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開會
趙長河果然提前開了會。
這次不在大禮堂，在廠辦二樓的小會議室。叫的都是中層和技術骨幹。顧德海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推門進去時，趙長河已經坐在會議桌頂頭，面前攤著一疊文件。屋裡坐了七八個人，有人抽菸，有人低頭翻手機。顧德海進去，誰都沒抬頭。
「老顧，坐。就等你。」趙長河說。
顧德海沒坐。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開什麼會？說。」
趙長河臉上那點笑沒掛住：「下個月入戶測繪。正源測繪，市里推薦的公司。要進東邊那排老房子。你回去給工人們做做工作。」
「正源測繪有批文嗎？」
會議室里一靜。有人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沒敢彈灰。趙長河的手按在文件上，沒動。
「老顧，你什麼意思？」
顧德海說：「量房子，要批文。沒批文，就是私闖民宅。你讓我怎麼做工作？拿嘴說？」
旁邊一個姓孫的副主任打圓場：「老顧，批文肯定有。正源是市里推薦的。你信不過市里？」
顧德海說：「我信文件。有文件，我現在就回車間。沒文件，我做不了。」
趙長河沒再說話。他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顧德海等了三秒，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又靜了好久。有人把椅子往後拖了拖，像要跟著走，又沒敢。趙長河把面前那疊文件重新整理了一下，說：「散會。孫主任留一下。」
顧德海回車間時，陳師正蹲在門口補板車胎。顧德海沒進去，在陳師旁邊蹲下，說：「會散了。孫主任被留下了。」
陳師說：「趙長河要動誰？」
顧德海說：「不知道。不是你就是我。我估摸著，他不敢直接動我。他得先從我身邊挑一個。」
陳師拿銼子磨胎皮，磨得「沙沙」響：「讓他挑。挑來挑去，還是咱們這幾把老骨頭。顧師傅，你今兒沒坐？」
顧德海說：「沒坐。那凳子，我坐了半輩子。今天不想坐。」
陳師笑了。他一笑，煙從鼻子裡噴出來，像兩股很淡的灰：「行。那就不坐。」
顧葉和顧玄青是第二天中午回家的。顧葉給母親打電話時，宋慧嫻說，爸回來吃了兩碗飯，就是咳嗽。顧葉說：「媽，你給爸熬點梨水。梨子切小塊，別放太多冰糖。太甜他不喝。」
宋慧嫻說：「知道。你們回不回來？回來我多炒兩個菜。」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顧葉說：「回。我哥也回。」
兄弟倆到家時，顧德海正坐在堂屋裡看一份從廠里拿回來的通知。顧玄青走過去，掃了一眼。是「關於協助開展舊城改造入戶調查工作的通知」。落款是廠辦公室，蓋著公章。但附件里沒提批文。
顧玄青說：「爸，這通知你怎麼看？」
顧德海說：「沒批文，就是廢紙。但下面很多人不這麼想。他們看見公章就慌。我明天得去東邊那排老房子走一圈。陳師說，昨天趙長河的人又去了，給兩戶送了油。有一戶收了。陳師把油拎出來，放巷口了。那戶人家沒說話。」
顧葉說：「拿人的手短。爸，你明天去，別自己進去。讓陳師跟著。還有，別多待。那排房外面現在有人盯。你去了，他們就知道你在串戶。」
顧德海說：「我串戶怎麼了？我是廠里的老職工，看看老夥計，還犯法了？」
顧玄青說：「不犯法。但周培良會記你。爸，你已經不是暗處的人了。你現在走一步，他記一步。你越被記，我越難辦。」
顧德海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通知折起來，放在桌角。然後說：「你們兩兄弟，一個比一個精。可有時候，人不能太精。該露頭的時候，得露頭。那天開會，我要是坐下，趙長河那幫人就覺得好欺負。我站著，他們才知道，廠里不全是趙長河的人。」
顧葉說：「爸，你沒錯。但以後開會，別再一個人去。陳叔去，劉貴生去，哪怕孫主任去，場子也不一樣。」
顧德海擺擺手：「陳師他們還沒退。他們不去，是他們不想早撕破臉。我懂。」
那天晚上，陳師打來電話。他說陳晨放學時，從正門出來，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風把落葉吹起來。陳晨站了兩秒，才繼續走。陳師站在院門口等。兩個人沒說今天那兩個人沒來。陳師只把兒子的書包接過去，說：「你媽煮了面。」
顧玄青握著手機，說：「陳叔，以後陳晨放學，我讓陸望天去。不出現在他面前，就在後頭。你放心。」
陳師說：「不用。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接得動。」
顧玄青說：「不是接不動。是讓那些人看見，陳晨不是一個人。他後面有人。他們才不敢動。」
陳師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嗯」了一聲，說：「那孩子今天沒吃幾口面。他怕。」
顧玄青說：「我知道。會好的。等陳志強仲裁下來，廠里就有人敢說話了。到那時候，他就不怕了。」
掛了電話，顧玄青站在窗前。樓下的學生都快走盡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明天回去，爸一定已經在車間了。咳嗽，但他不會說。
顧玄青把檯燈關了。黑暗裡，他對自己說：這次回去，不能再讓爸一個人去開會。
窗外的風一下一下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把一張一張通知往門縫裡塞。
這次不在大禮堂，在廠辦二樓的小會議室。叫的都是中層和技術骨幹。顧德海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推門進去時，趙長河已經坐在會議桌頂頭，面前攤著一疊文件。屋裡坐了七八個人，有人抽菸，有人低頭翻手機。顧德海進去，誰都沒抬頭。
「老顧，坐。就等你。」趙長河說。
顧德海沒坐。他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開什麼會？說。」
趙長河臉上那點笑沒掛住：「下個月入戶測繪。正源測繪，市里推薦的公司。要進東邊那排老房子。你回去給工人們做做工作。」
「正源測繪有批文嗎？」
會議室里一靜。有人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沒敢彈灰。趙長河的手按在文件上，沒動。
「老顧，你什麼意思？」
顧德海說：「量房子，要批文。沒批文，就是私闖民宅。你讓我怎麼做工作？拿嘴說？」
旁邊一個姓孫的副主任打圓場：「老顧，批文肯定有。正源是市里推薦的。你信不過市里？」
顧德海說：「我信文件。有文件，我現在就回車間。沒文件，我做不了。」
趙長河沒再說話。他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顧德海等了三秒，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又靜了好久。有人把椅子往後拖了拖，像要跟著走，又沒敢。趙長河把面前那疊文件重新整理了一下，說：「散會。孫主任留一下。」
顧德海回車間時，陳師正蹲在門口補板車胎。顧德海沒進去，在陳師旁邊蹲下，說：「會散了。孫主任被留下了。」
陳師說：「趙長河要動誰？」
顧德海說：「不知道。不是你就是我。我估摸著，他不敢直接動我。他得先從我身邊挑一個。」
陳師拿銼子磨胎皮，磨得「沙沙」響：「讓他挑。挑來挑去，還是咱們這幾把老骨頭。顧師傅，你今兒沒坐？」
顧德海說：「沒坐。那凳子，我坐了半輩子。今天不想坐。」
陳師笑了。他一笑，煙從鼻子裡噴出來，像兩股很淡的灰：「行。那就不坐。」
顧葉和顧玄青是第二天中午回家的。顧葉給母親打電話時，宋慧嫻說，爸回來吃了兩碗飯，就是咳嗽。顧葉說：「媽，你給爸熬點梨水。梨子切小塊，別放太多冰糖。太甜他不喝。」
宋慧嫻說：「知道。你們回不回來？回來我多炒兩個菜。」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顧葉說：「回。我哥也回。」
兄弟倆到家時，顧德海正坐在堂屋裡看一份從廠里拿回來的通知。顧玄青走過去，掃了一眼。是「關於協助開展舊城改造入戶調查工作的通知」。落款是廠辦公室，蓋著公章。但附件里沒提批文。
顧玄青說：「爸，這通知你怎麼看？」
顧德海說：「沒批文，就是廢紙。但下面很多人不這麼想。他們看見公章就慌。我明天得去東邊那排老房子走一圈。陳師說，昨天趙長河的人又去了，給兩戶送了油。有一戶收了。陳師把油拎出來，放巷口了。那戶人家沒說話。」
顧葉說：「拿人的手短。爸，你明天去，別自己進去。讓陳師跟著。還有，別多待。那排房外面現在有人盯。你去了，他們就知道你在串戶。」
顧德海說：「我串戶怎麼了？我是廠里的老職工，看看老夥計，還犯法了？」
顧玄青說：「不犯法。但周培良會記你。爸，你已經不是暗處的人了。你現在走一步，他記一步。你越被記，我越難辦。」
顧德海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通知折起來，放在桌角。然後說：「你們兩兄弟，一個比一個精。可有時候，人不能太精。該露頭的時候，得露頭。那天開會，我要是坐下，趙長河那幫人就覺得好欺負。我站著，他們才知道，廠里不全是趙長河的人。」
顧葉說：「爸，你沒錯。但以後開會，別再一個人去。陳叔去，劉貴生去，哪怕孫主任去，場子也不一樣。」
顧德海擺擺手：「陳師他們還沒退。他們不去，是他們不想早撕破臉。我懂。」
那天晚上，陳師打來電話。他說陳晨放學時，從正門出來，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風把落葉吹起來。陳晨站了兩秒，才繼續走。陳師站在院門口等。兩個人沒說今天那兩個人沒來。陳師只把兒子的書包接過去，說：「你媽煮了面。」
顧玄青握著手機，說：「陳叔，以後陳晨放學，我讓陸望天去。不出現在他面前，就在後頭。你放心。」
陳師說：「不用。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接得動。」
顧玄青說：「不是接不動。是讓那些人看見，陳晨不是一個人。他後面有人。他們才不敢動。」
陳師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嗯」了一聲，說：「那孩子今天沒吃幾口面。他怕。」
顧玄青說：「我知道。會好的。等陳志強仲裁下來，廠里就有人敢說話了。到那時候，他就不怕了。」
掛了電話，顧玄青站在窗前。樓下的學生都快走盡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明天回去，爸一定已經在車間了。咳嗽，但他不會說。
顧玄青把檯燈關了。黑暗裡，他對自己說：這次回去，不能再讓爸一個人去開會。
窗外的風一下一下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正把一張一張通知往門縫裡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