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支氣管鏡
顧玄青是傍晚才從城南回來的。
他臉上有風乾的灰，眼睛下面兩團青。顧葉一看就知道沒辦成。顧玄青說：「謝臨川他爸那個朋友出差了，後天才回來。先等醫院排期。爸安排在明天下午做支氣管鏡。我問了醫生，局部麻醉，不太疼。但爸年紀大，做完可能要咳一天。」
顧葉說：「明天我請假。你回學校。」他頓了一下，又說，「謝臨川跟我說，你下午在城南差點讓人拍了。」
顧玄青說：「我知道。有輛摩托跟了我兩條街。沒拍到正臉。」
顧葉說：「你最近別開車去。讓陸望天去。正源的事，圖紙還沒拿全。陸望天在檔案館泡了兩天，說能拍，但沒章。這些事，先別在爸門口說。他聽見了，又往心裡去。」
顧玄青「嗯」了一聲。兩人都沒再說話。病房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很輕的咳嗽聲。
第二天下午，顧德海做了支氣管鏡。
宋慧嫻是兩點到的。她提著一個舊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沒馬上進去。顧葉看見她先整了整衣領，又用手抹了一下保溫桶的外壁。然後她才推門。
顧德海剛從檢查室回來，躺在床上，人還沒完全緩過來。他看見宋慧嫻，說：「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別來。」
宋慧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說：「我不來，誰給你送梨水。」
顧德海沒說話。宋慧嫻擰開保溫桶。熱氣冒出來。她又擰上，說：「現在不喝。等你能喝了再喝。」
她走到床邊，伸手在顧德海額頭上試了試。顧德海偏了一下頭。宋慧嫻說：「別動。」顧德海就不動了。宋慧嫻把手收回來，說：「不燙。就是虛。你好好躺著。別想廠里的事。陳師打電話到家裡了，說廠里有他。讓你安心。」
顧德海「嗯」了一聲。他閉了閉眼。宋慧嫻在他床邊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顧葉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把父親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那個動作很慢。像放一樣很重又很輕的東西。
顧葉退出來。顧玄青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顧葉沒過去。他坐在長椅上。走廊里很靜。只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和藥瓶在鐵盤裡輕輕撞著的響。
那天晚上，宋慧嫻沒回去。她讓兄弟倆去吃飯。顧葉說不餓。顧玄青去樓下買了三份盒飯。兄弟倆坐在長椅上吃。吃到一半，顧葉說：「沈清越剛才發消息，說家裡門鎖好了。我媽要是回，她來接。」顧玄青說：「讓她早點睡。她一個姑娘，別熬。」顧葉說：「我說了。她不肯。她說她就在堂屋裡等。」
顧玄青沒再說話。他低頭把盒飯吃完。盒飯里的油凝住了，發白。他也沒剩。
半夜，顧葉醒了。他走到病房門口。母親還坐在父親床邊。兩個人都沒睡。母親在說什麼，聲音很輕。父親聽著，偶爾回一句。顧葉聽不清。他只能看見，母親把父親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還是那個動作。很慢。像放一樣很重又很輕的東西。
顧葉退回長椅。顧玄青也醒了。兄弟倆並排坐著。顧葉說：「等結果出來，不管好壞，媽那邊，我們得先商量。」顧玄青「嗯」了一聲。他沒再說話。走廊里很靜。過了很久，他才說：「今晚先不想這個。」
顧葉也「嗯」了一聲。
顧玄青忽然說：「小時候，爸夜裡咳嗽，媽總起來給他倒水。我那時候想，等我們長大，就不用媽起來了。結果現在，還是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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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葉沒說話。他聽見病房裡，保溫桶的蓋子被輕輕擰開，又輕輕擰上。梨水的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很淡。顧葉想起宋慧嫻下午走進病房前，先在門口整了整衣領。她怕爸看見她亂。她怕自己不夠穩。可爸最想看的，從來不是她整不整齊。是她來沒來。
兩個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坐著。顧玄青說：「明天你回學校。這裡我守著。正源再來，陳師會打電話。沈清越說你家裡她看著。你白天回去，晚上再來。」顧葉說：「你呢？你一個人，能扛幾天？」顧玄青說：「扛到我扛不動再說。」顧葉說：「不行。我們輪。一個人，不是鐵。」顧玄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走廊盡頭，燈管閃了一下。像這座老舊的醫院，也在風裡打了個寒戰。
顧葉閉上眼。他聽見風從樓道里鑽進來。聽見父親在病房裡咳了一聲。聽見母親說：「你別動。我給你拍。」然後是很輕的拍背聲。一下。一下。像在拍一個很多年前的孩子。
顧玄青也閉著眼。他沒睡。他知道，這間病房裡，母親正用她自己的方式，把父親肺里那些咳不出的東西，一點一點拍松。拍出來。風從門外過。門關著。顧玄青沒有動。他怕自己一動，就打擾了那一下一下的拍背聲。
天快亮時，顧葉醒過來。他發現顧玄青沒在長椅上。他走到病房門口。顧玄青坐在母親剛坐過的椅子上。父親睡著了。顧玄青沒動。他就那麼坐著。像第二個母親。
顧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進去。他轉身去開水房，打了半壺熱水。回來時，顧玄青還坐著。顧葉把水壺放在床頭櫃邊。顧玄青抬頭看他一眼。兄弟倆誰都沒說話。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天已經灰了。風從電梯井裡灌進來。顧葉把外套拉鏈拉到頂。他走到窗邊。窗外，醫院的銀杏樹只剩幾片黃葉，在風裡打轉。他看著那幾片葉子，想，等病理結果出來，不管是好是壞，媽都還是那個半夜起來給爸拍背的人。他們兄弟能做的，是在天亮前，先把水燒熱。把門守好。讓媽知道，這間病房外頭，還有他們。
顧葉轉過身。顧玄青還坐在那兒。父親還在睡。呼吸很輕。但比昨天順了一些。顧葉想，這就好。只要呼吸順，就還能往下走。
他坐回長椅。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門帘吹得動了一下。天快亮了。顧葉閉上眼。他不再想明天。也不想想結果。他只想知道，母親那雙手，現在是不是還放在父親膝蓋上。是不是還在，一下一下，拍著父親的後背。像拍一個剛咳完的孩子。像拍這個家最舊也最不能散的那塊骨頭。
他臉上有風乾的灰，眼睛下面兩團青。顧葉一看就知道沒辦成。顧玄青說：「謝臨川他爸那個朋友出差了，後天才回來。先等醫院排期。爸安排在明天下午做支氣管鏡。我問了醫生，局部麻醉，不太疼。但爸年紀大，做完可能要咳一天。」
顧葉說：「明天我請假。你回學校。」他頓了一下，又說，「謝臨川跟我說，你下午在城南差點讓人拍了。」
顧玄青說：「我知道。有輛摩托跟了我兩條街。沒拍到正臉。」
顧葉說：「你最近別開車去。讓陸望天去。正源的事，圖紙還沒拿全。陸望天在檔案館泡了兩天，說能拍，但沒章。這些事，先別在爸門口說。他聽見了，又往心裡去。」
顧玄青「嗯」了一聲。兩人都沒再說話。病房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很輕的咳嗽聲。
第二天下午，顧德海做了支氣管鏡。
宋慧嫻是兩點到的。她提著一個舊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沒馬上進去。顧葉看見她先整了整衣領，又用手抹了一下保溫桶的外壁。然後她才推門。
顧德海剛從檢查室回來，躺在床上，人還沒完全緩過來。他看見宋慧嫻，說：「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別來。」
宋慧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說：「我不來，誰給你送梨水。」
顧德海沒說話。宋慧嫻擰開保溫桶。熱氣冒出來。她又擰上，說：「現在不喝。等你能喝了再喝。」
她走到床邊，伸手在顧德海額頭上試了試。顧德海偏了一下頭。宋慧嫻說：「別動。」顧德海就不動了。宋慧嫻把手收回來，說：「不燙。就是虛。你好好躺著。別想廠里的事。陳師打電話到家裡了，說廠里有他。讓你安心。」
顧德海「嗯」了一聲。他閉了閉眼。宋慧嫻在他床邊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顧葉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把父親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那個動作很慢。像放一樣很重又很輕的東西。
顧葉退出來。顧玄青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顧葉沒過去。他坐在長椅上。走廊里很靜。只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和藥瓶在鐵盤裡輕輕撞著的響。
那天晚上，宋慧嫻沒回去。她讓兄弟倆去吃飯。顧葉說不餓。顧玄青去樓下買了三份盒飯。兄弟倆坐在長椅上吃。吃到一半，顧葉說：「沈清越剛才發消息，說家裡門鎖好了。我媽要是回，她來接。」顧玄青說：「讓她早點睡。她一個姑娘，別熬。」顧葉說：「我說了。她不肯。她說她就在堂屋裡等。」
顧玄青沒再說話。他低頭把盒飯吃完。盒飯里的油凝住了，發白。他也沒剩。
半夜，顧葉醒了。他走到病房門口。母親還坐在父親床邊。兩個人都沒睡。母親在說什麼，聲音很輕。父親聽著，偶爾回一句。顧葉聽不清。他只能看見，母親把父親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還是那個動作。很慢。像放一樣很重又很輕的東西。
顧葉退回長椅。顧玄青也醒了。兄弟倆並排坐著。顧葉說：「等結果出來，不管好壞，媽那邊，我們得先商量。」顧玄青「嗯」了一聲。他沒再說話。走廊里很靜。過了很久，他才說：「今晚先不想這個。」
顧葉也「嗯」了一聲。
顧玄青忽然說：「小時候，爸夜裡咳嗽，媽總起來給他倒水。我那時候想，等我們長大，就不用媽起來了。結果現在，還是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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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葉沒說話。他聽見病房裡，保溫桶的蓋子被輕輕擰開，又輕輕擰上。梨水的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很淡。顧葉想起宋慧嫻下午走進病房前，先在門口整了整衣領。她怕爸看見她亂。她怕自己不夠穩。可爸最想看的，從來不是她整不整齊。是她來沒來。
兩個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坐著。顧玄青說：「明天你回學校。這裡我守著。正源再來，陳師會打電話。沈清越說你家裡她看著。你白天回去，晚上再來。」顧葉說：「你呢？你一個人，能扛幾天？」顧玄青說：「扛到我扛不動再說。」顧葉說：「不行。我們輪。一個人，不是鐵。」顧玄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走廊盡頭，燈管閃了一下。像這座老舊的醫院，也在風裡打了個寒戰。
顧葉閉上眼。他聽見風從樓道里鑽進來。聽見父親在病房裡咳了一聲。聽見母親說：「你別動。我給你拍。」然後是很輕的拍背聲。一下。一下。像在拍一個很多年前的孩子。
顧玄青也閉著眼。他沒睡。他知道，這間病房裡，母親正用她自己的方式，把父親肺里那些咳不出的東西，一點一點拍松。拍出來。風從門外過。門關著。顧玄青沒有動。他怕自己一動，就打擾了那一下一下的拍背聲。
天快亮時，顧葉醒過來。他發現顧玄青沒在長椅上。他走到病房門口。顧玄青坐在母親剛坐過的椅子上。父親睡著了。顧玄青沒動。他就那麼坐著。像第二個母親。
顧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進去。他轉身去開水房，打了半壺熱水。回來時，顧玄青還坐著。顧葉把水壺放在床頭櫃邊。顧玄青抬頭看他一眼。兄弟倆誰都沒說話。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天已經灰了。風從電梯井裡灌進來。顧葉把外套拉鏈拉到頂。他走到窗邊。窗外，醫院的銀杏樹只剩幾片黃葉，在風裡打轉。他看著那幾片葉子，想，等病理結果出來，不管是好是壞，媽都還是那個半夜起來給爸拍背的人。他們兄弟能做的，是在天亮前，先把水燒熱。把門守好。讓媽知道，這間病房外頭，還有他們。
顧葉轉過身。顧玄青還坐在那兒。父親還在睡。呼吸很輕。但比昨天順了一些。顧葉想，這就好。只要呼吸順，就還能往下走。
他坐回長椅。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門帘吹得動了一下。天快亮了。顧葉閉上眼。他不再想明天。也不想想結果。他只想知道，母親那雙手，現在是不是還放在父親膝蓋上。是不是還在，一下一下，拍著父親的後背。像拍一個剛咳完的孩子。像拍這個家最舊也最不能散的那塊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