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劉貴生的字
劉小勇是第二天清早回家的。
他頭髮亂糟糟，眼睛紅著，進門看見劉貴生坐在桌前，二話不說就跪下了。劉貴生愣了。劉小勇說：「爸，我錯了。錢還了。我以後不賭了。」
劉貴生沒說話。他端起搪瓷杯，想喝口水。手抖，水灑在腿上。他放下杯子，問：「錢誰還的？」
劉小勇說：「一個表哥。我不認得。他說是家裡親戚湊的。」
劉貴生說：「你爹我活了快一輩子，連你有幾個表哥都不知道了？」他看著兒子，眼裡有淚，也有火，「你起來。把話給我說清楚。」
劉小勇不敢起。他跪在那兒，把事情說了一遍。豪哥怎麼來的，唐怎麼還的錢，欠條怎麼燒的。劉貴生聽完，坐在那兒，老半天沒動。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天還早，巷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他站在門口，望著巷口，像在等那個「表哥」。明知等不到。
風灌進來，冷得人發顫。劉貴生把門慢慢關上，轉回身，對劉小勇說：「你今天哪兒都別去。就在家。」
他去了廠里。
顧德海剛到車間。看見劉貴生，顧德海停下手裡的活。劉貴生走過去，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嘴張了好幾回，才說：「顧師傅，我那字，不簽了。」
顧德海說：「想好了？」
劉貴生說：「想好了。昨晚上有人替我把兒子的債還了。我知道是誰。我沒證據。可我知道。」他看著顧德海，眼睛紅得厲害，「顧師傅，我劉貴生這輩子沒跟人低過頭。這回，是別人替我把頭抬起來了。我不能自己又低回去。」
顧德海沒說話。他拿起手套，慢慢戴上，又給劉貴生遞了一副。劉貴生接過去。兩個老工人在機器聲里站著，誰都沒再開口。
下午，趙長河來車間找劉貴生。劉貴生坐在鉗工台前，手裡磨著一塊鐵。
「老劉，你這請假幾天，廠里事多。」趙長河說，「該簽的字，別拖。」
劉貴生沒抬頭。鐵在砂輪下「滋滋」響。
「趙廠長，我老婆子病了，家裡正湊錢。」劉貴生說，「字的事，等我把家裡安頓好了再說。」
趙長河站在他身後，臉色沉下來。他看了一眼那塊鐵。鐵已經被磨得發亮，映著劉貴生半張臉。
「行。」趙長河說，「你慢慢安頓。」
他走了。劉貴生還是沒抬頭。他磨那塊鐵，磨了很久。鐵越來越亮，最後能照出他整張臉。又黑，又硬。
顧葉後來聽顧玄青說，劉貴生那天在廠里，一整天沒跟趙長河的人說一句話。下班時，他往廠門口走，腰比以前直了一點。不多，就那麼一點。
顧玄青聽完，只說了一句：「劉貴生這關，暫時過了。」
顧葉說：「陳師那邊呢？他那排平房，周培良一直盯著。」
顧玄青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陰著，像又在憋一場雨。兄弟倆站在樹下。風從教學樓後面吹過來。誰都沒再說話。他們站得很近，像兩把並排插在土裡的舊鍬。
他頭髮亂糟糟，眼睛紅著，進門看見劉貴生坐在桌前，二話不說就跪下了。劉貴生愣了。劉小勇說：「爸，我錯了。錢還了。我以後不賭了。」
劉貴生沒說話。他端起搪瓷杯，想喝口水。手抖，水灑在腿上。他放下杯子，問：「錢誰還的？」
劉小勇說：「一個表哥。我不認得。他說是家裡親戚湊的。」
劉貴生說：「你爹我活了快一輩子，連你有幾個表哥都不知道了？」他看著兒子，眼裡有淚，也有火，「你起來。把話給我說清楚。」
劉小勇不敢起。他跪在那兒，把事情說了一遍。豪哥怎麼來的，唐怎麼還的錢，欠條怎麼燒的。劉貴生聽完，坐在那兒，老半天沒動。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天還早，巷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他站在門口，望著巷口，像在等那個「表哥」。明知等不到。
風灌進來，冷得人發顫。劉貴生把門慢慢關上，轉回身，對劉小勇說：「你今天哪兒都別去。就在家。」
他去了廠里。
顧德海剛到車間。看見劉貴生，顧德海停下手裡的活。劉貴生走過去，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嘴張了好幾回，才說：「顧師傅，我那字，不簽了。」
顧德海說：「想好了？」
劉貴生說：「想好了。昨晚上有人替我把兒子的債還了。我知道是誰。我沒證據。可我知道。」他看著顧德海，眼睛紅得厲害，「顧師傅，我劉貴生這輩子沒跟人低過頭。這回，是別人替我把頭抬起來了。我不能自己又低回去。」
顧德海沒說話。他拿起手套，慢慢戴上，又給劉貴生遞了一副。劉貴生接過去。兩個老工人在機器聲里站著，誰都沒再開口。
下午，趙長河來車間找劉貴生。劉貴生坐在鉗工台前，手裡磨著一塊鐵。
「老劉，你這請假幾天，廠里事多。」趙長河說，「該簽的字，別拖。」
劉貴生沒抬頭。鐵在砂輪下「滋滋」響。
「趙廠長，我老婆子病了，家裡正湊錢。」劉貴生說，「字的事，等我把家裡安頓好了再說。」
趙長河站在他身後，臉色沉下來。他看了一眼那塊鐵。鐵已經被磨得發亮，映著劉貴生半張臉。
「行。」趙長河說，「你慢慢安頓。」
他走了。劉貴生還是沒抬頭。他磨那塊鐵，磨了很久。鐵越來越亮，最後能照出他整張臉。又黑，又硬。
顧葉後來聽顧玄青說，劉貴生那天在廠里，一整天沒跟趙長河的人說一句話。下班時，他往廠門口走，腰比以前直了一點。不多，就那麼一點。
顧玄青聽完，只說了一句：「劉貴生這關，暫時過了。」
顧葉說：「陳師那邊呢？他那排平房，周培良一直盯著。」
顧玄青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陰著，像又在憋一場雨。兄弟倆站在樹下。風從教學樓後面吹過來。誰都沒再說話。他們站得很近，像兩把並排插在土裡的舊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