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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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望天是在巷口看見顧德海的。

  老人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按著腰,臉白得像牆皮。陸望天喊了一聲「顧叔」。顧德海沒應。他試著往前走一步,腿一軟,整個人朝牆那邊歪過去。陸望天把摩托一扔,上去架住他。顧德海很重。比陸望天想的重。像一座站了很多年的舊機器,突然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顧叔,你怎麼了?」陸望天的聲音有點抖。

  顧德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指了指牆,又指了指自己的腰。陸望天不敢動。他一手扶著顧德海,一手掏出手機。電話打給陳師。陳師從廠里跑出來時,顧德海已經靠牆坐著了。臉上還是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陳師一看,說:「不是腰。送醫院。趕緊。」陸望天叫了車。

  顧葉接到電話時,正在上課。老師還在講台上講。他看了一眼來電,是陸望天。顧葉的心先沉了一下。他貓著腰從後門出去。電話接通,陸望天說:「顧叔不好。」顧葉站在走廊里,忽然覺得腳底發軟。他想起前世。有人通知他,你爸不行了。也是這樣的電話。也是這樣,天陰得發白。

  「你們在哪兒?」顧葉問。

  「去醫院的路上。市一院。」

  「我馬上到。」

  顧葉掛掉電話,給顧玄青打了過去。顧玄青在城南。謝臨川正和他說著蔣老闆。電話響。他接起來。顧葉的聲音很急:「哥,爸進醫院了。」顧玄青沒說話。他站在原地,手還捏著手機,過了兩三秒,才說:「我直接過去。」

  謝臨川問怎麼了。顧玄青沒答。他轉身往車走。拉開車門時,鑰匙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手是穩的。可那一下,謝臨川看見他蹲下去,停了一秒才起來。謝臨川說:「我跟你去。」顧玄青說:「不用。你把蔣老闆那邊盯住。」他上了車。車門關得很響。

  顧葉先到。顧德海被送進急診觀察室。醫生把顧葉叫到一邊,說:「初步看,腰椎沒事。但CT拍了,肺部有陰影。不是一天兩天了。病人長期抽菸,加上最近疲勞,炎症厲害。要住院。做進一步檢查。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醫生說:「現在不好說。等支氣管鏡。你們先辦住院。」

  顧玄青到的時候,顧葉正站在觀察室門口。兄弟倆對視一眼。顧玄青說:「我辦手續。你給媽打電話。別說肺。說腰。」顧葉說:「我打。」

  顧葉走到走廊另一頭。電話響了很久,宋慧嫻才接。顧葉說:「媽,爸早上在巷口滑了一下,腰扭了。陸望天送他到醫院了。我也在。你別急。在家等著。」宋慧嫻說:「我跟你一起去。」顧葉說:「媽,你別來。來了也是坐著。沈清越在不在?在的話,讓她過來陪你。」宋慧嫻說:「她在。她去菜市場了,還沒回。」顧葉說:「那等她回來,你讓她別出去。我晚點回去。」宋慧嫻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顧葉聽見她聲音有點抖。

  顧玄青在護士站辦住院。排在他前面的一個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顧玄青沒抬頭。他用手擋住單子。等那人走了,他對護士說:「床位能不能寫我母親的名字?家裡老人不想讓單位知道。」護士看了他一眼,說:「住院得實名。可以備註家屬聯繫人在前,但病人名字必須本人。」顧玄青說:「那幫我寫『宋慧嫻之夫』。別寫廠名。」護士沒再說什麼,把單子改了。

  顧德海被推進病房後,顧玄青把兄弟倆叫到樓梯間。他說:「謝臨川他爸認識個肺科主任。我明天去找他。爸這邊,支氣管鏡安排在明天下午。我們兩個輪班。學校那邊,能請幾天請幾天。媽不能一個人。沈清越在家,但媽心裡不踏實。顧葉,你晚上回去。白天我在這兒。」

  顧葉說:「你呢?你也得睡。別城南醫院兩頭跑。正源那邊,讓陸望天和謝臨川先頂。你白天在醫院,晚上我換你。」

  顧玄青說:「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現在最怕的是趙長河的人來醫院。爸住院的事,廠里只跟陳師說。陳師會說是腰扭了。可趙長河不會信。他一定會查。護士站那邊,我留的是假單位。能拖兩天是兩天。」

  顧葉點頭。他走回病房。顧德海閉著眼。他忽然說:「別跟你媽說那麼重。」顧葉說:「沒說。就說你腰扭了。」顧德海「嗯」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媽這輩子,跟著我沒享過福。別讓她再受怕了。」

  顧葉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說:「爸,你不會有事的。」顧德海笑了一下,沒睜眼:「我知道。我命硬。」

  顧葉坐在床邊。他想起醫生的話。肺部有陰影。不是一天兩天了。顧德海這些年,在廠里,一口一口,把趙長河那些話吸進去,再壓下去。壓久了,肺里就長了東西。周培良還沒動手。可他的「氣」,已經進了父親的肺。顧葉不能對任何人說。他只能坐在這裡,聞消毒水。他忽然很想把窗子推開,讓風吹進來。可外面太冷。父親吸不得。

  顧葉把父親的手輕輕放進被子裡。顧德海的手很燙。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燒。顧葉不敢再碰。他怕自己一碰,就知道那溫度不是發燒,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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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顧玄青去買飯。顧葉一個人守在病房外。走廊里,有推車過去,輪子響。有護士在喊床號。顧葉坐在塑料椅上,背靠著牆。牆很涼。他給沈清越發消息:「我媽一個人。你回去陪她。別說肺。就說腰。」沈清越回:「我已經回去了。阿姨在屋裡。她問我,是不是你們有事瞞著她。我沒說。我說,我去買點菜,給她做晚飯。」顧葉回:「好。讓她別亂想。我晚上回去。」

  沈清越沒再回。過了幾分鐘,她發來一句:「顧葉,你爸會沒事的。我看過他的眼睛。他比我們都能扛。」

  顧葉把手機收起來。他知道沈清越是在寬他。可「扛」這個字,扎在他心上。父親扛了一輩子。現在連肺都在扛。顧葉坐在那兒,忽然覺得,這間醫院很靜。靜得能聽見父親的呼吸,從病房門縫裡,很輕很輕地傳出來。

  顧葉想,只要這呼吸不停,家就還在。他閉上眼,靠在牆上。天陰著。宋慧嫻一個人在家。沈清越在去她家的路上。顧玄青在城南。而他和父親在這裡。四個人,四個地方。

  可只要那扇門裡,還有呼吸聲。顧葉就知道,自己還能走。還能去把該做的事做完。還能在明天早上,給母親買一碗她愛吃的豆腐腦,帶過來,說:爸好著呢。腰不疼了。還能吃。

  顧葉沒哭。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他看見父親躺在床上,臉朝著窗。窗外是灰的。但父親的眼睛睜著。他沒睡。他望著天。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等。

  顧葉輕輕退回來。他重新坐在椅子上。這一次,他沒有閉眼。他聽見父親很輕地咳了一聲。顧葉想,等天亮了,他要去找那個肺科主任。不是謝臨川他爸的朋友。他要親自去。帶著顧玄青。兩個人,一起。父親這條命,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單獨去求。

  夜還很長。顧葉就這麼坐著。像很多年前,他守在父親車床邊,等他下班。那時他小。現在,他守著父親的病床,等他醒。時間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一直停在這條走廊里。顧葉沒有動。他知道,只要他不走,父親就不會一個人。

  風從樓道里吹進來,把消毒水味吹得淡了一些。顧葉把外套往上拉了拉。他想起宋慧嫻。想起沈清越。想起顧玄青。想起陳師。想起劉貴生。他們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地方,等著這間病房裡的消息。而父親,就躺在這條消息的最中心,一呼,一吸。

  顧葉低下頭。他終於明白,周培良還沒出手,這個家已經在用所有人的命,替父親擋。而父親,也在用自己的肺,替這個家熬。熬到兩個兒子能真正站到他前頭去的那天。

  那天,不會太遠了。顧葉想。只要這呼吸不停。只要燈還亮著。只要門還從裡面鎖著。他們就能撐過去。撐到把所有該算的帳,全部算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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