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薄處的風
顧玄青天黑前到了家。
顧葉已經在了。宋慧嫻在做飯，顧德海還沒回來。兄弟倆沒上樓頂，就站在院子裡。桂樹葉子掉光了，枝幹在風裡像幾根細鐵絲。顧玄青說：「正源退了，周培良不會收手。我讓謝臨川查了，正源的那個灰夾克，就是正源實際控制人馬超本人。他今天親自來，說明周培良對這事很急。」
顧葉說：「他急，是因為陳志強的事已經傳開了。廠里的人心開始擺。他再不動，會有更多人學陳志強。許慎提醒我，周培良下一步會換法子。我一直在想，他會從哪兒下手。」
顧玄青說：「從媽。」
顧葉猛地抬頭。顧玄青沒看他，只看著院牆外面那盞還沒亮的路燈，說：「周培良不動爸了。爸在廠里，有陳師，有劉貴生，有那麼多雙眼睛。他動媽。媽一個人在家。巷子裡人都上班去了。她出去買菜，出去倒垃圾，出去跟鄰居說句話，都可能被跟。我們不可能天天守著。」
顧葉的手攥緊了。他知道顧玄青說得對。母親是這個家最薄的一塊。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參與。可她一旦出了事，顧德海會垮。顧德海一垮，整個廠線就塌了。
「我讓沈清越來家裡住幾天。」顧葉說，「她最近也住得不安生。我們這有地方。她可以陪媽。兩個人進出，總比一個人強。」
顧玄青想了想：「行。沈清越願意嗎？」
顧葉說：「我問問她。她不是那種會推的人。」
正說著，院門響了一下。顧德海回來了。他進門看見兩個兒子站在風裡，說：「都站外頭幹什麼？進去。你媽把菜都炒好了。」
飯桌上，顧德海說，正源的人今天雖然走了，但趙長河下午在廠里放話，說「有些人別把廠子當自己家，該配合的不配合，到時候吃虧的是自己」。顧德海說：「他說這種屁話，沒人理他。倒是陳師，今天坐在巷口一上午，回來腰疼。我說他逞能。他說，不逞能，那幫人真敢進。」
顧葉說：「陳叔腰沒事吧？」
顧德海說：「老毛病。讓他明天別坐那麼久了。反正那幫人暫時不會來。」
顧玄青說：「正源今天來的是馬超本人。周培良的人。後面還會有動作。爸，你和陳叔說一下，這幾天別跟趙長河的人正面衝突。尤其下班的路上。陸望天會跟著你們。但你們也別走小路。」
顧德海說：「我知道。你們一個個，把我當沒腿的人。」他說著，自己先笑了，「算了。你們也是怕。我要是真出點事，這個家就……」他沒說完，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宋慧嫻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碗湯。她說：「別說那些不吉利的。吃飯。誰都不許出事。我們一家人，都得好好過年。」
顧葉低頭喝湯。湯很燙。他慢慢咽下去。他忽然說：「媽，我有個同學，叫沈清越。她宿舍樓最近在修水管，晚上總斷水。我想讓她來家裡住幾天。行不行？」
宋慧嫻說：「行啊。怎麼不行。讓她來，我把閣樓那間收拾出來。就是小點。」
顧葉說：「沒事。她不挑。」
顧玄青看了顧葉一眼。兄弟倆都沒再說話。
晚飯後，顧玄青和顧葉在院子裡低聲又說了幾句，各自回屋。顧德海坐在堂屋門口抽菸。宋慧嫻收拾了碗筷，把圍裙解下來，上了閣樓。
閣樓很小，一張舊木床，一個掉了漆的柜子。宋慧嫻把柜子打開，抱出一床乾淨被褥。被褥是去年新彈的棉花，一直用舊床單包著。她站在床邊，把被褥抖開，慢慢鋪平。樓下的燈從門縫裡漏進來，很細一條。她沒開燈。
鋪到一半，她忽然在床邊坐下了。手還搭在被角上。她想起沈清越那天來家裡幫忙擦碗的樣子。瘦，話少，擦碗擦兩圈。這麼個姑娘，怎麼也要住到別人家來。宋慧嫻沒問。她只是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柜子里翻枕巾。
她找了兩條枕巾，一條淺藍，一條白底帶小碎花。她把碎花那條鋪在枕頭上，心想，姑娘家，睡這個好看。然後她站直身子，把床單四個角抻了又抻，直到平平整整，才下樓。
顧葉從房裡出來，正好看見母親從閣樓下來。宋慧嫻說：「床鋪好了。明天她來，就能睡。就是被子厚，不知道她蓋不蓋得慣。」顧葉說：「她怕冷。厚點好。」宋慧嫻「嗯」了一聲：「怕冷好。家裡有熱水袋，我給她灌一個。」
顧葉看著母親。宋慧嫻沒再說話，轉身去廚房洗碗。顧葉站在樓梯口，聽見廚房裡傳來水聲。很輕，像怕吵醒誰。
他走到院子裡。天已經黑透了。風從巷口吹過來，把桂樹枝搖得沙沙響。顧葉抬頭。沈清越還沒來。可母親已經把她的床鋪好了。鋪得那麼仔細。連枕巾都挑了一條帶碎花的。顧葉忽然覺得，這個家，周培良要動的那陣風，已經有人開始擋了。不是他，不是顧玄青。是母親自己。她用一床新被，一條碎花枕巾，把那個還沒進門的女孩，攏了進來。
顧葉站在風裡，輕輕吐出一口氣。樓上，閣樓的小窗亮起了燈。是母親上去給沈清越開窗通風。那點光很弱，像在黑夜裡點了半截蠟燭。風一吹，又像要滅。可它還是亮著。顧葉看了很久。然後他回屋。他知道，明天沈清越就要來了。而周培良的風，也會跟著她，吹到這條巷子口。但至少今晚，這個家還是暖的。閣樓上的燈還亮著。樓下，父親咳嗽了一聲。母親說：「你又抽菸。」父親說：「最後一根。」母親沒再說話。顧葉把門關上。風聲被擋在門外。
他躺在床上，聽著風從巷子裡穿過。他想，薄處的風，母親已經聽見了。她用一床厚被，一條碎花枕巾，告訴這個家：風可以吹，但被褥是厚的。人來了，就得暖和。顧葉翻了個身。他忽然不怕了。因為薄處，已經有人在補。
顧葉已經在了。宋慧嫻在做飯，顧德海還沒回來。兄弟倆沒上樓頂，就站在院子裡。桂樹葉子掉光了，枝幹在風裡像幾根細鐵絲。顧玄青說：「正源退了，周培良不會收手。我讓謝臨川查了，正源的那個灰夾克，就是正源實際控制人馬超本人。他今天親自來，說明周培良對這事很急。」
顧葉說：「他急，是因為陳志強的事已經傳開了。廠里的人心開始擺。他再不動，會有更多人學陳志強。許慎提醒我，周培良下一步會換法子。我一直在想，他會從哪兒下手。」
顧玄青說：「從媽。」
顧葉猛地抬頭。顧玄青沒看他，只看著院牆外面那盞還沒亮的路燈，說：「周培良不動爸了。爸在廠里，有陳師，有劉貴生，有那麼多雙眼睛。他動媽。媽一個人在家。巷子裡人都上班去了。她出去買菜，出去倒垃圾，出去跟鄰居說句話，都可能被跟。我們不可能天天守著。」
顧葉的手攥緊了。他知道顧玄青說得對。母親是這個家最薄的一塊。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參與。可她一旦出了事，顧德海會垮。顧德海一垮，整個廠線就塌了。
「我讓沈清越來家裡住幾天。」顧葉說，「她最近也住得不安生。我們這有地方。她可以陪媽。兩個人進出，總比一個人強。」
顧玄青想了想：「行。沈清越願意嗎？」
顧葉說：「我問問她。她不是那種會推的人。」
正說著，院門響了一下。顧德海回來了。他進門看見兩個兒子站在風裡，說：「都站外頭幹什麼？進去。你媽把菜都炒好了。」
飯桌上，顧德海說，正源的人今天雖然走了，但趙長河下午在廠里放話，說「有些人別把廠子當自己家，該配合的不配合，到時候吃虧的是自己」。顧德海說：「他說這種屁話，沒人理他。倒是陳師，今天坐在巷口一上午，回來腰疼。我說他逞能。他說，不逞能，那幫人真敢進。」
顧葉說：「陳叔腰沒事吧？」
顧德海說：「老毛病。讓他明天別坐那麼久了。反正那幫人暫時不會來。」
顧玄青說：「正源今天來的是馬超本人。周培良的人。後面還會有動作。爸，你和陳叔說一下，這幾天別跟趙長河的人正面衝突。尤其下班的路上。陸望天會跟著你們。但你們也別走小路。」
顧德海說：「我知道。你們一個個，把我當沒腿的人。」他說著，自己先笑了，「算了。你們也是怕。我要是真出點事，這個家就……」他沒說完，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宋慧嫻從廚房端出最後一碗湯。她說：「別說那些不吉利的。吃飯。誰都不許出事。我們一家人，都得好好過年。」
顧葉低頭喝湯。湯很燙。他慢慢咽下去。他忽然說：「媽，我有個同學，叫沈清越。她宿舍樓最近在修水管，晚上總斷水。我想讓她來家裡住幾天。行不行？」
宋慧嫻說：「行啊。怎麼不行。讓她來，我把閣樓那間收拾出來。就是小點。」
顧葉說：「沒事。她不挑。」
顧玄青看了顧葉一眼。兄弟倆都沒再說話。
晚飯後，顧玄青和顧葉在院子裡低聲又說了幾句，各自回屋。顧德海坐在堂屋門口抽菸。宋慧嫻收拾了碗筷，把圍裙解下來，上了閣樓。
閣樓很小，一張舊木床，一個掉了漆的柜子。宋慧嫻把柜子打開，抱出一床乾淨被褥。被褥是去年新彈的棉花，一直用舊床單包著。她站在床邊，把被褥抖開，慢慢鋪平。樓下的燈從門縫裡漏進來，很細一條。她沒開燈。
鋪到一半，她忽然在床邊坐下了。手還搭在被角上。她想起沈清越那天來家裡幫忙擦碗的樣子。瘦，話少，擦碗擦兩圈。這麼個姑娘，怎麼也要住到別人家來。宋慧嫻沒問。她只是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柜子里翻枕巾。
她找了兩條枕巾，一條淺藍，一條白底帶小碎花。她把碎花那條鋪在枕頭上，心想，姑娘家，睡這個好看。然後她站直身子，把床單四個角抻了又抻，直到平平整整，才下樓。
顧葉從房裡出來，正好看見母親從閣樓下來。宋慧嫻說：「床鋪好了。明天她來，就能睡。就是被子厚，不知道她蓋不蓋得慣。」顧葉說：「她怕冷。厚點好。」宋慧嫻「嗯」了一聲：「怕冷好。家裡有熱水袋，我給她灌一個。」
顧葉看著母親。宋慧嫻沒再說話，轉身去廚房洗碗。顧葉站在樓梯口，聽見廚房裡傳來水聲。很輕，像怕吵醒誰。
他走到院子裡。天已經黑透了。風從巷口吹過來，把桂樹枝搖得沙沙響。顧葉抬頭。沈清越還沒來。可母親已經把她的床鋪好了。鋪得那麼仔細。連枕巾都挑了一條帶碎花的。顧葉忽然覺得，這個家，周培良要動的那陣風，已經有人開始擋了。不是他，不是顧玄青。是母親自己。她用一床新被，一條碎花枕巾，把那個還沒進門的女孩，攏了進來。
顧葉站在風裡，輕輕吐出一口氣。樓上，閣樓的小窗亮起了燈。是母親上去給沈清越開窗通風。那點光很弱，像在黑夜裡點了半截蠟燭。風一吹，又像要滅。可它還是亮著。顧葉看了很久。然後他回屋。他知道，明天沈清越就要來了。而周培良的風，也會跟著她，吹到這條巷子口。但至少今晚，這個家還是暖的。閣樓上的燈還亮著。樓下，父親咳嗽了一聲。母親說：「你又抽菸。」父親說：「最後一根。」母親沒再說話。顧葉把門關上。風聲被擋在門外。
他躺在床上，聽著風從巷子裡穿過。他想，薄處的風，母親已經聽見了。她用一床厚被，一條碎花枕巾，告訴這個家：風可以吹，但被褥是厚的。人來了，就得暖和。顧葉翻了個身。他忽然不怕了。因為薄處，已經有人在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