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報到日
八月二十五日，江城大學新生報到。
顧德海和宋慧嫻堅持要送。宋慧嫻說：「你們倆從小到大，上學報名我哪回沒去？這大學，我當然得去。聽說學校里有湖，我還沒看過呢。」
顧葉本想說「我們自己坐車去」，可看見母親眼睛裡的光，就把話咽了回去。他轉頭看顧玄青。顧玄青說：「去。正好讓媽出去走走，這兩天她老在家悶著。對心臟不好。」
一家人天不亮就出了門。宋慧嫻穿了件淺藍的短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顧德海也颳了鬍子，穿了他那件最體面的深色襯衫。兄弟倆則各背一個包，跟在父母身後，像兩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
去江城的班車很多，他們趕上了最早那趟。車上人不多。宋慧嫻暈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閉著眼。顧德海坐她旁邊，隔一會兒就問她難不難受。顧葉和顧玄青坐在後面。顧葉給母親遞了瓶水，顧玄青跟司機師傅聊了兩句，把人說得樂呵呵的。
到了校門口，宋慧嫻一下車，人就精神了：「這學校真大啊。你看那門頭，多氣派。」
顧德海也仰頭看，嘴裡說：「還行，就是樹少點。」
顧玄青笑：「爸，這是大門。裡面樹多。」
顧葉已經在前面領路。他來過這裡無數次。前世的四年，後來的幾次回校，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故意放慢腳步，看路邊的指示牌，像所有新生一樣東張西望。
「法學院報到處在這邊。」他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說。
一家四口往法學院走。顧葉去排隊，顧玄青陪在父母身邊。宋慧嫻左看右看，說：「這學校真不錯。你們兄弟倆能考進來，媽臉上真有光。」
顧葉說：「媽，你到處看看。我們辦完手續就來找你。」
宋慧嫻說：「那我和你爸去湖邊看看。你們別亂跑，辦完事打我電話。」
顧玄青說：「知道了。你們也別走遠，湖邊的路滑。」
顧德海擺擺手：「我們又不是小孩。」
辦完手續，顧葉去宿舍。他比前世早了半小時到宿舍。宿舍里還沒人。他找到自己的床鋪，是上鋪。他剛把包放下，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男生抱著個巨大的編織袋，呼哧帶喘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矮個女人，應該是他母親，手裡還提著一袋蘋果。
「你好！你也是這個宿舍的嗎？」男生放下編織袋，滿臉是汗，「我叫王大川。你叫什麼？」
「顧葉。」
「顧葉！好名字。你家是哪的？你什麼時候來的？你爸媽呢？」王大川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說完自己先笑了，「我太興奮了。我這人一激動就話多。我媽老說我。」
顧葉說：「我是江城本地的。你呢？」
「我是下面縣裡的。」王大川說，「我媽非說來送我。怕我被人欺負。哈哈，我都多大了。」
王媽媽也進來了，把蘋果往桌上一放，沖顧葉笑：「同學，你也是這個宿舍的？那以後多照應我們家大川啊。這孩子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可愁死我了。」
顧葉點頭：「放心吧阿姨。有什麼事我們互相幫襯。」
王媽媽高興壞了，拉著顧葉說了好半天。王大川在旁邊拆行李，滿頭是汗。顧葉看著他們母子倆，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宋慧嫻現在應該在湖邊，和顧德海並肩走著，看著這所他們兒子將要待四年的學校。
那個畫面，前世沒有發生。這一世，它正在發生。
顧葉的眼眶微微發熱。他趕緊低頭整理床鋪，把情緒壓下去。
中午，一家四口在學校食堂吃了第一頓飯。宋慧嫻說食堂的菜太油，顧德海說還行，比廠里食堂強。顧玄青和顧葉坐在對面，一個負責給母親夾菜，一個負責給父親倒水。旁邊桌的新生和家長都在看他們。有人小聲說：「那家真幸福，兩個兒子都考進來了。」
宋慧嫻聽見了，眼睛笑成一條縫。
吃完飯，顧德海和宋慧嫻準備回去。臨走時，宋慧嫻拉著顧葉的手，又拉住顧玄青：「你們倆，在學校要互相照顧。有事往家打電話。別一忙起來就把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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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德海說：「也別太想家。周末有空就回來，沒空就忙你們的。我們能照顧自己。」
顧玄青說：「知道了。我們每周都打電話。」
顧葉說：「一天一個，媽你要是覺得煩，就掛我電話。」
宋慧嫻笑著錘了他一下：「你就嘴甜。」
班車來了。顧德海和宋慧嫻上了車。顧葉站在車外，看見母親靠窗坐著，朝他們揮手。父親坐在母親旁邊，也朝他們點頭。
顧葉也揮手。他一直揮到班車拐出視線。
「別捨不得了。」顧玄青說，「又不是不回去了。以後周末我跟你一起回。」
顧葉「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他走了幾步，忽然說：「哥，你說，這大學四年，我們真能把這盤棋下活嗎？」
顧玄青說：「能。只要你和我，都別死。」
顧葉笑了：「你真不會聊天。」
顧玄青也笑了。
兩人並排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新修的柏油路在太陽下泛著光。兩邊的香樟樹還沒長到遮天蔽日的程度，風一吹，葉子稀稀拉拉地響。
顧葉想，前世他就是從這條路走進去的。那時候他一個人。這一世，哥哥在身邊。
他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點點。
但只有一點點。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大風，還沒來。
顧德海和宋慧嫻堅持要送。宋慧嫻說：「你們倆從小到大，上學報名我哪回沒去？這大學，我當然得去。聽說學校里有湖，我還沒看過呢。」
顧葉本想說「我們自己坐車去」，可看見母親眼睛裡的光，就把話咽了回去。他轉頭看顧玄青。顧玄青說：「去。正好讓媽出去走走，這兩天她老在家悶著。對心臟不好。」
一家人天不亮就出了門。宋慧嫻穿了件淺藍的短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顧德海也颳了鬍子，穿了他那件最體面的深色襯衫。兄弟倆則各背一個包，跟在父母身後，像兩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
去江城的班車很多，他們趕上了最早那趟。車上人不多。宋慧嫻暈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閉著眼。顧德海坐她旁邊，隔一會兒就問她難不難受。顧葉和顧玄青坐在後面。顧葉給母親遞了瓶水，顧玄青跟司機師傅聊了兩句，把人說得樂呵呵的。
到了校門口，宋慧嫻一下車，人就精神了：「這學校真大啊。你看那門頭，多氣派。」
顧德海也仰頭看，嘴裡說：「還行，就是樹少點。」
顧玄青笑：「爸，這是大門。裡面樹多。」
顧葉已經在前面領路。他來過這裡無數次。前世的四年，後來的幾次回校，這條路，他閉著眼都能走。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故意放慢腳步，看路邊的指示牌，像所有新生一樣東張西望。
「法學院報到處在這邊。」他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說。
一家四口往法學院走。顧葉去排隊，顧玄青陪在父母身邊。宋慧嫻左看右看，說：「這學校真不錯。你們兄弟倆能考進來，媽臉上真有光。」
顧葉說：「媽，你到處看看。我們辦完手續就來找你。」
宋慧嫻說：「那我和你爸去湖邊看看。你們別亂跑，辦完事打我電話。」
顧玄青說：「知道了。你們也別走遠，湖邊的路滑。」
顧德海擺擺手：「我們又不是小孩。」
辦完手續，顧葉去宿舍。他比前世早了半小時到宿舍。宿舍里還沒人。他找到自己的床鋪，是上鋪。他剛把包放下，門就被推開了。一個男生抱著個巨大的編織袋，呼哧帶喘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矮個女人，應該是他母親，手裡還提著一袋蘋果。
「你好！你也是這個宿舍的嗎？」男生放下編織袋，滿臉是汗，「我叫王大川。你叫什麼？」
「顧葉。」
「顧葉！好名字。你家是哪的？你什麼時候來的？你爸媽呢？」王大川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說完自己先笑了，「我太興奮了。我這人一激動就話多。我媽老說我。」
顧葉說：「我是江城本地的。你呢？」
「我是下面縣裡的。」王大川說，「我媽非說來送我。怕我被人欺負。哈哈，我都多大了。」
王媽媽也進來了，把蘋果往桌上一放，沖顧葉笑：「同學，你也是這個宿舍的？那以後多照應我們家大川啊。這孩子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可愁死我了。」
顧葉點頭：「放心吧阿姨。有什麼事我們互相幫襯。」
王媽媽高興壞了，拉著顧葉說了好半天。王大川在旁邊拆行李，滿頭是汗。顧葉看著他們母子倆，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宋慧嫻現在應該在湖邊，和顧德海並肩走著，看著這所他們兒子將要待四年的學校。
那個畫面，前世沒有發生。這一世，它正在發生。
顧葉的眼眶微微發熱。他趕緊低頭整理床鋪，把情緒壓下去。
中午，一家四口在學校食堂吃了第一頓飯。宋慧嫻說食堂的菜太油，顧德海說還行，比廠里食堂強。顧玄青和顧葉坐在對面，一個負責給母親夾菜，一個負責給父親倒水。旁邊桌的新生和家長都在看他們。有人小聲說：「那家真幸福，兩個兒子都考進來了。」
宋慧嫻聽見了，眼睛笑成一條縫。
吃完飯，顧德海和宋慧嫻準備回去。臨走時，宋慧嫻拉著顧葉的手，又拉住顧玄青：「你們倆，在學校要互相照顧。有事往家打電話。別一忙起來就把家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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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德海說：「也別太想家。周末有空就回來，沒空就忙你們的。我們能照顧自己。」
顧玄青說：「知道了。我們每周都打電話。」
顧葉說：「一天一個，媽你要是覺得煩，就掛我電話。」
宋慧嫻笑著錘了他一下：「你就嘴甜。」
班車來了。顧德海和宋慧嫻上了車。顧葉站在車外，看見母親靠窗坐著，朝他們揮手。父親坐在母親旁邊，也朝他們點頭。
顧葉也揮手。他一直揮到班車拐出視線。
「別捨不得了。」顧玄青說，「又不是不回去了。以後周末我跟你一起回。」
顧葉「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他走了幾步，忽然說：「哥，你說，這大學四年，我們真能把這盤棋下活嗎？」
顧玄青說：「能。只要你和我，都別死。」
顧葉笑了：「你真不會聊天。」
顧玄青也笑了。
兩人並排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新修的柏油路在太陽下泛著光。兩邊的香樟樹還沒長到遮天蔽日的程度，風一吹，葉子稀稀拉拉地響。
顧葉想，前世他就是從這條路走進去的。那時候他一個人。這一世，哥哥在身邊。
他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點點。
但只有一點點。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大風，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