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陪酒
陸望天拎著兩瓶酒到劉貴生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劉貴生住廠區後頭一排舊平房裡，和那六戶老職工挨著。門口有棵泡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風一吹，滿院子亂滾。陸望天敲門。裡面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劉貴生露出半張臉。他比陸望天想像中更瘦，眼窩深得像兩個洞。看見陸望天，他明顯愣了：「你找誰？」
陸望天說：「劉叔，我是陳師傅的表侄子。他讓我來看看你。說你這幾天沒去廠里。我帶了兩瓶酒，陪您坐坐。」
劉貴生說：「陳師讓你來的？他什麼時候有個表侄子？」
陸望天笑了笑：「沒表。他讓我這麼說的。說您不信別人，提他自己就行。」
劉貴生沒說話。他又打量了陸望天一眼，然後把門開大了點：「進來吧。」
屋裡很暗，只開著一盞小檯燈。桌上擺著一盤花生米，幾塊硬掉的餅。酒瓶底子還散著，看樣子是剛喝過。劉貴生把陸望天帶來的酒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放下。
「陳師自己怎麼不來？」劉貴生問。
陸望天說：「他去後頭那幾戶了。趙長河的人今天在巷子口發傳單，陳師不放心，挨家看看。您這邊，他讓我來。」
劉貴生「嗯」了一聲。他坐下，給陸望天倒了杯水。陸望天沒喝，坐在對面的條凳上。屋裡很靜，能聽見牆上老掛鍾「咔嗒咔嗒」響。
「你叫什麼？」劉貴生問。
「陸望天。」陸望天說，「跟陳叔熟。跟顧師傅也熟。」
劉貴生聽到「顧師傅」三個字，眼皮動了動。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把最後一口酒喝乾，說：「顧德海命硬。我不行。我撐不住。」
陸望天說：「劉叔，你兒子那事，我們都聽說了。」
劉貴生猛地抬頭。他的眼睛很紅，像剛哭過，又像太長時間沒睡。他說：「你們知道了？陳師也知道了？」
陸望天點頭：「都知道。所以我今晚來，就是想讓您知道，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扛。我就在這兒坐著。您要說話，我聽。您不說話，我陪您喝酒。」
劉貴生不吭聲。他拿起陸望天帶來的酒，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半杯。手在抖，酒灑出來兩滴。他仰頭幹了。然後他又倒了一杯。
「我兒子欠了四萬。」劉貴生說，「那個馬老闆的人，天天在巷子口等他。我不怕他們打他。他該打。可我怕他們讓他去簽。他們說，只要我簽字，那四萬就一筆勾銷。」
陸望天問：「簽什麼字？」
劉貴生說：「舊城改造補償同意書。簽了，就說明我同意搬遷。我要是簽了，後頭那些老傢伙，就都看我了。可我要是不簽，我兒子這四萬，拿什麼還？」
陸望天看著劉貴生。劉貴生的手還在抖。他低頭喝酒，不說話了。陸望天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說：「劉叔，那四萬，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顧師傅不會看著你簽。他兩個兒子，也不會。我今晚在這兒，不是來勸你的。是讓你知道，有人已經在想辦法了。」
劉貴生抬頭看他。他那雙陷進去的眼睛裡，有一點很弱很弱的東西，像被風護著的小火星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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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學生，能有什麼辦法。」劉貴生說。
劉貴生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他低下頭，又把杯里的酒喝光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丁零」一聲鈴響。很輕，像誰從門前過，故意捏了一下。劉貴生的話猛地斷了。他偏過頭，聽著那鈴聲慢慢過去。陸望天也聽見了。他沒動。
過了幾秒，劉貴生才小聲說：「每天都有人從這兒過。以前不這樣。」
陸望天說：「我知道。所以我今晚不走。劉叔，您睡您的。我就在堂屋坐著。」
劉貴生沒說話。他望著那扇被風輕輕吹動的門板。門沒關嚴，門縫裡能看見外頭一截泡桐樹枝，在風裡晃。
快十一點時，院門響了。
劉貴生的手一抖，酒杯差點掉在地上。陸望天按住桌角，沒出聲。他聽見腳步聲從院子裡過來，很輕，像在猶豫。然後門被推開。
劉小勇站在門口。他看見陸望天，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他身上還有汽修店的機油味，頭髮亂糟糟，眼睛下面兩團青。
「爸，這是誰？」劉小勇的聲音發緊。
劉貴生沒抬頭。陸望天站起來，說：「你爸今晚請我喝酒。你回來得正好。坐下。」
劉小勇沒動。他看看他爸，又看看陸望天，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野貓。陸望天沒催。他坐回條凳上，把劉貴生面前那個空酒杯拿起來，倒滿。
「坐。」陸望天又說了一遍。
劉小勇慢慢走過來。他沒坐陸望天旁邊，也沒坐他爸旁邊。他拖過牆角一張塑料凳，坐在最靠門的地方。三個人，一張舊桌子。掛鍾在牆上走，走得極慢。像故意不讓人知道，明天到底還來不來。
劉貴生住廠區後頭一排舊平房裡，和那六戶老職工挨著。門口有棵泡桐樹，葉子掉得差不多了，風一吹，滿院子亂滾。陸望天敲門。裡面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劉貴生露出半張臉。他比陸望天想像中更瘦，眼窩深得像兩個洞。看見陸望天，他明顯愣了：「你找誰？」
陸望天說：「劉叔，我是陳師傅的表侄子。他讓我來看看你。說你這幾天沒去廠里。我帶了兩瓶酒，陪您坐坐。」
劉貴生說：「陳師讓你來的？他什麼時候有個表侄子？」
陸望天笑了笑：「沒表。他讓我這麼說的。說您不信別人，提他自己就行。」
劉貴生沒說話。他又打量了陸望天一眼，然後把門開大了點：「進來吧。」
屋裡很暗，只開著一盞小檯燈。桌上擺著一盤花生米，幾塊硬掉的餅。酒瓶底子還散著，看樣子是剛喝過。劉貴生把陸望天帶來的酒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放下。
「陳師自己怎麼不來？」劉貴生問。
陸望天說：「他去後頭那幾戶了。趙長河的人今天在巷子口發傳單，陳師不放心，挨家看看。您這邊，他讓我來。」
劉貴生「嗯」了一聲。他坐下，給陸望天倒了杯水。陸望天沒喝，坐在對面的條凳上。屋裡很靜，能聽見牆上老掛鍾「咔嗒咔嗒」響。
「你叫什麼？」劉貴生問。
「陸望天。」陸望天說，「跟陳叔熟。跟顧師傅也熟。」
劉貴生聽到「顧師傅」三個字，眼皮動了動。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把最後一口酒喝乾，說：「顧德海命硬。我不行。我撐不住。」
陸望天說：「劉叔，你兒子那事，我們都聽說了。」
劉貴生猛地抬頭。他的眼睛很紅，像剛哭過，又像太長時間沒睡。他說：「你們知道了？陳師也知道了？」
陸望天點頭：「都知道。所以我今晚來，就是想讓您知道，這事兒不是你一個人扛。我就在這兒坐著。您要說話，我聽。您不說話，我陪您喝酒。」
劉貴生不吭聲。他拿起陸望天帶來的酒，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半杯。手在抖，酒灑出來兩滴。他仰頭幹了。然後他又倒了一杯。
「我兒子欠了四萬。」劉貴生說，「那個馬老闆的人，天天在巷子口等他。我不怕他們打他。他該打。可我怕他們讓他去簽。他們說，只要我簽字，那四萬就一筆勾銷。」
陸望天問：「簽什麼字？」
劉貴生說：「舊城改造補償同意書。簽了，就說明我同意搬遷。我要是簽了，後頭那些老傢伙，就都看我了。可我要是不簽，我兒子這四萬，拿什麼還？」
陸望天看著劉貴生。劉貴生的手還在抖。他低頭喝酒，不說話了。陸望天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說：「劉叔，那四萬，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顧師傅不會看著你簽。他兩個兒子，也不會。我今晚在這兒，不是來勸你的。是讓你知道，有人已經在想辦法了。」
劉貴生抬頭看他。他那雙陷進去的眼睛裡，有一點很弱很弱的東西，像被風護著的小火星子，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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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學生，能有什麼辦法。」劉貴生說。
劉貴生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他低下頭，又把杯里的酒喝光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丁零」一聲鈴響。很輕，像誰從門前過，故意捏了一下。劉貴生的話猛地斷了。他偏過頭，聽著那鈴聲慢慢過去。陸望天也聽見了。他沒動。
過了幾秒，劉貴生才小聲說：「每天都有人從這兒過。以前不這樣。」
陸望天說：「我知道。所以我今晚不走。劉叔，您睡您的。我就在堂屋坐著。」
劉貴生沒說話。他望著那扇被風輕輕吹動的門板。門沒關嚴，門縫裡能看見外頭一截泡桐樹枝，在風裡晃。
快十一點時，院門響了。
劉貴生的手一抖，酒杯差點掉在地上。陸望天按住桌角，沒出聲。他聽見腳步聲從院子裡過來，很輕，像在猶豫。然後門被推開。
劉小勇站在門口。他看見陸望天，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他身上還有汽修店的機油味，頭髮亂糟糟，眼睛下面兩團青。
「爸，這是誰？」劉小勇的聲音發緊。
劉貴生沒抬頭。陸望天站起來，說：「你爸今晚請我喝酒。你回來得正好。坐下。」
劉小勇沒動。他看看他爸，又看看陸望天，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野貓。陸望天沒催。他坐回條凳上，把劉貴生面前那個空酒杯拿起來，倒滿。
「坐。」陸望天又說了一遍。
劉小勇慢慢走過來。他沒坐陸望天旁邊，也沒坐他爸旁邊。他拖過牆角一張塑料凳，坐在最靠門的地方。三個人，一張舊桌子。掛鍾在牆上走，走得極慢。像故意不讓人知道，明天到底還來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