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開庭
陳志強仲裁開庭那天，天陰得很重。
顧葉和沈清越早早就到了。陳志強比他們還早，蹲在仲裁委門口的台階下，手裡夾著半根沒點的煙。他看見顧葉，站起來，說：「我昨晚一宿沒睡。我媽也是。天沒亮她就起來，給我煮了四個雞蛋。我吃了一個。剩下的，她塞我兜里了。」
顧葉說：「吃不下沒事。進去別慌。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說你媽叫陳桂香，說那筆錢三年沒到，說那張代領單子現在就在你手裡。別講道理。就講事。」
陳志強點頭。沈清越把一份情況說明遞給他：「陳哥，這份是重新整理過的。所有日期和數額，都和原件對過了。你把它交給仲裁員。如果對方不接，你就說，這是對事實的補充說明，不是新證據。你有權提交。」
陳志強把材料接過去，折好，放進內兜。他抬頭看了一眼仲裁委的舊門，說：「三年前，我在這兒撤過一回。今天，我不撤了。」
顧葉說：「不撤。」
陳師也來了。他換了一件半新的灰夾克，站在路邊，沒往裡走。陳志強看見他，說：「爸，你來了。」陳師「嗯」了一聲，說：「我坐旁聽。你該說啥說啥。別看我。」
陳志強點點頭，轉身往裡走。顧葉和沈清越跟在後面。陳師一個人慢慢走上台階。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
仲裁庭不大，坐得下二十來人。對面來的是正源測繪公司和街道辦的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是律師。另一個，是街道辦的婦女主任，臉很寬，說話帶笑。
旁聽席上，除了陳師，還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穿一件黑棉襖，全程沒有抬過頭。陳志強站起來說話時，他慢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庭審開始後，陳志強沒有請律師。他一個人坐在申請人席上。他把情況說明交上去。對面律師翻了一遍，說：「申請人，你今天提交的是複印件。原件是否真實，需要街道方面進一步確認。在確認之前，本庭無法採信。另外，你所說的『代領』，涉及第三方。你主張的期間，是否已經超過仲裁時效？請申請方注意，仲裁請求必須符合程序規定。」
陳志強聽得發懵。他回頭看了顧葉一眼。顧葉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陳志強咽了口唾沫，說：「原件我帶在身上。不是複印件。我交上去的是複印的，可原件就在我內兜里。你要看，我現在就掏出來。時效不時效，我不懂。我就知道，這筆錢三年了。我媽住在鐵皮屋裡，看了三年。你說程序，我認程序。可你們也得看看，這三年，是誰在拖。」
仲裁員看了陳志強一眼：「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今天是第一次庭審，主要是核實材料。你把事實說清楚就行，不用這麼急。」
陳志強說：「我不急？我等了三年了。今天坐在這兒，就是想把事說清楚。那筆錢，從街道帳戶出來，最後到哪兒了？你們查不查？」
對面律師皺了皺眉：「申請人，仲裁庭是講證據的。你這個態度，沒法談。」
陳志強「騰」地站起來：「我沒想跟你談。我三年前就是被你們『談』走的。今天，我不走。我就要一個查的結果。」
仲裁員敲了一下桌子：「請申請人控制情緒。你再這樣，只能改期。」
沈清越在旁聽席上坐直了。她看見那個黑棉襖男人又抬了一下眼。
陳志強慢慢坐下來。他胸膛起伏著，手擱在腿上，捏成拳頭。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我不改期。我等。庭後怎麼調解，是你們的事。我今天來，就是要問那一句，錢去哪兒了。」
仲裁庭安靜了幾秒。仲裁員低頭在材料上寫了幾筆，說：「今天先到這兒。雙方把材料補齊。庭後再安排一次調解。」
陳志強沒再說話。他坐在那兒，像一口被蓋子壓住的鍋。
出來後，陳志強站在台階上，抬頭看天。天陰得發黑。他說：「那個律師，我一句沒聽懂。可我知道，他在把我往外推。三年前，我也是這麼被推出去的。」
顧葉說：「今天不一樣。今天你坐下去了。沒走。」
陳志強笑了一下。那笑很僵，像被風吹得太久。他說：「對。我今天沒走。下次還來。他拖一次，我來一次。」
顧葉說：「下次別一個人來。我和沈清越都來。陳叔也來。」
陳志強點點頭。他走到陳師面前，喊了聲爸。陳師抬頭，說：「你剛才站起來了。好看。」陳志強一愣。陳師又說：「該站的時候，站。坐回去，也不丟人。走。」
父子倆一前一後往公交站走。顧葉和沈清越站在仲裁委門口，看著他們。風從街口吹過來，把沈清越的頭髮吹到臉上。沈清越說：「顧葉，陳志強說話的時候，我手心一直出汗。」
顧葉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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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越轉頭看他：「那為什麼還來？」
顧葉說：「因為總得有人在旁邊。他不能一個人進去。」
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手插進口袋。顧葉看見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攥著，像在給自己取暖。天還是陰的。遠處的雲壓得很低，把街邊那排老槐樹都襯得發黑。顧葉忽然覺得，今天這庭，不是結束。是開始。陳志強沒走。可周培良的人，也沒走。
他往旁聽席方向看了一眼。那個黑棉襖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正站在街對面點菸。菸頭在風裡紅了一下，又暗下去。顧葉記住了那張臉。他沒說話。沈清越也沒問。兩個人並排站著，像兩棵還沒到冬天就落了葉的樹。
顧葉和沈清越早早就到了。陳志強比他們還早，蹲在仲裁委門口的台階下，手裡夾著半根沒點的煙。他看見顧葉，站起來，說：「我昨晚一宿沒睡。我媽也是。天沒亮她就起來，給我煮了四個雞蛋。我吃了一個。剩下的，她塞我兜里了。」
顧葉說：「吃不下沒事。進去別慌。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說你媽叫陳桂香，說那筆錢三年沒到，說那張代領單子現在就在你手裡。別講道理。就講事。」
陳志強點頭。沈清越把一份情況說明遞給他：「陳哥，這份是重新整理過的。所有日期和數額，都和原件對過了。你把它交給仲裁員。如果對方不接，你就說，這是對事實的補充說明，不是新證據。你有權提交。」
陳志強把材料接過去，折好，放進內兜。他抬頭看了一眼仲裁委的舊門，說：「三年前，我在這兒撤過一回。今天，我不撤了。」
顧葉說：「不撤。」
陳師也來了。他換了一件半新的灰夾克，站在路邊，沒往裡走。陳志強看見他，說：「爸，你來了。」陳師「嗯」了一聲，說：「我坐旁聽。你該說啥說啥。別看我。」
陳志強點點頭，轉身往裡走。顧葉和沈清越跟在後面。陳師一個人慢慢走上台階。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
仲裁庭不大，坐得下二十來人。對面來的是正源測繪公司和街道辦的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是律師。另一個，是街道辦的婦女主任，臉很寬，說話帶笑。
旁聽席上，除了陳師，還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穿一件黑棉襖，全程沒有抬過頭。陳志強站起來說話時，他慢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庭審開始後，陳志強沒有請律師。他一個人坐在申請人席上。他把情況說明交上去。對面律師翻了一遍，說：「申請人，你今天提交的是複印件。原件是否真實，需要街道方面進一步確認。在確認之前，本庭無法採信。另外，你所說的『代領』，涉及第三方。你主張的期間，是否已經超過仲裁時效？請申請方注意，仲裁請求必須符合程序規定。」
陳志強聽得發懵。他回頭看了顧葉一眼。顧葉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陳志強咽了口唾沫，說：「原件我帶在身上。不是複印件。我交上去的是複印的，可原件就在我內兜里。你要看，我現在就掏出來。時效不時效，我不懂。我就知道，這筆錢三年了。我媽住在鐵皮屋裡，看了三年。你說程序，我認程序。可你們也得看看，這三年，是誰在拖。」
仲裁員看了陳志強一眼：「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今天是第一次庭審，主要是核實材料。你把事實說清楚就行，不用這麼急。」
陳志強說：「我不急？我等了三年了。今天坐在這兒，就是想把事說清楚。那筆錢，從街道帳戶出來，最後到哪兒了？你們查不查？」
對面律師皺了皺眉：「申請人，仲裁庭是講證據的。你這個態度，沒法談。」
陳志強「騰」地站起來：「我沒想跟你談。我三年前就是被你們『談』走的。今天，我不走。我就要一個查的結果。」
仲裁員敲了一下桌子：「請申請人控制情緒。你再這樣，只能改期。」
沈清越在旁聽席上坐直了。她看見那個黑棉襖男人又抬了一下眼。
陳志強慢慢坐下來。他胸膛起伏著，手擱在腿上，捏成拳頭。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下去：「我不改期。我等。庭後怎麼調解，是你們的事。我今天來，就是要問那一句，錢去哪兒了。」
仲裁庭安靜了幾秒。仲裁員低頭在材料上寫了幾筆，說：「今天先到這兒。雙方把材料補齊。庭後再安排一次調解。」
陳志強沒再說話。他坐在那兒，像一口被蓋子壓住的鍋。
出來後，陳志強站在台階上，抬頭看天。天陰得發黑。他說：「那個律師，我一句沒聽懂。可我知道，他在把我往外推。三年前，我也是這麼被推出去的。」
顧葉說：「今天不一樣。今天你坐下去了。沒走。」
陳志強笑了一下。那笑很僵，像被風吹得太久。他說：「對。我今天沒走。下次還來。他拖一次，我來一次。」
顧葉說：「下次別一個人來。我和沈清越都來。陳叔也來。」
陳志強點點頭。他走到陳師面前，喊了聲爸。陳師抬頭，說：「你剛才站起來了。好看。」陳志強一愣。陳師又說：「該站的時候，站。坐回去，也不丟人。走。」
父子倆一前一後往公交站走。顧葉和沈清越站在仲裁委門口，看著他們。風從街口吹過來，把沈清越的頭髮吹到臉上。沈清越說：「顧葉，陳志強說話的時候，我手心一直出汗。」
顧葉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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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越轉頭看他：「那為什麼還來？」
顧葉說：「因為總得有人在旁邊。他不能一個人進去。」
沈清越沒再說話。她把手插進口袋。顧葉看見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攥著，像在給自己取暖。天還是陰的。遠處的雲壓得很低，把街邊那排老槐樹都襯得發黑。顧葉忽然覺得，今天這庭，不是結束。是開始。陳志強沒走。可周培良的人，也沒走。
他往旁聽席方向看了一眼。那個黑棉襖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正站在街對面點菸。菸頭在風裡紅了一下，又暗下去。顧葉記住了那張臉。他沒說話。沈清越也沒問。兩個人並排站著，像兩棵還沒到冬天就落了葉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