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冬至
冬至那天，宋慧嫻包了蘿蔔羊肉餡的餃子。
顧葉和顧玄青都回來了。顧德海沒去廠里，在家幫著擀皮。他手上力氣大，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勻，宋慧嫻笑他：「你擀的是地圖。」顧德海說：「地圖也是皮。能包就行。」
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包餃子。顧葉包得慢，褶子捏得細。顧玄青包得快，個大，像小元寶。宋慧嫻說：「你們倆，一個像媽，一個像爸。一個手巧，一個手快。」
顧德海說：「這都要冬至了，天怎麼還不下雪。往年這時候，早該下了。今年乾冷。我這膝蓋，都比往年疼得晚。」
宋慧嫻說：「不下雪，你就謝天謝地吧。一下雪，你腿更疼。你當你是小伙子？上了年紀，得服。」
顧德海「哼哼」兩聲，沒反駁。他包了幾個餃子，手就有點抖。顧葉看見，說：「爸，你歇會兒。我們包。」
顧德海說：「我沒那麼沒用。幾個餃子還包不動了？你去把蒜剝了。一會兒吃餃子，得配蒜。」
顧葉就去剝蒜。剝著剝著，他忽然說：「爸，陳志強今天領到錢了。第一筆。他說過兩天要去給陳師買雙棉鞋。陳師腳後跟總裂口。」
顧德海「嗯」了一聲：「陳志強這孩子，行。比他爹強。他爹陳師，年輕時嘴笨，現在也不靈光。養了個兒子，倒敢說話。你讓他別亂花錢。他娘還得吃藥。」
顧葉說：「他說了，剩下的錢先給他媽換個不漏風的房子。等明年開春，再看別的。」
顧玄青把包好的餃子碼進蓋簾，說：「爸，廠里現在什麼情況？正源的人後來沒再來？」
顧德海說：「來了一回，被陳師帶人堵在巷口。沒批文，沒工作證，就一輛車，三個人。陳師讓他們滾。他們也沒敢硬來。趙長河這幾天都沒上班。說病了。我看是周培良又罵他了。他那個人，扛不住事，一挨罵就裝病。」
顧葉說：「裝病最好。他越躲，廠里人越看明白。現在簽字的人，連原來那幾個都動搖了。陳師說，後頭那排平房，有六戶已經不接趙長河的人電話了。」
顧德海點點頭：「還差火候。但已經比上個月好了。陳志強這一場，打得值。」
餃子下鍋。熱氣從廚房冒出來，把堂屋的玻璃蒙上一層白霧。一家人坐在燈下。顧德海先夾了一個，蘸了醋，慢慢吃。他說：「這蘿蔔羊肉，還是你媽包得好。鮮。」
宋慧嫻說：「你就會夸。吃慢點。別燙著。」
顧葉和顧玄青一人一碗。顧玄青吃了一個，說：「媽，這餃子，比學校食堂的好吃多了。」顧葉也說：「哥你別說。你一夸，媽能包一整個正月的餃子。」
宋慧嫻笑了。顧德海也笑。窗外，天黑得很早。風從北邊來，帶著很淡的煤煙味。宋慧嫻說：「夜裡怕是要起風。你們今晚都別走了。在家睡。」
顧玄青說：「不走。明天也沒課。」
顧葉說：「我也不走。沈清越幫我借了本書，我周末回去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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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誰都沒再提周培良。沒提正源。沒提劉小勇。沒提那條越來越近的線。燈把四張臉照得暖黃。顧德海喝了一口餃子湯，說：「再來一碗。」
宋慧嫻給他盛。顧玄青給顧葉夾了一個元寶餃子：「這個肉多。你吃。」顧葉說：「你自己吃。我不搶。」顧德海說：「你們倆，從小就讓來讓去。吃個餃子還讓。都多大的人了。」
顧葉笑了一下。他低頭吃餃子。熱氣撲在臉上，像誰用手輕輕捂著他的眼睛。他忽然想，前世冬至，家裡剩母親一個人。她包了一鍋餃子，沒動。後來，那鍋餃子就放在桌上，一直放到發餿。
這一世，鍋里是滿的。碗裡是熱的。人都在。顧葉在桌子底下，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顧玄青的腳。顧玄青也碰了回來。兩個人沒說話。像小時候一樣。很多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在飯桌下面，用腳說「我在」。
窗外，風把院裡的桂花枝吹得咯吱響。宋慧嫻起身去關窗。顧德海又點了一根煙。顧葉起身去廚房，把鍋里的湯又燒開。顧玄青坐在那兒，慢慢吃著最後一個餃子。
他知道，冬至過了，夜就短了。可他們要走的路，還長。
顧葉和顧玄青都回來了。顧德海沒去廠里，在家幫著擀皮。他手上力氣大，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勻，宋慧嫻笑他：「你擀的是地圖。」顧德海說：「地圖也是皮。能包就行。」
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包餃子。顧葉包得慢，褶子捏得細。顧玄青包得快，個大，像小元寶。宋慧嫻說：「你們倆，一個像媽，一個像爸。一個手巧，一個手快。」
顧德海說：「這都要冬至了，天怎麼還不下雪。往年這時候，早該下了。今年乾冷。我這膝蓋，都比往年疼得晚。」
宋慧嫻說：「不下雪，你就謝天謝地吧。一下雪，你腿更疼。你當你是小伙子？上了年紀，得服。」
顧德海「哼哼」兩聲，沒反駁。他包了幾個餃子，手就有點抖。顧葉看見，說：「爸，你歇會兒。我們包。」
顧德海說：「我沒那麼沒用。幾個餃子還包不動了？你去把蒜剝了。一會兒吃餃子，得配蒜。」
顧葉就去剝蒜。剝著剝著，他忽然說：「爸，陳志強今天領到錢了。第一筆。他說過兩天要去給陳師買雙棉鞋。陳師腳後跟總裂口。」
顧德海「嗯」了一聲：「陳志強這孩子，行。比他爹強。他爹陳師，年輕時嘴笨，現在也不靈光。養了個兒子，倒敢說話。你讓他別亂花錢。他娘還得吃藥。」
顧葉說：「他說了，剩下的錢先給他媽換個不漏風的房子。等明年開春，再看別的。」
顧玄青把包好的餃子碼進蓋簾，說：「爸，廠里現在什麼情況？正源的人後來沒再來？」
顧德海說：「來了一回，被陳師帶人堵在巷口。沒批文，沒工作證，就一輛車，三個人。陳師讓他們滾。他們也沒敢硬來。趙長河這幾天都沒上班。說病了。我看是周培良又罵他了。他那個人，扛不住事，一挨罵就裝病。」
顧葉說：「裝病最好。他越躲，廠里人越看明白。現在簽字的人，連原來那幾個都動搖了。陳師說，後頭那排平房，有六戶已經不接趙長河的人電話了。」
顧德海點點頭：「還差火候。但已經比上個月好了。陳志強這一場，打得值。」
餃子下鍋。熱氣從廚房冒出來，把堂屋的玻璃蒙上一層白霧。一家人坐在燈下。顧德海先夾了一個，蘸了醋，慢慢吃。他說：「這蘿蔔羊肉，還是你媽包得好。鮮。」
宋慧嫻說：「你就會夸。吃慢點。別燙著。」
顧葉和顧玄青一人一碗。顧玄青吃了一個，說：「媽，這餃子，比學校食堂的好吃多了。」顧葉也說：「哥你別說。你一夸，媽能包一整個正月的餃子。」
宋慧嫻笑了。顧德海也笑。窗外，天黑得很早。風從北邊來，帶著很淡的煤煙味。宋慧嫻說：「夜裡怕是要起風。你們今晚都別走了。在家睡。」
顧玄青說：「不走。明天也沒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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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四口，誰都沒再提周培良。沒提正源。沒提劉小勇。沒提那條越來越近的線。燈把四張臉照得暖黃。顧德海喝了一口餃子湯，說：「再來一碗。」
宋慧嫻給他盛。顧玄青給顧葉夾了一個元寶餃子：「這個肉多。你吃。」顧葉說：「你自己吃。我不搶。」顧德海說：「你們倆，從小就讓來讓去。吃個餃子還讓。都多大的人了。」
顧葉笑了一下。他低頭吃餃子。熱氣撲在臉上，像誰用手輕輕捂著他的眼睛。他忽然想，前世冬至，家裡剩母親一個人。她包了一鍋餃子，沒動。後來，那鍋餃子就放在桌上，一直放到發餿。
這一世，鍋里是滿的。碗裡是熱的。人都在。顧葉在桌子底下，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顧玄青的腳。顧玄青也碰了回來。兩個人沒說話。像小時候一樣。很多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在飯桌下面，用腳說「我在」。
窗外，風把院裡的桂花枝吹得咯吱響。宋慧嫻起身去關窗。顧德海又點了一根煙。顧葉起身去廚房，把鍋里的湯又燒開。顧玄青坐在那兒，慢慢吃著最後一個餃子。
他知道，冬至過了，夜就短了。可他們要走的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