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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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前兩天,顧玄青去了一趟新星撞球廳。

  那地方在城東一條巷子深處,招牌被雨水洗得發白,「新星」兩個字缺了半邊,只剩「星」字還亮著。門面不大,裡頭擺著八張撞球桌,頂上的燈管有幾根壞了,閃個不停。空氣里混著香菸、泡麵和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陸望天的表弟叫陸小北,瘦高個,染著一撮黃毛,看到顧玄青就樂了:「青哥,你來這種地方,我怎麼覺得這麼不搭呢。」

  顧玄青說:「我早就想學學打撞球,正好你熟。」

  陸小北說:「那你可來對了。這裡我閉著眼都能打贏一半人。不過今天有個小子在,跟他打,你得多備幾包煙。」

  顧玄青問:「誰啊?」

  「趙一鳴。廠區那邊一個副廠長的兒子。挺狂的。贏了他,你連台費都省了;輸了他,他能笑你一個鐘頭。」陸小北壓低聲音,「青哥,你今天不是來學球的吧?」

  顧玄青沒接話,只笑了笑:「先打兩局。你教我。」


  他比顧玄青大兩歲,留個寸頭,穿一件黑色緊身T恤,脖子上掛條銀鏈子。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拎著可樂,一個抱著球桿。

  趙一鳴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顧玄青身上:「生面孔。你誰啊?」

  陸小北連忙說:「趙哥,這是我表哥的同學。剛從外地過來,想學打球。我帶他熟悉熟悉。」

  趙一鳴「哦」了一聲,沒太在意,挑了離空調最近的台子。但他打了兩桿,忽然回頭:「那小子,過來打一局。正好三缺一。」

  顧玄青裝出猶豫的樣子:「我不太會打。怕掃了您的興。」

  趙一鳴笑了:「沒事。我們這兒不欺負新手。輸了不讓你磕頭。」

  顧玄青「勉為其難」地接過陸小北遞來的球桿。他打得很一般,動作生硬,力氣忽大忽小。趙一鳴很快領先。打到後半程,顧玄青才慢慢找到點感覺,把分差追近了一些。

  「哎喲,還行啊。」趙一鳴斜眼看他,「你是不是藏拙呢?」

  顧玄青笑著撓頭:「沒有沒有。我以前就看過別人玩,沒怎麼摸過杆子。」

  趙一鳴哼了一聲,繼續打。最後一局,顧玄青故意輸了兩個球。趙一鳴心情大好,拍了他一下:「不錯了。你比小北強點。小北那傢伙,打十次輸十次,還賴帳。」

  陸小北在旁邊嘿嘿笑:「趙哥,您這技術,咱這片誰不知道。能跟您過幾局,輸也值了。」

  趙一鳴更得意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開始吹:「以前我在廠區那邊,好多人想跟我打。我都不愛去。那邊現在亂七八糟的,沒什麼意思。」

  顧玄青裝出好奇:「廠區?機械廠那邊嗎?我聽說那地方挺舊了,是不是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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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一鳴說:「拆?早著呢。不過我爸說,最近好像有什麼規劃,市里都來了好幾撥人。我爸天天加班,回來說一堆我聽不懂的。什麼開發啊,補償啊,安置啊。聽著就煩。」

  顧玄青「哦」了一聲,低下頭擦球桿。陸小北適時遞上一瓶可樂:「趙哥,別煩了。咱再開兩局。」

  趙一鳴擺擺手,灌了口可樂,說:「不打了。坐會兒。你,新來的,叫什麼?」

  「顧玄青。」

  「顧玄青……你爸媽有文化吧?取這麼個名字。」趙一鳴斜著眼笑,「你以後在江城上學還是咋的?」

  顧玄青說:「我考到江城大學了。就在城裡。」

  趙一鳴「喲」了一聲:「高材生啊。來,我跟你講,上不上大學就那樣。我爸說了,等機械廠拆了,我們家就有大錢了。到時候,我請你喝酒。」

  顧玄青說:「那敢情好。希望叔叔順利。」

  趙一鳴說:「肯定順利。我爸跟市里都有關係。我聽說,那個開發商老頭,跟我爸好得穿一條褲子。到時候就是拆遷補償款的事,多點少點,還不是他們一句話。」

  顧玄青笑著應和,心裡卻記住了。開發商老頭,周培良。趙長河和周培良果然已經搭上了。這條信息,比他預想的來得還快。

  又坐了一會兒,趙一鳴接了個電話,說家裡有事,領著人走了。顧玄青和陸小北又打了兩局,才慢慢離開。

  出了撞球廳,顧玄青問陸小北:「趙一鳴這個人,他爸真跟開發商那麼熟?」

  陸小北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青哥,趙一鳴嘴裡沒多少實話。不過有件事,他倒沒吹。機械廠最近確實有風聲。我爸有個同事住廠里,說上個月有人去量過地。」

  顧玄青心裡一沉。量地,這比他知道的又提前了。

  他拍了拍陸小北:「行。今天謝了。以後趙一鳴再約你,你先告訴我一聲。」

  陸小北說:「青哥,你該不會想弄他吧?」

  顧玄青說:「你青哥是那種人嗎?我就是覺得他爸那身份,以後說不定能幫上忙。我考到江大,早晚得在江城混。多認識個人多條路。」

  陸小北信了:「也是。那行,我再幫你留意。」

  回家後,顧玄青把今天探到的消息理了一遍。趙長河和周培良已經搭上線。機械廠量地的事,廠里已經有人知道。這說明,舊城改造的前期工作,可能已經被周培良提前啟動了。

  他給顧葉發了條郵件。標題寫著「大江晚報·舊聞版」。內容是:「市里有動作,廠里已經有人知道。周趙關係確認。弟,開學後你找機會接近許慎。哥。」

  發完郵件,顧玄青把電腦關了。他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巷子口的黃燈下,有個人影晃過去,又消失不見。

  他忽然想,這條巷子,也會被拆嗎?

  會。他上輩子見過。這條巷子最後變成了一個商業廣場。老槐樹被移走了。老張頭的店關了。他們小時候所有的痕跡,都被推土機抹平了。

  顧玄青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涼。

  「這一次,我要讓你拆不成。」

  他輕聲說。像說給自己聽,也像說給遠在城外某個寫字樓里的周培良聽。

  夜色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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