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周培良
顧玄青第一次正面碰見周培良，是在謝臨川家的一處飯局上。
謝臨川說，他爸非讓他去，說有個老闆要見。他不想去，又推不掉。顧玄青本來不該去。但謝臨川說：「你就當去認認人。以後你還要在江城待下去。周培良這人，你不能總避著。他遲早會親自來找你。」
顧玄青去了。他穿得普通，黑色外套，牛仔褲。他坐在末位。周培良坐在最里。飯桌上七八個人，有做建材的，有做運輸的，還有兩個是趙長河帶去的廠里人。周培良五十多歲，穿一件灰藍色中山裝，頭髮往後梳。他說話很慢，喜歡先笑。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像一把合攏的摺扇。
周培良說話時，手裡一直轉著面前的酒杯。杯里的白酒一點沒少。他笑，杯就停一下。不笑，杯又轉。顧玄青發現，他看人時，眼珠子幾乎不動。是整張臉轉過去，像一尊被人慢慢挪動的石像。
顧玄青沒抬頭。他只在別人敬酒時，跟著端杯。杯里是茶。
「小顧，你喝的是茶？」周培良忽然開口。全桌靜了。顧玄青放下杯子，說：「周總，我不喝酒。」
周培良笑了：「不喝酒好。做大事的人，腦子得清楚。你爸也這樣。我認識他半輩子，他就沒醉過。」他頓了頓，說，「你爸是好人。就是太倔了。我們那代人，倔，要命。」
全桌人都附和地笑。顧玄青沒笑。他端著茶杯。杯里的茶一點沒動。周培良說「你爸倔，要命」時，他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了。過了幾秒，他才把杯子放下來。
「周總說得對。他那人，改不了。」顧玄青說。
周培良的笑容停在臉上。像是忽然發現，這個年輕人沒有接他的笑。
過了半秒，他才把笑重新展開，端起酒杯，對全桌說：「來，吃菜。」
周培良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沒再看他。酒過幾巡，有人起鬨說周總唱兩句。周培良擺擺手，笑得像尊佛。顧玄青看他的側臉，忽然想起趙一鳴說的：「他笑著跟你說話，眼睛像在看案板上的肉。」
此刻，顧玄青就是那塊肉。周培良不看他，也不問他。只偶爾用餘光掃他一下。那種掃，輕，但冷。像在確認一塊肉還有沒有血。
敬酒時，一個廠里的中年男人站起來。顧玄青認得他，以前和父親一個車間。那人端著酒杯走到周培良面前，腰彎得很低，說了句奉承話。他回來時，路過顧玄青身邊，腳步頓了一下，沒敢看。
顧玄青沒動。他看見那個人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喉結滾了一下，像咽下一根刺。
飯局散時，顧玄青一直坐到尾聲。他沒再說話。謝臨川送他出來。兩人在飯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夜風涼得人發緊。謝臨川說：「你今晚差點漏。」
顧玄青說：「哪裡？」
「他說『你爸倔』的時候。」謝臨川說，「你茶杯沒動。但你的眼睛動了。」
顧玄青沒說話。他看著遠處。飯局上的車一輛輛開走。尾燈亮著，像一串剛抽過血的針頭，被黑夜慢慢吞掉。
謝臨川說：「今晚這頓飯，不是給你吃的。是給你看的。你今天沒藏好。下次，他就不只是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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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抬頭。飯店門口的燈很亮，像要把人照穿。他輕輕吐了口氣。
「記住就記住。」顧玄青說，「總比無視強。」
謝臨川沒再說話。他遞了根煙過來。顧玄青接了，沒點。他夾著那根煙，像夾著一根還沒扔出去的引線。
遠處，最後一輛車拐出路口。尾燈沉進夜色里，像針尖被拔走。顧玄青知道，今晚以後，他不再只是城南看地的年輕人。他是周培良當面稱過「小顧」的人。這稱呼，是刀鞘。刀什麼時候抽出來，得看周培良什麼時候覺得疼。
謝臨川說，他爸非讓他去，說有個老闆要見。他不想去，又推不掉。顧玄青本來不該去。但謝臨川說：「你就當去認認人。以後你還要在江城待下去。周培良這人，你不能總避著。他遲早會親自來找你。」
顧玄青去了。他穿得普通，黑色外套，牛仔褲。他坐在末位。周培良坐在最里。飯桌上七八個人，有做建材的，有做運輸的，還有兩個是趙長河帶去的廠里人。周培良五十多歲，穿一件灰藍色中山裝，頭髮往後梳。他說話很慢，喜歡先笑。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像一把合攏的摺扇。
周培良說話時，手裡一直轉著面前的酒杯。杯里的白酒一點沒少。他笑，杯就停一下。不笑，杯又轉。顧玄青發現，他看人時，眼珠子幾乎不動。是整張臉轉過去，像一尊被人慢慢挪動的石像。
顧玄青沒抬頭。他只在別人敬酒時，跟著端杯。杯里是茶。
「小顧，你喝的是茶？」周培良忽然開口。全桌靜了。顧玄青放下杯子，說：「周總，我不喝酒。」
周培良笑了：「不喝酒好。做大事的人，腦子得清楚。你爸也這樣。我認識他半輩子，他就沒醉過。」他頓了頓，說，「你爸是好人。就是太倔了。我們那代人，倔，要命。」
全桌人都附和地笑。顧玄青沒笑。他端著茶杯。杯里的茶一點沒動。周培良說「你爸倔，要命」時，他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了。過了幾秒，他才把杯子放下來。
「周總說得對。他那人，改不了。」顧玄青說。
周培良的笑容停在臉上。像是忽然發現，這個年輕人沒有接他的笑。
過了半秒，他才把笑重新展開，端起酒杯，對全桌說：「來，吃菜。」
周培良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沒再看他。酒過幾巡，有人起鬨說周總唱兩句。周培良擺擺手，笑得像尊佛。顧玄青看他的側臉，忽然想起趙一鳴說的：「他笑著跟你說話，眼睛像在看案板上的肉。」
此刻，顧玄青就是那塊肉。周培良不看他，也不問他。只偶爾用餘光掃他一下。那種掃，輕，但冷。像在確認一塊肉還有沒有血。
敬酒時，一個廠里的中年男人站起來。顧玄青認得他，以前和父親一個車間。那人端著酒杯走到周培良面前，腰彎得很低，說了句奉承話。他回來時，路過顧玄青身邊，腳步頓了一下，沒敢看。
顧玄青沒動。他看見那個人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喉結滾了一下，像咽下一根刺。
飯局散時，顧玄青一直坐到尾聲。他沒再說話。謝臨川送他出來。兩人在飯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夜風涼得人發緊。謝臨川說：「你今晚差點漏。」
顧玄青說：「哪裡？」
「他說『你爸倔』的時候。」謝臨川說，「你茶杯沒動。但你的眼睛動了。」
顧玄青沒說話。他看著遠處。飯局上的車一輛輛開走。尾燈亮著，像一串剛抽過血的針頭，被黑夜慢慢吞掉。
謝臨川說：「今晚這頓飯，不是給你吃的。是給你看的。你今天沒藏好。下次，他就不只是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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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抬頭。飯店門口的燈很亮，像要把人照穿。他輕輕吐了口氣。
「記住就記住。」顧玄青說，「總比無視強。」
謝臨川沒再說話。他遞了根煙過來。顧玄青接了，沒點。他夾著那根煙，像夾著一根還沒扔出去的引線。
遠處，最後一輛車拐出路口。尾燈沉進夜色里，像針尖被拔走。顧玄青知道，今晚以後，他不再只是城南看地的年輕人。他是周培良當面稱過「小顧」的人。這稱呼，是刀鞘。刀什麼時候抽出來，得看周培良什麼時候覺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