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台階
調解安排在周五下午。
陳志強提前一個鐘頭到了仲裁委。他沒進去，蹲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把鞋帶系了又系。顧葉到的時候，陳志強正把最後一個雞蛋從兜里摸出來，剝了一半，又塞回去。
「我媽早上又煮了四個。」陳志強說，「我吃了倆。還留倆。等出來再吃。」
顧葉說：「行。出來我陪你吃。」
沈清越到了。她今天沒背包，只帶了一個文件夾。她把陳志強拉到一邊，低聲說：「陳哥，進去以後，如果對方開價，你先別說話。讓我看。我要是搖頭，你就別接。我要是點頭，你再說。」
陳志強說：「我聽你的。但有一點。不管給多少，我不簽『和解』那兩個字。我要他們寫清楚，是補我家的款。不是私了。」
沈清越說：「好。記住這個底線就行。」
三人進去。調解室和上次一樣，長桌，白牆。街道來了三個人：婦女主任，一個年輕科員，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上次說是舊改辦的人。正源測繪沒人來。
舊改辦那人先開口：「陳師傅，你案子我們研究了。街道也承認，當年城北改造，有些程序不規範。這次，我們想把問題解決掉。街道願意先拿出八萬，作為你這幾年的補償。等舊改正式啟動，該補的再一起算。」
陳志強沒說話。他看沈清越。沈清越說：「八萬塊，是什麼性質？補哪一筆？按什麼標準算的？請你們寫清楚。如果是補償款，我們要聽明細。如果是困難補助，那是另一回事。」
舊改辦的人笑笑：「小姑娘，問得細。是補償款。就是給陳師傅家的補償。這些年他也辛苦了。」
沈清越說：「書面。空口說的，我信不過。再說，陳志強仲裁的是第三筆補償款。你們現在給八萬，是不是想讓他撤案？」
婦女主任趕緊說：「不是撤案，是協商解決。協商成功，案子自然就結了。大家都省心。」
陳志強沒接話。舊改辦的人往後一靠，臉上的笑淡下去。他說：「陳師傅，三年前你也不是沒來過。後來是你自己撤的。說明什麼？說明你心裡也有數。有些事，拖得越久，越不好辦。我們今天來，是給你個台階。你下去了，大家都好。你非站在上頭，風大，別把你媽也吹著。」
陳志強的手在桌下慢慢攥成拳頭。顧葉在旁聽席上，看見他的後背繃了一下。
沈清越說：「你們調解歸調解，別扯老人。陳志強撤不撤案，是他自己的權利。你們現在拿八萬出來，那十一萬八的仲裁金額，憑什麼少三萬八？三萬八不是小錢，夠一個老人住三年不漏風的房子。」
舊改辦的人笑了一聲：「小姑娘，錢不是這麼算的。八萬是街道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你們再堅持，那只能再等。等多久，不好說。陳師傅，你想想，你媽還能等多久？我們可是為你好。」
「我們可是為你好」這七個字，落在調解室里，比什麼重話都難聽。
陳志強忽然開口：「八萬，我不簽。」
舊改辦的人問：「那你想怎麼弄？」
陳志強說：「不私了。我就要判。判多少，我拿多少。少一分，我下次再來。你們拖一次，我來一次。我三年前被你們拖出去，今天我不走了。」
婦女主任把水杯往陳志強面前推了推：「陳師傅，先喝點水。別激動。今天來，就是商量的。你要覺得八萬少，我們再回去匯報。可你總得給個能談的數。」
陳志強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很涼。三年前，也是在這棟樓里，有人給他倒過一杯熱水。他當時沒喝。今天他喝了。涼的，反而更提神。
他把杯子放下，說：「我不談。我就要判決。」
舊改辦的人臉色沉下來：「陳師傅，你再考慮考慮。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
陳志強說：「這個店，我進過一次。不想再進了。」
他站起來。顧葉和沈清越也站起來。婦女主任還想說什麼，舊改辦的人擺擺手。三個人走出調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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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站在門口，深呼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說：「這地方，我以後不來了。下次來，就是拿判決。」
顧葉說：「對。下次拿判決。」
他們往外走。天已經擦黑。街燈一盞盞亮起來。陳志強從兜里摸出兩個雞蛋，自己剝了一個，遞給顧葉一個。顧葉沒接。陳志強說：「吃。我說了，出來陪你吃。這雞蛋，是我媽煮的。今天我最對得起它。」
顧葉接過去。雞蛋還是溫的。他剝開，咬了一口。沈清越在旁邊說：「給我一個。」陳志強笑了，把另一個遞過去。沈清越沒剝，就攥在手裡。三個人站在街邊，風從巷口吹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清越低頭看了一眼雞蛋。殼已經裂了，像她剛才太用力。她把雞蛋放進包里，想，等陳志強真正拿到判決那天，再吃。
陳志強說：「顧葉，我想回去看我媽。今天這事，我得跟她說。」
顧葉說：「我送你們到公交站。」
陳志強點頭。三個人往公交站走。陳志強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他知道，他媽一定還坐在燈下，等他回來說一句：兒子沒簽。
沈清越忽然小聲說：「顧葉，今天這個『不簽』，比上次那個『站起來』還重。站起來是一口氣。不簽是三年。」
顧葉說：「是。他今天不是跟八萬塊較勁。是跟三年前那個自己較勁。」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陳志強的衣角掀起一塊。陳志強沒回頭。他走著走著，忽然從兜里摸出那張已經折得發軟的複印件，在路燈下展開看了一眼。「代領」兩個字還是那麼清楚。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內兜。
然後他回頭沖顧葉和沈清越笑了一下。那笑不苦了。他說：「等判決下來，我請你們吃我媽煮的蛋。管夠。」
顧葉說：「好。我等著。」
陳志強提前一個鐘頭到了仲裁委。他沒進去，蹲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把鞋帶系了又系。顧葉到的時候，陳志強正把最後一個雞蛋從兜里摸出來，剝了一半，又塞回去。
「我媽早上又煮了四個。」陳志強說，「我吃了倆。還留倆。等出來再吃。」
顧葉說：「行。出來我陪你吃。」
沈清越到了。她今天沒背包，只帶了一個文件夾。她把陳志強拉到一邊，低聲說：「陳哥，進去以後，如果對方開價，你先別說話。讓我看。我要是搖頭，你就別接。我要是點頭，你再說。」
陳志強說：「我聽你的。但有一點。不管給多少，我不簽『和解』那兩個字。我要他們寫清楚，是補我家的款。不是私了。」
沈清越說：「好。記住這個底線就行。」
三人進去。調解室和上次一樣，長桌，白牆。街道來了三個人：婦女主任，一個年輕科員，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上次說是舊改辦的人。正源測繪沒人來。
舊改辦那人先開口：「陳師傅，你案子我們研究了。街道也承認，當年城北改造，有些程序不規範。這次，我們想把問題解決掉。街道願意先拿出八萬，作為你這幾年的補償。等舊改正式啟動，該補的再一起算。」
陳志強沒說話。他看沈清越。沈清越說：「八萬塊，是什麼性質？補哪一筆？按什麼標準算的？請你們寫清楚。如果是補償款，我們要聽明細。如果是困難補助，那是另一回事。」
舊改辦的人笑笑：「小姑娘，問得細。是補償款。就是給陳師傅家的補償。這些年他也辛苦了。」
沈清越說：「書面。空口說的，我信不過。再說，陳志強仲裁的是第三筆補償款。你們現在給八萬，是不是想讓他撤案？」
婦女主任趕緊說：「不是撤案，是協商解決。協商成功，案子自然就結了。大家都省心。」
陳志強沒接話。舊改辦的人往後一靠，臉上的笑淡下去。他說：「陳師傅，三年前你也不是沒來過。後來是你自己撤的。說明什麼？說明你心裡也有數。有些事，拖得越久，越不好辦。我們今天來，是給你個台階。你下去了，大家都好。你非站在上頭，風大，別把你媽也吹著。」
陳志強的手在桌下慢慢攥成拳頭。顧葉在旁聽席上，看見他的後背繃了一下。
沈清越說：「你們調解歸調解，別扯老人。陳志強撤不撤案，是他自己的權利。你們現在拿八萬出來，那十一萬八的仲裁金額，憑什麼少三萬八？三萬八不是小錢，夠一個老人住三年不漏風的房子。」
舊改辦的人笑了一聲：「小姑娘，錢不是這麼算的。八萬是街道能拿出來的最大誠意。你們再堅持，那只能再等。等多久，不好說。陳師傅，你想想，你媽還能等多久？我們可是為你好。」
「我們可是為你好」這七個字，落在調解室里，比什麼重話都難聽。
陳志強忽然開口：「八萬，我不簽。」
舊改辦的人問：「那你想怎麼弄？」
陳志強說：「不私了。我就要判。判多少，我拿多少。少一分，我下次再來。你們拖一次，我來一次。我三年前被你們拖出去，今天我不走了。」
婦女主任把水杯往陳志強面前推了推：「陳師傅，先喝點水。別激動。今天來，就是商量的。你要覺得八萬少，我們再回去匯報。可你總得給個能談的數。」
陳志強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水很涼。三年前，也是在這棟樓里，有人給他倒過一杯熱水。他當時沒喝。今天他喝了。涼的，反而更提神。
他把杯子放下，說：「我不談。我就要判決。」
舊改辦的人臉色沉下來：「陳師傅，你再考慮考慮。過了這個村，可沒這個店。」
陳志強說：「這個店，我進過一次。不想再進了。」
他站起來。顧葉和沈清越也站起來。婦女主任還想說什麼，舊改辦的人擺擺手。三個人走出調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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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志強站在門口，深呼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說：「這地方，我以後不來了。下次來，就是拿判決。」
顧葉說：「對。下次拿判決。」
他們往外走。天已經擦黑。街燈一盞盞亮起來。陳志強從兜里摸出兩個雞蛋，自己剝了一個，遞給顧葉一個。顧葉沒接。陳志強說：「吃。我說了，出來陪你吃。這雞蛋，是我媽煮的。今天我最對得起它。」
顧葉接過去。雞蛋還是溫的。他剝開，咬了一口。沈清越在旁邊說：「給我一個。」陳志強笑了，把另一個遞過去。沈清越沒剝，就攥在手裡。三個人站在街邊，風從巷口吹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清越低頭看了一眼雞蛋。殼已經裂了，像她剛才太用力。她把雞蛋放進包里，想，等陳志強真正拿到判決那天，再吃。
陳志強說：「顧葉，我想回去看我媽。今天這事，我得跟她說。」
顧葉說：「我送你們到公交站。」
陳志強點頭。三個人往公交站走。陳志強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時快。他知道，他媽一定還坐在燈下，等他回來說一句：兒子沒簽。
沈清越忽然小聲說：「顧葉，今天這個『不簽』，比上次那個『站起來』還重。站起來是一口氣。不簽是三年。」
顧葉說：「是。他今天不是跟八萬塊較勁。是跟三年前那個自己較勁。」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陳志強的衣角掀起一塊。陳志強沒回頭。他走著走著，忽然從兜里摸出那張已經折得發軟的複印件，在路燈下展開看了一眼。「代領」兩個字還是那麼清楚。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內兜。
然後他回頭沖顧葉和沈清越笑了一下。那笑不苦了。他說：「等判決下來，我請你們吃我媽煮的蛋。管夠。」
顧葉說：「好。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