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恆通
胡老闆的水泥廠在城南邊上，再往外走就是農田。廠門口養著兩條黑背，見生人就叫。謝臨川提前打了電話，胡老闆讓人把狗拴了。顧玄青把車停在路邊，和謝臨川一前一後進了廠區。
顧玄青坐下時，掃了一眼窗外。一個工人扛著袋子從門口過去，回頭朝辦公室看了一眼。顧玄青把目光收回來。謝臨川壓低聲音：「那是胡老闆的表弟。周培良的人以前找過他。」
胡老闆五十來歲，圓臉，穿一件舊皮夾克。他在辦公室等。桌上擺著三隻搪瓷杯，茶葉已經泡開了。顧玄青沒喝茶。謝臨川先開口：「胡叔，我上回說的那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胡老闆點了根煙，抽了半口：「小謝，我知道你替誰來的。你爸以前在城南，跟我也喝過酒。」他頓了頓，看謝臨川一眼，「可周培良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突然斷了他的水泥，他第一個就查我。」
謝臨川「嗯」了一聲，低頭把玩手裡的打火機。「嚓」地一下，火苗亮起來，又滅了。
顧玄青說：「胡老闆，我不是讓你明著斷。你只要把下季度的貨，說成被別人訂了。訂金我們出。周培良要查，查得到訂單，查不到人。他暫時不會動你。」
胡老闆問：「那到時候他真急了，來找我，我怎麼回？」
顧玄青說：「你就說，你做生意，誰先付錢誰先拿貨。你又不是他周培良的倉庫。他不能拿你怎麼樣。」
胡老闆把菸頭摁滅在搪瓷杯邊。他說：「我拖幾天可以。但周培良的人不是吃素的。他們隔三差五來廠里。我要是說貨被人訂了，他們立刻去查。一查，單子是假的。我那點底，經不起他們翻。」
顧玄青說：「單子不用假。謝臨川那邊有公司。我們用真公司名義下訂。他要查，查得出來。」
胡老闆看了謝臨川一眼：「小謝，你願意把公司名字押上去？」
謝臨川把打火機在桌上輕輕一放：「押。」
胡老闆不說話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像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外面工人們正往車上裝水泥。機器的聲音很響，像有人在地里滾石頭。
「我兒子的事，你們知道。」胡老闆終於開口，「傷情鑑定在周培良手裡。他要是拿出來，我兒子得進去。我拖貨，拖得了一天，拖不了一輩子。那東西不拿出來，我不敢跟你們上船。」
顧玄青說：「我們想辦法把鑑定弄出來。在那之前，你只要讓貨慢一點。別斷。每次拖個十天八天。周培良的工地等不起。拖上兩個月，他自己就亂了。」
胡老闆沒說話。他又點了一根煙，抽得很慢。菸灰攢了一小截，他也沒彈。顧玄青看見他一直用大拇指轉那隻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磨，發出很輕很細的聲。
「行。」胡老闆說，「我拖。但你們得快。我最多撐到年底。過了年，周培良肯定翻臉。」
顧玄青說：「用不了那麼久。」
從廠里出來，顧玄青和謝臨川沒回城。他們沿著田埂走了一段。風裡帶著石灰味和泥土氣。謝臨川忽然看見路邊一叢桂花。花早謝了，只剩干枝。他走神了一下。
顧玄青說：「你媽的生日，快到了吧？」
謝臨川笑了一聲：「你還記得。下個月。你帶點東西來。我媽不挑。她喜歡你那天買的那盒桂花糕。」
顧玄青說：「我帶兩盒。」
謝臨川「嗯」了一聲。他又看了一眼那叢干桂花，說：「我爸以前在這片跑過生意。小時候他帶我來過胡叔的廠。那時候沒有黑背，門口就一條土狗，見人就搖尾巴。」
顧玄青沒說話。謝臨川把手插進兜里，走在前頭。田埂很窄，兩個人一前一後。風把謝臨川後腦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顧玄青。」謝臨川忽然說，「我押公司名字，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胡叔當年幫過我爸。他這種老派的人，不逼到沒路，不會跟小輩開這個口。他今天能鬆口，是真的怕了。這人以前在城南，喝酒從來只喝頭一開。現在，連口涼水都咽得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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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說：「我知道。所以鑑定的事，不能拖。他怕，我們得給他解。」
顧玄青點頭。兩人在田埂上分了手。顧玄青開車往回走。路過城南那片新工地時，他放慢了速度。工地圍欄上印著「培良建設」四個字，被灰土蒙得發白。圍欄裡面，幾棟樓的框架已經起來了。工人們在架子上走，像一群懸在半空的鳥。
顧玄青想，周培良的樓還沒封頂。他和顧葉，得在封頂前，把底下的沙子抽掉。
他踩下油門。車在風裡跑起來，把那些灰撲撲的工地遠遠甩在後面。後視鏡里，謝臨川還站在田埂上，像在風裡點菸。火光亮了一下，就滅了。
顧玄青坐下時，掃了一眼窗外。一個工人扛著袋子從門口過去，回頭朝辦公室看了一眼。顧玄青把目光收回來。謝臨川壓低聲音：「那是胡老闆的表弟。周培良的人以前找過他。」
胡老闆五十來歲，圓臉，穿一件舊皮夾克。他在辦公室等。桌上擺著三隻搪瓷杯，茶葉已經泡開了。顧玄青沒喝茶。謝臨川先開口：「胡叔，我上回說的那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胡老闆點了根煙，抽了半口：「小謝，我知道你替誰來的。你爸以前在城南，跟我也喝過酒。」他頓了頓，看謝臨川一眼，「可周培良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突然斷了他的水泥，他第一個就查我。」
謝臨川「嗯」了一聲，低頭把玩手裡的打火機。「嚓」地一下，火苗亮起來，又滅了。
顧玄青說：「胡老闆，我不是讓你明著斷。你只要把下季度的貨，說成被別人訂了。訂金我們出。周培良要查，查得到訂單，查不到人。他暫時不會動你。」
胡老闆問：「那到時候他真急了，來找我，我怎麼回？」
顧玄青說：「你就說，你做生意，誰先付錢誰先拿貨。你又不是他周培良的倉庫。他不能拿你怎麼樣。」
胡老闆把菸頭摁滅在搪瓷杯邊。他說：「我拖幾天可以。但周培良的人不是吃素的。他們隔三差五來廠里。我要是說貨被人訂了，他們立刻去查。一查，單子是假的。我那點底，經不起他們翻。」
顧玄青說：「單子不用假。謝臨川那邊有公司。我們用真公司名義下訂。他要查，查得出來。」
胡老闆看了謝臨川一眼：「小謝，你願意把公司名字押上去？」
謝臨川把打火機在桌上輕輕一放：「押。」
胡老闆不說話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像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外面工人們正往車上裝水泥。機器的聲音很響，像有人在地里滾石頭。
「我兒子的事，你們知道。」胡老闆終於開口，「傷情鑑定在周培良手裡。他要是拿出來，我兒子得進去。我拖貨，拖得了一天，拖不了一輩子。那東西不拿出來，我不敢跟你們上船。」
顧玄青說：「我們想辦法把鑑定弄出來。在那之前，你只要讓貨慢一點。別斷。每次拖個十天八天。周培良的工地等不起。拖上兩個月，他自己就亂了。」
胡老闆沒說話。他又點了一根煙，抽得很慢。菸灰攢了一小截，他也沒彈。顧玄青看見他一直用大拇指轉那隻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磨，發出很輕很細的聲。
「行。」胡老闆說，「我拖。但你們得快。我最多撐到年底。過了年，周培良肯定翻臉。」
顧玄青說：「用不了那麼久。」
從廠里出來，顧玄青和謝臨川沒回城。他們沿著田埂走了一段。風裡帶著石灰味和泥土氣。謝臨川忽然看見路邊一叢桂花。花早謝了，只剩干枝。他走神了一下。
顧玄青說：「你媽的生日，快到了吧？」
謝臨川笑了一聲：「你還記得。下個月。你帶點東西來。我媽不挑。她喜歡你那天買的那盒桂花糕。」
顧玄青說：「我帶兩盒。」
謝臨川「嗯」了一聲。他又看了一眼那叢干桂花，說：「我爸以前在這片跑過生意。小時候他帶我來過胡叔的廠。那時候沒有黑背，門口就一條土狗，見人就搖尾巴。」
顧玄青沒說話。謝臨川把手插進兜里，走在前頭。田埂很窄，兩個人一前一後。風把謝臨川後腦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顧玄青。」謝臨川忽然說，「我押公司名字，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胡叔當年幫過我爸。他這種老派的人，不逼到沒路，不會跟小輩開這個口。他今天能鬆口，是真的怕了。這人以前在城南，喝酒從來只喝頭一開。現在，連口涼水都咽得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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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說：「我知道。所以鑑定的事，不能拖。他怕，我們得給他解。」
顧玄青點頭。兩人在田埂上分了手。顧玄青開車往回走。路過城南那片新工地時，他放慢了速度。工地圍欄上印著「培良建設」四個字，被灰土蒙得發白。圍欄裡面，幾棟樓的框架已經起來了。工人們在架子上走，像一群懸在半空的鳥。
顧玄青想，周培良的樓還沒封頂。他和顧葉，得在封頂前，把底下的沙子抽掉。
他踩下油門。車在風裡跑起來，把那些灰撲撲的工地遠遠甩在後面。後視鏡里，謝臨川還站在田埂上，像在風裡點菸。火光亮了一下，就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