住戶。先登記。以後真補償,按面積來,不比你現在強?」

  王興發看著那張紙,好一會兒。他把筆拿起來,彎腰寫了三個字。寫得很用力,紙都戳出個小坑。寫完,他問:「油什麼時候給?」

  趙長河說:「下午。你在廠門口等。」

  王興發「哦」了一聲。他往門口走。孫主任在後面說:「這個人,情況特殊。」趙長河說:「再特殊,字也簽了。下午的油,給他多一桶。這樣的人,不能讓他白簽。」

  王興發走到門口,聽見了。他沒回頭。他只說了一句:「一桶油,夠我吃半個月。趙廠長,我謝謝你了。」

  趙長河沒說話。他看著王興發走出去,那扇門在風裡慢慢合上。

  陳師是傍晚才知道的。劉貴生去找他時,他正蹲在倉庫門口磨一根舊鋸條。劉貴生把三個人的名字說了。陳師沒說話。他把鋸條翻過來,繼續磨。劉貴生說:「陳師,老曾是帶頭的。孫大明跟的。王興發是那個租戶,北端第三戶,就在圖外面。他這一簽,正源以後真量起來,他就是最軟的那塊。不能讓他們仨當樣本。明天趙長河一定在廠里傳,說『東邊的都配合了』。工人最怕的就是這個。」

  陳師停下手裡活,說:「老曾他閨女要交學費。上個月還跟你借過五百。孫大明買了房,欠一屁股債。王興發連個家都沒有,一桶油就把他買了。趙長河挑今天,就是挑准了這些人的腰包。」

  劉貴生說:「那怎麼辦?我去老曾家。」

  陳師說:「你去。別勸。就問他一句:你家房子,量了以後,他保證給你多算嗎?他答不上來。你讓他把那張確認單拿回來。簽了的字,只要沒有正式批文,就是張廢紙。你拿回一張,後面兩個就好辦。」

  劉貴生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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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葉是晚上八點到的老曾家。

  他沒讓劉貴生去。劉貴生去了,老曾會硬。因為兩個老工人之間,有面子。顧葉是顧德海的兒子,是學生。老曾不會對他硬。顧葉提著兩個蘋果進去。老曾正坐在屋裡,就著一盞小檯燈看一張存摺。看見顧葉,他愣了一下,把存摺塞進抽屜。

  「顧葉?你怎麼來了。你爸怎麼樣?」

  顧葉說:「曾叔,我爸沒事。我來看看巧巧。她不在家?」

  老曾說:「上晚自習呢。十點才回。你坐。我給你倒水。」

  顧葉坐下。水沒倒。老曾從兜里掏出煙,又放回去。顧葉說:「曾叔,今天的事,陳叔跟我說了。我不勸你。我就問你一句。周培良和趙長河,是不是那種你能把巧巧學校地址寫在紙上,交給他們的人?」

  老曾的手停住了。

  顧葉又說:「曾叔,你扛不起,就更不能把巧巧的名字交到他們嘴裡。你今天把紙給我,趙長河就不知道巧巧在哪個學校。你不給,他明天就敢在廠里說,老曾家閨女上一中,家裡缺錢。到那時候,你連反悔的路都沒了。」

  老曾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他低著頭,那雙手放在膝蓋上。顧葉看見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劃痕。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在車間裡弄的。

  「顧葉。」老曾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我也不想簽。可你不懂。我閨女那學校,一中的。別人家交得起,我家交不起。孫大明叫我別簽,我沒聽。可我要是不簽,他趙長河明天就敢拿我閨女的學費說事。你爸能扛,我不能。我扛不起。」

  顧葉說:「曾叔,你今天把紙給我,就沒人敢再拿巧巧說事。紙一還,趙長河手裡那根線就斷了。你信我,也信你自己。」

  老曾抬頭看顧葉。他眼睛很紅,像在車間裡被鐵灰迷了太久。他問:「還能拿回來?」

  顧葉說:「能。只要正源拿不出正式批文,那張確認單就是廢紙。你把它要回來。趙長河要是不給,你就說,你要去問區里,問為什麼沒文件先收簽字。他不敢鬧大。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老曾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很黑。他關上門,又走回來。他在抽屜里翻了翻,把那張折了兩折的確認單拿出來。他看了幾秒,慢慢放到顧葉面前。

  「你拿去。」老曾說,「我明天就跟孫大明說。王興發那邊,我也去說。顧葉,你告訴你爸,我老曾不是孬種。我是真難。可難,也不能把巧巧的學費,難到趙長河那幫人手裡。」

  顧葉說:「曾叔,你明天別去廠里。讓陳叔去說。你去了,趙長河會當你是反水。你就在家。等正源真來了,你和陳叔他們一起站在巷口。那才是你該站的地方。」

  老曾「嗯」了一聲。他重新坐下。那盞小檯燈照著他半張臉。顧葉起身。走到門口時,老曾忽然說:「顧葉,你爸什麼時候能出院?車間裡沒他,我心裡真沒底。」顧葉說:「快了。等下周手術做完。曾叔,你信我爸。他要是站在這兒,也會讓你把那張紙拿回來。」老曾說:「我信。你爸那個人,我服。」

  顧葉走出老曾家。天很黑。風從巷子裡穿過。他手裡攥著那張折了兩折的確認單。紙很輕。可他捏著它,像捏著一根剛從人腳上拔出來的釘子。

  他給陳師發了條消息:「曾叔把紙給我了。孫大明和王興發那邊,劉叔明天去。正源再拿不出批文,這三張就都作廢。」陳師回:「孫大明能回來。王興發,難。他那個人,你給他什麼他都接,接了就不鬆手。明天讓劉貴生先去找孫大明。王興發,先放一放。逼急了,他反而往趙長河那邊靠。」顧葉回:「知道了。」

  他往家走。經過陳師家那條巷口時,他看見陳晨的窗子黑著。那孩子已經住校了。顧葉站在那兒,風把他的頭髮全吹起來。他手裡還攥著老曾那張紙。紙很輕。可這江城的風,好像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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