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劉家的債
劉貴生是機械廠最不起眼的那種人。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說話時總先笑，笑起來滿嘴黃牙。他在廠里幹了一輩子鉗工，沒當過官，沒拿過先進。周培良寫「顧、陳、劉」的時候，把他和顧德海、陳師放在了一起。可劉貴生自己不知道。
顧玄青讓陸望天去查「劉」，查了兩天，陸望天回來只說了八個字：「這人老實，但兒子賭。」
劉貴生有個兒子，叫劉小勇。二十八歲，沒正經工作，白天在城南汽修店打零工，晚上就跟人打牌。打牌輸了，就欠錢。欠了錢，就有人找上門。劉貴生這些年，工資大半都填了兒子的窟窿。
陸望天說：「上個月，劉小勇在城南地下賭場輸了四萬。借的是馬驚濤手底下的錢。馬驚濤沒催，還讓人給劉小勇留了句話，說『錢不急著還，你爸廠里最近要簽什麼字，你回去勸勸』。」
顧玄青聽完，沒說話。他站在創業園辦公室窗前，手插在兜里。兜里一把鑰匙的尖角，正頂著他的掌心。過了幾秒，他才問：「劉貴生簽字了？」
「還沒。但快了。」陸望天說，「我今早去柳子巷那邊，看到馬驚濤的人找過劉小勇。就在巷子口，一個高個兒摟著劉小勇的肩，像親兄弟。劉小勇一直在點頭。」
顧玄青給顧葉發了消息：「劉貴生這邊要出事。馬驚濤從他兒子下手了。你讓陳師今晚去劉貴生家看看。先別勸。就看看。」
顧葉回得很快：「陳師說劉貴生這兩天請假了。沒上班。他今早去看過，劉貴生在家躺著，劉小勇不在。陳師說，劉貴生比他想的還要怕。」
顧葉又補了一條：「陳師說，他推門進去，看見劉貴生和衣躺在床上，兩隻手疊在胸口，眼睛睜著，望頂上的房梁。房樑上掛著一隻舊竹籃，籃子裡放著一塊沒吃完的干饅頭。陳師喊他。他過了好幾秒，才把臉轉過來。」
顧玄青盯著「干饅頭」三個字，沒說話。他想起父親。父親再難，也會把饅頭掰碎了泡水吃。劉貴生卻連一塊饅頭都吃不完。他不是吃不下，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東西，叫怕。
「怕就得有人陪。讓陳師今晚住他家。」顧玄青說。
顧葉說：「我去。陳師去太顯眼。我是學生，劉貴生不會防我。」
顧玄青說：「你不行。周培良已經把你寫在本子上了。你去，等於把劉貴生也點給周培良看。讓陸望天去。他是生面孔，以前沒在廠里露過。」
顧葉沒再堅持。他說：「那讓陸望天晚上帶兩瓶酒去。劉貴生好這口。」
顧玄青把手機放下。他走到桌前，把謝臨川拍回來的預算表照片又看了一遍。周培良的字，越看越像一把從紙上伸出來的小刀。顧、陳、劉。三個字。兩個已經「動」了。第三個，也快了。
他不能讓「劉」再被周培良吃掉。不是為劉貴生。是因為周培良每吃掉一個，就會更確定一件事：在這江城，他點誰，誰就沒處躲。
顧玄青給陸望天發了消息：「今晚去劉貴生家。帶酒，帶煙。別多說話。就坐那兒。他不趕你走，你就別走。」
顧玄青看了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他知道陸望天是在說反話。蹲牆根雖然冷，但不用看著一個老人往自己兒子的事裡鑽。今晚，陸望天要面對的是劉貴生的眼睛。那眼睛，一定比陳老太太更空。
顧玄青走到窗邊。他聽見樓下的學生笑著經過。他沒動。他忽然想，劉貴生今晚，會不會也聽見了什麼笑聲。不是學生的。是馬驚濤的人在巷子口，一邊抽菸一邊說笑。
他給顧葉發去一條消息：「劉貴生如果簽了，爸那邊就更難。我們必須把劉小勇從馬驚濤手裡摘出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人，你讓許慎盯一下，馬驚濤最近在城南什麼場子。」
顧葉回了一個字：「好。」
顧玄青把手機扣在桌上。辦公室里很靜。窗外的天陰下來。他站在那兒，像要把樓下那些笑聲，全擋在這間屋子外頭。可他知道，擋不住。劉貴生家那扇門，已經有一條縫了。周培良的手，正一點一點往裡伸。
個子不高，背有點駝，說話時總先笑，笑起來滿嘴黃牙。他在廠里幹了一輩子鉗工，沒當過官，沒拿過先進。周培良寫「顧、陳、劉」的時候，把他和顧德海、陳師放在了一起。可劉貴生自己不知道。
顧玄青讓陸望天去查「劉」，查了兩天，陸望天回來只說了八個字：「這人老實，但兒子賭。」
劉貴生有個兒子，叫劉小勇。二十八歲，沒正經工作，白天在城南汽修店打零工，晚上就跟人打牌。打牌輸了，就欠錢。欠了錢，就有人找上門。劉貴生這些年，工資大半都填了兒子的窟窿。
陸望天說：「上個月，劉小勇在城南地下賭場輸了四萬。借的是馬驚濤手底下的錢。馬驚濤沒催，還讓人給劉小勇留了句話，說『錢不急著還，你爸廠里最近要簽什麼字，你回去勸勸』。」
顧玄青聽完，沒說話。他站在創業園辦公室窗前，手插在兜里。兜里一把鑰匙的尖角，正頂著他的掌心。過了幾秒，他才問：「劉貴生簽字了？」
「還沒。但快了。」陸望天說，「我今早去柳子巷那邊，看到馬驚濤的人找過劉小勇。就在巷子口，一個高個兒摟著劉小勇的肩，像親兄弟。劉小勇一直在點頭。」
顧玄青給顧葉發了消息：「劉貴生這邊要出事。馬驚濤從他兒子下手了。你讓陳師今晚去劉貴生家看看。先別勸。就看看。」
顧葉回得很快：「陳師說劉貴生這兩天請假了。沒上班。他今早去看過，劉貴生在家躺著，劉小勇不在。陳師說，劉貴生比他想的還要怕。」
顧葉又補了一條：「陳師說，他推門進去，看見劉貴生和衣躺在床上，兩隻手疊在胸口，眼睛睜著，望頂上的房梁。房樑上掛著一隻舊竹籃，籃子裡放著一塊沒吃完的干饅頭。陳師喊他。他過了好幾秒，才把臉轉過來。」
顧玄青盯著「干饅頭」三個字，沒說話。他想起父親。父親再難，也會把饅頭掰碎了泡水吃。劉貴生卻連一塊饅頭都吃不完。他不是吃不下，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東西，叫怕。
「怕就得有人陪。讓陳師今晚住他家。」顧玄青說。
顧葉說：「我去。陳師去太顯眼。我是學生，劉貴生不會防我。」
顧玄青說：「你不行。周培良已經把你寫在本子上了。你去，等於把劉貴生也點給周培良看。讓陸望天去。他是生面孔，以前沒在廠里露過。」
顧葉沒再堅持。他說：「那讓陸望天晚上帶兩瓶酒去。劉貴生好這口。」
顧玄青把手機放下。他走到桌前，把謝臨川拍回來的預算表照片又看了一遍。周培良的字，越看越像一把從紙上伸出來的小刀。顧、陳、劉。三個字。兩個已經「動」了。第三個，也快了。
他不能讓「劉」再被周培良吃掉。不是為劉貴生。是因為周培良每吃掉一個，就會更確定一件事：在這江城，他點誰，誰就沒處躲。
顧玄青給陸望天發了消息：「今晚去劉貴生家。帶酒，帶煙。別多說話。就坐那兒。他不趕你走，你就別走。」
顧玄青看了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他知道陸望天是在說反話。蹲牆根雖然冷，但不用看著一個老人往自己兒子的事裡鑽。今晚，陸望天要面對的是劉貴生的眼睛。那眼睛，一定比陳老太太更空。
顧玄青走到窗邊。他聽見樓下的學生笑著經過。他沒動。他忽然想，劉貴生今晚，會不會也聽見了什麼笑聲。不是學生的。是馬驚濤的人在巷子口，一邊抽菸一邊說笑。
他給顧葉發去一條消息：「劉貴生如果簽了，爸那邊就更難。我們必須把劉小勇從馬驚濤手裡摘出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人，你讓許慎盯一下，馬驚濤最近在城南什麼場子。」
顧葉回了一個字：「好。」
顧玄青把手機扣在桌上。辦公室里很靜。窗外的天陰下來。他站在那兒，像要把樓下那些笑聲，全擋在這間屋子外頭。可他知道，擋不住。劉貴生家那扇門，已經有一條縫了。周培良的手，正一點一點往裡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