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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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玄青到城南時,天已經黑透了。

  建材市場的東門關了半扇。門衛室里亮著燈,一個老頭正低頭聽收音機。謝臨川靠在一輛舊麵包車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豆漿。看見顧玄青,他抬了抬下巴:「走。先去吃點熱的。這鬼天氣,風跟刀子一樣。」

  顧玄青說:「不了。你先說恆通那邊什麼情況。」

  謝臨川把豆漿杯在掌心轉了轉,說:「周培良的人昨天去了。讓老闆把下季度沙子全給他留著。老闆沒答應。周培良的人就走了。我估計,他們還會再來。」

  「老闆為什麼沒答應?」

  「那老闆是我舅。」謝臨川笑了一下,「我跟他打過招呼。顧玄青,你要斷周培良的貨,得先知道他在城南到底有幾條渠道。恆通只是沙子。還有三家,分別供水泥、鋼材和鋁合金。周培良的盤鋪得大。你斷他一條,他還能從別處補。要斷,就斷他最急的。」

  顧玄青問:「哪家跟他最緊?」

  謝臨川說:「鋁合金。那是周培良嫡系。水泥廠老胡,是被他捏著把柄乾的,不算死心塌地。鋼材那家見風使舵,誰給現錢就供誰。就鋁合金,從上到下都是周培良的人。」

  顧玄青沒說話。他走到建材市場門口的台階邊,蹲下來,撿起半截粉筆,在地上畫了三個圈。沙、水泥、鋼材。他畫完,又在鋁合金上面重重畫了一道。

  「先動鋁合金。」顧玄青說,「恆通那邊,你舅已經露了。周培良現在盯著他。我們這時候再動恆通,等於把你舅架在火上烤。先讓他穩住。鋁合金是嫡系,打了它,周培良才會真痛。」

  謝臨川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但鋁合金的蔣老闆,軟硬不吃。他妹夫在區里當個小官,有恃無恐。你想斷他,他明天就能讓妹夫給你找麻煩。」

  顧玄青說:「不急。先摸他的帳。鋁合金這種生意,不可能沒把柄。周培良能捏住胡老闆,我們就能捏住蔣老闆。只是要換一樣東西。」

  謝臨川問:「換什麼?」

  顧玄青說:「胡老闆是把柄。蔣老闆是財路。他給周培良干,因為周培良給他的價高。如果我們讓他和周培良自己咬起來,價就亂了。」

  謝臨川眯起眼,像在琢磨。顧玄青沒再解釋。他蹲在地上,把那幾個圈又看了一遍,然後用鞋底擦掉。

  「老胡那兒,你明天約他。」顧玄青說,「別在城裡。去他廠里。周培良的人不會跑那麼遠。」

  謝臨川說:「約他容易。可老胡這人,前怕狼後怕虎。你不把他心裡那根刺拔了,他只會拖。他兒子的事,你也知道。傷情鑑定壓在周培良保險柜里。那東西不拿出來,老胡永遠硬不起來。」

  顧玄青站起來。風從東門那頭灌進來,把地上的粉筆灰吹散。他忽然說:「周培良辦公室,五樓最東邊。電話線都拔了。」

  謝臨川說:「對。那地方,別說進去,就是靠近一步,都有人看你一眼。」

  顧玄青說:「趙一鳴能進去。」

  謝臨川愣了:「趙一鳴?那小子連自己爹的書房都搞不定,你指望他?」

  顧玄青沒說話。他盯著建材市場裡那一排還沒熄火的卡車。車燈亮著,把地上的積水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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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為他搞不定。」顧玄青說,「他才沒退路。」

  謝臨川張了張嘴,沒出聲。半晌,他把豆漿杯往垃圾桶里一扔:「你這個人,連慫包都敢用。」

  顧玄青說:「不是敢用。是只能先用他。周培良要見趙長河全家,說明他要把趙長河一家都按在船上。可趙長河能帶誰去?只能帶趙一鳴。趙一鳴一旦進了那扇門,就有機會抬頭看看五樓。我們缺的,就是讓他進去一次。」

  謝臨川說:「行。趙一鳴那邊,我幫你把他約出來。今晚太遲了。明天。明天我讓他去學校後門。你跟他談。」

  顧玄青點頭。兩人在風裡又站了一會兒。謝臨川要走了。他走之前忽然說:「顧玄青,你弟知道你今晚來城南嗎?」


  謝臨川說:「知道就好。別回頭又吵。你倆這樣,我看得都累。」

  顧玄青沒說話。謝臨川擺擺手,往自己車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有事打電話。別一個人硬扛。」

  顧玄青「嗯」了一聲。他轉身上了自己的車。發動之後,他沒有馬上走。他坐在駕駛座里,把謝臨川剛才說的重新過了一遍:五樓最東邊。電話線拔了。保險柜。傷情鑑定。

  他得讓趙一鳴,先把他爸的書房搞定。書房不是周培良的辦公室。但那是趙一鳴唯一能練手的地方。一個人如果連自己家書房都進不去,就不可能靠近那扇五樓的門。

  顧玄青從兜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著。顧葉的號碼躺在通訊錄最上面。他看了兩秒,沒撥。然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副駕駛座上。

  他踩下油門。車燈劃開城南的夜。後視鏡里,建材市場門口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像有人在他身後,把一條路一寸一寸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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