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結節
病理結果出來了。
醫生把兄弟倆叫到辦公室。門關著。桌上攤著幾張片子，燈箱亮著，白得刺眼。醫生說話很輕：「鱗狀細胞癌。中期。沒有遠處轉移。但位置靠近氣管。要考慮手術。」
顧葉聽見「鱗狀細胞癌」四個字，像有人往他後頸澆了一盆冰水。他腦子裡沒聲音了。醫生還在說「中期」「位置靠近氣管」「手術」。這些字都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顧葉看著醫生的嘴。他知道前世父親是怎麼走的。心梗。快。沒受罪。這一世，是癌。慢。一刀一刀。
顧玄青問：「如果手術，要切多少？」
醫生說：「要看進一步檢查。可能一葉，也可能兩葉。具體等增強CT和肺功能評估。你們先別告訴老人。先把能做的檢查做了。定下方案，再跟他說。現在最關鍵是別讓他再抽菸。情緒也別波動。他這病，說到底是拖出來的。早一年，都能好辦。」
顧玄青點頭。顧葉低下頭。他看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抖。他把手慢慢握成拳。顧玄青還在問醫生什麼。顧葉沒聽清。他只聽見自己太陽穴那裡，有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誰在牆上釘釘子。
出了辦公室，兄弟倆站在走廊里。顧玄青說：「先不告訴爸。媽那邊，我去說。」
顧葉沒說話。
「顧葉。」顧玄青叫他。
「我知道。」顧葉說，「可媽不會信。」
顧玄青沒接話。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顧葉。過了一會兒，他說：「不會信，也得說。說小結節。良性的。做了就沒事。」
顧葉看著哥哥的後背。顧玄青說得越穩，顧葉越覺得冷。他知道，顧玄青這一套話，不是給母親準備的。是給他自己。他得先騙過自己，才能走進那扇門，對宋慧嫻開口。
顧玄青去辦後續手續。宋慧嫻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顧玄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顧葉站在幾步外，沒過去。
「媽。」顧玄青說，「爸肺里有個小結節。不大。但醫生建議做掉。」
宋慧嫻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清，像早就知道了什麼。
「是不是癌？」
顧玄青沒馬上回答。就這半秒，宋慧嫻全明白了。
「不是。」顧玄青說，「醫生說是良性的，但留著不好。做了就沒事。」
宋慧嫻「嗯」了一聲。她轉過頭，看著病房門。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和你弟，別什麼都自己扛。媽不傻。你們不說，我也知道。」
顧玄青沒說話。宋慧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輕。像在拍一個剛撒完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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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顧葉回家。沈清越已經做好了飯。宋慧嫻被顧玄青留在醫院。顧葉和沈清越對坐在桌前。沈清越沒問結果。她只給顧葉盛湯。湯是冬瓜排骨，清湯寡水。顧葉喝了兩口，放下碗。沈清越沒問。她把顧葉碗裡的湯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顧葉。」她說。
「嗯。」
「你今晚什麼都別想。我洗碗。你上去睡覺。」
顧葉看著她。沈清越沒笑。她就坐在那兒，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顧葉站起來，把碗放進廚房水池。水很涼。他沖了沖手。沈清越跟進來，說：「我來。」顧葉沒讓。他把碗洗了。沈清越站在旁邊，把抹布遞給他。
顧葉擦碗。一下，兩下。碗邊擦得很乾。他忽然說：「沈清越，你說，人為什麼總在防外面的刀，卻不知道裡頭的病，已經長了那麼久。」
沈清越說：「因為外面的能看見。裡面的，看不見。看不見的，就總以為還能再等等。」
顧葉沒再說話。他把碗放進碗櫃。沈清越把燈關了一盞。兩個人在暗暗的廚房裡站了一會兒。外面，風把桂樹枝吹得沙沙響。沈清越先開口：「你哥今晚不回來？」
顧葉說：「他在醫院。明天我換他。」
沈清越說：「那你去睡。明天你還得早起。正源再來，陳師會打電話。你得接著。」
顧葉「嗯」了一聲。他上了樓。經過母親和父親的房間時，他停了一下。門半掩著。裡面黑著。宋慧嫻不在。她的拖鞋還擺在床邊，並得很齊。顧葉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了。
他躺到床上。天很黑。風從窗外灌進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很涼。他忽然很怕。最先怕的，不是周培良，也不是正源。是明天早上，他推開病房門，看見宋慧嫻還坐在那張塑料椅上。她可能一宿沒睡，就那麼坐著，等顧德海睜眼。顧葉把臉埋進枕頭裡。他知道，母親一定沒睡。她不會睡。她會像前世一樣，把這一夜坐穿。
顧葉閉著眼。樓下的燈「啪」地滅了。是沈清越。
顧葉忽然想起陳晨。這個時候，陳晨應該已經放學了。他想像著陳師站在正門口。陳晨看見他，愣了一下。
陳師說：「順路。走，回家。」
陳晨把書包往上提了提。父子倆一前一後。陳師走靠馬路那邊。陳晨走里側。經過後門那條巷口時，陳晨偏了一下頭。巷子裡空著。只有風從裡面卷出幾個菸頭，滾到馬路牙子邊。
陳師說：「別往後看。看前面。」
顧葉翻了個身。他知道，陳晨今天到家了。巷子裡的菸頭，不是今天扔的。但明天，可能就又有人蹲在那兒，點一根新的。
沈清越還在樓下。她沒有再開燈。顧葉聽見她很輕地上了樓梯，經過他門口時，停了一下，又走過去了。那腳步聲很輕，像怕把這一屋子的人都驚了。
顧葉閉上眼。他知道，天一亮，他就得醒。
醫生把兄弟倆叫到辦公室。門關著。桌上攤著幾張片子，燈箱亮著，白得刺眼。醫生說話很輕：「鱗狀細胞癌。中期。沒有遠處轉移。但位置靠近氣管。要考慮手術。」
顧葉聽見「鱗狀細胞癌」四個字，像有人往他後頸澆了一盆冰水。他腦子裡沒聲音了。醫生還在說「中期」「位置靠近氣管」「手術」。這些字都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顧葉看著醫生的嘴。他知道前世父親是怎麼走的。心梗。快。沒受罪。這一世，是癌。慢。一刀一刀。
顧玄青問：「如果手術，要切多少？」
醫生說：「要看進一步檢查。可能一葉，也可能兩葉。具體等增強CT和肺功能評估。你們先別告訴老人。先把能做的檢查做了。定下方案，再跟他說。現在最關鍵是別讓他再抽菸。情緒也別波動。他這病，說到底是拖出來的。早一年，都能好辦。」
顧玄青點頭。顧葉低下頭。他看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抖。他把手慢慢握成拳。顧玄青還在問醫生什麼。顧葉沒聽清。他只聽見自己太陽穴那裡，有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誰在牆上釘釘子。
出了辦公室，兄弟倆站在走廊里。顧玄青說：「先不告訴爸。媽那邊，我去說。」
顧葉沒說話。
「顧葉。」顧玄青叫他。
「我知道。」顧葉說，「可媽不會信。」
顧玄青沒接話。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背對著顧葉。過了一會兒，他說：「不會信，也得說。說小結節。良性的。做了就沒事。」
顧葉看著哥哥的後背。顧玄青說得越穩，顧葉越覺得冷。他知道，顧玄青這一套話，不是給母親準備的。是給他自己。他得先騙過自己，才能走進那扇門，對宋慧嫻開口。
顧玄青去辦後續手續。宋慧嫻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顧玄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顧葉站在幾步外，沒過去。
「媽。」顧玄青說，「爸肺里有個小結節。不大。但醫生建議做掉。」
宋慧嫻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清，像早就知道了什麼。
「是不是癌？」
顧玄青沒馬上回答。就這半秒，宋慧嫻全明白了。
「不是。」顧玄青說，「醫生說是良性的，但留著不好。做了就沒事。」
宋慧嫻「嗯」了一聲。她轉過頭，看著病房門。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和你弟，別什麼都自己扛。媽不傻。你們不說，我也知道。」
顧玄青沒說話。宋慧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輕。像在拍一個剛撒完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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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顧葉回家。沈清越已經做好了飯。宋慧嫻被顧玄青留在醫院。顧葉和沈清越對坐在桌前。沈清越沒問結果。她只給顧葉盛湯。湯是冬瓜排骨，清湯寡水。顧葉喝了兩口，放下碗。沈清越沒問。她把顧葉碗裡的湯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顧葉。」她說。
「嗯。」
「你今晚什麼都別想。我洗碗。你上去睡覺。」
顧葉看著她。沈清越沒笑。她就坐在那兒，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顧葉站起來，把碗放進廚房水池。水很涼。他沖了沖手。沈清越跟進來，說：「我來。」顧葉沒讓。他把碗洗了。沈清越站在旁邊，把抹布遞給他。
顧葉擦碗。一下，兩下。碗邊擦得很乾。他忽然說：「沈清越，你說，人為什麼總在防外面的刀，卻不知道裡頭的病，已經長了那麼久。」
沈清越說：「因為外面的能看見。裡面的，看不見。看不見的，就總以為還能再等等。」
顧葉沒再說話。他把碗放進碗櫃。沈清越把燈關了一盞。兩個人在暗暗的廚房裡站了一會兒。外面，風把桂樹枝吹得沙沙響。沈清越先開口：「你哥今晚不回來？」
顧葉說：「他在醫院。明天我換他。」
沈清越說：「那你去睡。明天你還得早起。正源再來，陳師會打電話。你得接著。」
顧葉「嗯」了一聲。他上了樓。經過母親和父親的房間時，他停了一下。門半掩著。裡面黑著。宋慧嫻不在。她的拖鞋還擺在床邊，並得很齊。顧葉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了。
他躺到床上。天很黑。風從窗外灌進來。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很涼。他忽然很怕。最先怕的，不是周培良，也不是正源。是明天早上，他推開病房門，看見宋慧嫻還坐在那張塑料椅上。她可能一宿沒睡，就那麼坐著，等顧德海睜眼。顧葉把臉埋進枕頭裡。他知道，母親一定沒睡。她不會睡。她會像前世一樣，把這一夜坐穿。
顧葉閉著眼。樓下的燈「啪」地滅了。是沈清越。
顧葉忽然想起陳晨。這個時候，陳晨應該已經放學了。他想像著陳師站在正門口。陳晨看見他，愣了一下。
陳師說：「順路。走，回家。」
陳晨把書包往上提了提。父子倆一前一後。陳師走靠馬路那邊。陳晨走里側。經過後門那條巷口時，陳晨偏了一下頭。巷子裡空著。只有風從裡面卷出幾個菸頭，滾到馬路牙子邊。
陳師說：「別往後看。看前面。」
顧葉翻了個身。他知道，陳晨今天到家了。巷子裡的菸頭，不是今天扔的。但明天，可能就又有人蹲在那兒，點一根新的。
沈清越還在樓下。她沒有再開燈。顧葉聽見她很輕地上了樓梯，經過他門口時，停了一下，又走過去了。那腳步聲很輕，像怕把這一屋子的人都驚了。
顧葉閉上眼。他知道，天一亮，他就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