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脆的
趙一鳴是在醫院門口找到顧葉的。
他臉色很差，像是幾天沒睡。顧葉從醫院出來時，看見他蹲在對面花壇邊。看見顧葉，他站起來，又不敢走近。顧葉走過去，說：「你怎麼來了？我爸沒事。你回去吧。讓人看見你和我在這兒，對你不好。」趙一鳴說：「我聽說你爸住院了。我來看看。沒有別的意思。」他手裡還拎著一袋蘋果，紅塑膠袋子，鼓鼓囊囊。
顧葉說：「蘋果你拿回去。我們家有。趙一鳴，你今天不應該來。馬驚濤的人說不定就在這一片。你爸要是知道，你更麻煩。」趙一鳴說：「我知道。可我不能不來。顧葉，我聽見我爸跟馬驚濤打電話了。他們說，等正源把東邊那排量完，就要逼陳師簽字。陳師不簽，就拿他兒子說事。不是嚇唬。是要動。我爸說，那個陳晨放學，就他一個人。馬驚濤說，知道了。」
顧葉猛地抬頭：「馬驚濤親口說的？」
趙一鳴點頭：「我聽見的。他還笑了，說，小孩子，放學嘛，路上出點事，誰知道。」
顧葉沒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醫院大門。門口人多。有提著飯盒的，有扶著老人的。可陳晨放學那條路，他走過。後門窄，巷子深。從學校到家，二十分鐘，有三段沒人的牆根。他忽然想，馬驚濤說「出點事」，根本不需要多少人。一個騎摩托的，在拐角等著就夠。
「你跟我來。」顧葉說。他帶趙一鳴走到醫院旁邊一條小街上。風很大。兩人站在一家關了門的雜貨鋪前。顧葉說：「陳晨的事，陸望天已經在跟。但你這個消息有用。趙一鳴，你今天能來，說明你把自己當成了我們這邊的人。可你越往這邊站，周培良越會拿你試你爸。你得有個準備。」
趙一鳴說：「我早就沒得選了。我爸他是……他已經不是我爸了。他跟馬驚濤打電話那會兒，聲音笑得跟哭一樣。我躲在門後聽。我媽也在。我媽後來跟我說，兒啊，咱能不能走。我說，走了，爸怎麼辦。我媽說，你爸早不把咱當人了。顧葉，我有時候想，我要是一開始就跟你，是不是不會到今天。可我又怕。我怕我害了你。我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帶晦氣。」
顧葉沒說話。風從雜貨鋪那頭灌過來，把趙一鳴的頭髮全吹到腦門前。
顧葉說：「你不是晦氣。」
趙一鳴抬頭看他。
「你是被夾在中間。」顧葉說，「夾久了你以為自己也是那扇門。其實你不是。你是那個站在門後面，還知道回來報個信的人。」
趙一鳴沒說話。他低著頭，用鞋尖去碾地上一片很小的碎磚。碾了兩下，又停住。
顧葉說：「陳晨的事，陸望天會去。你回你媽那兒。馬驚濤要找你，你就說最近膽囊炎犯了。別的，先別說。」
趙一鳴點頭。他把蘋果往前遞了遞。顧葉接過來，說：「蘋果我拿了。等爸出院，我給他削。趙一鳴，你回去吧。」趙一鳴站著沒動。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起來。他說：「顧葉，陳志強贏那天，我高興得一宿沒睡。我想，原來真能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也能有那麼一天。」
顧葉說：「能。只要你別先把自己當輸家。」
趙一鳴笑了。那笑很輕，像從很深的井裡慢慢提上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站住。他回過頭，朝顧葉手裡的蘋果看了一眼，說：「那蘋果，你爸要是不能吃，你就吃。我挑的是脆的。」
顧葉說：「好。」
趙一鳴走了。這次沒回頭。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像要把這個人從地上拽走。可他還是走了。走得不快，也不穩，但確實是朝家的方向。顧葉站在雜貨鋪前，看著他的背影被風吹得有些斜。他拎了拎那袋蘋果。很沉。像趙一鳴把什麼都放進去了。
趙一鳴走遠了。顧葉還站在雜貨鋪前。
他忽然想，陳晨這會兒，是不是已經放學了。二中的後門，是不是已經有人推著自行車出來了。
顧葉拿出手機。陸望天的號碼在屏幕上亮著。他沒有撥。他先打給陳師。
電話響了三聲，陳師接了。顧葉說：「陳叔，陳晨放學了嗎？」
陳師說：「還沒。我正要去接。怎麼了？」
顧葉說：「別讓他走後門。讓他從正門出，你在校門口等。陸望天也會到。陳叔，今天別讓陳晨一個人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是不是那幫人要動手？」
顧葉說：「還沒。但快了。你先去。別的，我讓陸望天跟你碰。」
陳師說：「好。」
顧葉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看著街上的人。有騎車的，有買菜回來的。陳晨現在還在教室里。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還不知道，有人已經替他把回家的路改了。顧葉把手機放進口袋。風灌進領口。他拎著蘋果，轉身往醫院走。
他走進病房。顧德海醒了。他說：「剛才誰找你？」顧葉說：「一個同學。聽說你住院，來看看。我說不嚴重。」顧德海說：「你同學挺有心。這種天，還往醫院跑。」顧葉說：「嗯。是挺有心。」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
顧德海看了一眼那袋蘋果，說：「你同學家里做什麼的？」
顧葉說：「做點小生意。」
顧德海說：「哦。那你洗一個，給你媽留著。她今天來，還沒吃東西。」
顧葉應了一聲。他拿起一個蘋果，在手裡轉了轉。蘋果皮很滑，紅得發涼。他忽然想，趙一鳴買這袋蘋果時，是不是站在水果攤前，挑了很久。脆的。他一個一個捏過。最後挑了這些。顧葉把蘋果拿去水房洗了。水很涼。蘋果被水衝過，更紅了，像上了層釉。顧葉把它放在母親常坐的那把椅子邊。宋慧嫻回來，一眼就看見了。她說：「哪來的蘋果？」顧葉說：「我同學買的。爸讓你吃。」宋慧嫻「嗯」了一聲。她沒馬上吃。她看了看顧德海，又看了看蘋果，說：「等一會兒，給你爸削一半。他能吃。」
顧葉說：「你吃吧。爸今天還不能吃涼的。」宋慧嫻說：「那明天。明天他不咳了，能吃點。」她把蘋果放進床頭櫃的抽屜里。抽屜關上，很輕。像怕吵醒誰。
顧葉在床邊坐下。父親的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的針眼還發青。他說：「爸，明天出病理。哥晚上來。」顧德海說：「別讓你哥來了。城南來回跑，累。我沒事。有你們媽在。」顧葉說：「他也不全為你。我們還有事商量。」顧德海「哦」了一聲，沒再問。他閉了閉眼。顧葉就坐著。
窗外的天陰著。病房裡很靜。那袋蘋果擱在柜子上，紅得發亮。抽屜里那個洗過的，被宋慧嫻收著，等明天。顧葉看著它，又看了看父親。父親沒睡。他側著頭，也在看那袋蘋果。看了一會兒，他輕輕說：「你那個同學，不像是會挑蘋果的人。」
顧葉說：「他以前不會。今天會了。」
顧德海慢慢閉上眼睛。呼吸很輕。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說：「明天，把抽屜里那個給你媽。就說我讓她吃的。她這人，有東西總留著，留到壞。」
顧葉說：「好。」
顧德海沒再說話。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窗。顧葉坐在那兒，看著父親的後背。被子下面，那個人的肩膀很窄。比以前窄。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這具身體裡一點點抽走。顧葉把視線移到那袋蘋果上。紅塑膠袋，鼓鼓囊囊。在這間白牆白床的屋子裡，像一小團從外面帶進來的火。
顧葉想，等爸出院，等媽回來，等陳晨平安放學，他要把那袋蘋果，一人一個，全分出去。就著風，就著燈。一人一個。嘎嘣一聲。
他臉色很差，像是幾天沒睡。顧葉從醫院出來時，看見他蹲在對面花壇邊。看見顧葉，他站起來，又不敢走近。顧葉走過去，說：「你怎麼來了？我爸沒事。你回去吧。讓人看見你和我在這兒，對你不好。」趙一鳴說：「我聽說你爸住院了。我來看看。沒有別的意思。」他手裡還拎著一袋蘋果，紅塑膠袋子，鼓鼓囊囊。
顧葉說：「蘋果你拿回去。我們家有。趙一鳴，你今天不應該來。馬驚濤的人說不定就在這一片。你爸要是知道，你更麻煩。」趙一鳴說：「我知道。可我不能不來。顧葉，我聽見我爸跟馬驚濤打電話了。他們說，等正源把東邊那排量完，就要逼陳師簽字。陳師不簽，就拿他兒子說事。不是嚇唬。是要動。我爸說，那個陳晨放學，就他一個人。馬驚濤說，知道了。」
顧葉猛地抬頭：「馬驚濤親口說的？」
趙一鳴點頭：「我聽見的。他還笑了，說，小孩子，放學嘛，路上出點事，誰知道。」
顧葉沒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醫院大門。門口人多。有提著飯盒的，有扶著老人的。可陳晨放學那條路，他走過。後門窄，巷子深。從學校到家，二十分鐘，有三段沒人的牆根。他忽然想，馬驚濤說「出點事」，根本不需要多少人。一個騎摩托的，在拐角等著就夠。
「你跟我來。」顧葉說。他帶趙一鳴走到醫院旁邊一條小街上。風很大。兩人站在一家關了門的雜貨鋪前。顧葉說：「陳晨的事，陸望天已經在跟。但你這個消息有用。趙一鳴，你今天能來，說明你把自己當成了我們這邊的人。可你越往這邊站，周培良越會拿你試你爸。你得有個準備。」
趙一鳴說：「我早就沒得選了。我爸他是……他已經不是我爸了。他跟馬驚濤打電話那會兒，聲音笑得跟哭一樣。我躲在門後聽。我媽也在。我媽後來跟我說，兒啊，咱能不能走。我說，走了，爸怎麼辦。我媽說，你爸早不把咱當人了。顧葉，我有時候想，我要是一開始就跟你，是不是不會到今天。可我又怕。我怕我害了你。我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帶晦氣。」
顧葉沒說話。風從雜貨鋪那頭灌過來，把趙一鳴的頭髮全吹到腦門前。
顧葉說：「你不是晦氣。」
趙一鳴抬頭看他。
「你是被夾在中間。」顧葉說，「夾久了你以為自己也是那扇門。其實你不是。你是那個站在門後面，還知道回來報個信的人。」
趙一鳴沒說話。他低著頭，用鞋尖去碾地上一片很小的碎磚。碾了兩下，又停住。
顧葉說：「陳晨的事，陸望天會去。你回你媽那兒。馬驚濤要找你，你就說最近膽囊炎犯了。別的，先別說。」
趙一鳴點頭。他把蘋果往前遞了遞。顧葉接過來，說：「蘋果我拿了。等爸出院，我給他削。趙一鳴，你回去吧。」趙一鳴站著沒動。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起來。他說：「顧葉，陳志強贏那天，我高興得一宿沒睡。我想，原來真能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也能有那麼一天。」
顧葉說：「能。只要你別先把自己當輸家。」
趙一鳴笑了。那笑很輕，像從很深的井裡慢慢提上來。他轉身走了兩步，又站住。他回過頭，朝顧葉手裡的蘋果看了一眼，說：「那蘋果，你爸要是不能吃，你就吃。我挑的是脆的。」
顧葉說：「好。」
趙一鳴走了。這次沒回頭。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像要把這個人從地上拽走。可他還是走了。走得不快，也不穩，但確實是朝家的方向。顧葉站在雜貨鋪前，看著他的背影被風吹得有些斜。他拎了拎那袋蘋果。很沉。像趙一鳴把什麼都放進去了。
趙一鳴走遠了。顧葉還站在雜貨鋪前。
他忽然想，陳晨這會兒，是不是已經放學了。二中的後門，是不是已經有人推著自行車出來了。
顧葉拿出手機。陸望天的號碼在屏幕上亮著。他沒有撥。他先打給陳師。
電話響了三聲，陳師接了。顧葉說：「陳叔，陳晨放學了嗎？」
陳師說：「還沒。我正要去接。怎麼了？」
顧葉說：「別讓他走後門。讓他從正門出，你在校門口等。陸望天也會到。陳叔，今天別讓陳晨一個人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是不是那幫人要動手？」
顧葉說：「還沒。但快了。你先去。別的，我讓陸望天跟你碰。」
陳師說：「好。」
顧葉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看著街上的人。有騎車的，有買菜回來的。陳晨現在還在教室里。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還不知道，有人已經替他把回家的路改了。顧葉把手機放進口袋。風灌進領口。他拎著蘋果，轉身往醫院走。
他走進病房。顧德海醒了。他說：「剛才誰找你？」顧葉說：「一個同學。聽說你住院，來看看。我說不嚴重。」顧德海說：「你同學挺有心。這種天，還往醫院跑。」顧葉說：「嗯。是挺有心。」他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
顧德海看了一眼那袋蘋果，說：「你同學家里做什麼的？」
顧葉說：「做點小生意。」
顧德海說：「哦。那你洗一個，給你媽留著。她今天來，還沒吃東西。」
顧葉應了一聲。他拿起一個蘋果，在手裡轉了轉。蘋果皮很滑，紅得發涼。他忽然想，趙一鳴買這袋蘋果時，是不是站在水果攤前，挑了很久。脆的。他一個一個捏過。最後挑了這些。顧葉把蘋果拿去水房洗了。水很涼。蘋果被水衝過，更紅了，像上了層釉。顧葉把它放在母親常坐的那把椅子邊。宋慧嫻回來，一眼就看見了。她說：「哪來的蘋果？」顧葉說：「我同學買的。爸讓你吃。」宋慧嫻「嗯」了一聲。她沒馬上吃。她看了看顧德海，又看了看蘋果，說：「等一會兒，給你爸削一半。他能吃。」
顧葉說：「你吃吧。爸今天還不能吃涼的。」宋慧嫻說：「那明天。明天他不咳了，能吃點。」她把蘋果放進床頭櫃的抽屜里。抽屜關上，很輕。像怕吵醒誰。
顧葉在床邊坐下。父親的手放在被子上，手背上的針眼還發青。他說：「爸，明天出病理。哥晚上來。」顧德海說：「別讓你哥來了。城南來回跑，累。我沒事。有你們媽在。」顧葉說：「他也不全為你。我們還有事商量。」顧德海「哦」了一聲，沒再問。他閉了閉眼。顧葉就坐著。
窗外的天陰著。病房裡很靜。那袋蘋果擱在柜子上，紅得發亮。抽屜里那個洗過的，被宋慧嫻收著，等明天。顧葉看著它，又看了看父親。父親沒睡。他側著頭，也在看那袋蘋果。看了一會兒，他輕輕說：「你那個同學，不像是會挑蘋果的人。」
顧葉說：「他以前不會。今天會了。」
顧德海慢慢閉上眼睛。呼吸很輕。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說：「明天，把抽屜里那個給你媽。就說我讓她吃的。她這人，有東西總留著，留到壞。」
顧葉說：「好。」
顧德海沒再說話。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窗。顧葉坐在那兒，看著父親的後背。被子下面，那個人的肩膀很窄。比以前窄。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這具身體裡一點點抽走。顧葉把視線移到那袋蘋果上。紅塑膠袋，鼓鼓囊囊。在這間白牆白床的屋子裡，像一小團從外面帶進來的火。
顧葉想，等爸出院，等媽回來，等陳晨平安放學，他要把那袋蘋果，一人一個，全分出去。就著風，就著燈。一人一個。嘎嘣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