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來
陳志強是第三天下午被放出來的。
顧葉在城北汽車站門口接他。陳志強還是那身衣服，黑雙肩包還在背上，只是人更瘦了，嘴角起了皮。他看見顧葉，第一句話是：「你幫我寫的那張情況說明，我交了。」
顧葉說：「他們收了嗎？」
「收了。一個女同志給我倒了杯水，說讓我等通知。」陳志強笑了笑，「我估計，又是拖。」
顧葉問：「你怎麼出來的？他們沒讓你簽保證書？」
陳志強把肩上的包帶往上提了提，說：「讓簽了。上面寫的是『不再越級上訪』。我不簽。我說這行字得改。他們拍桌子。我也沒拍。我說，同志，我上個廁所。出來的時候，我就順著走廊往外走。也沒人攔我。可能他們也沒想到，我不簽，也不鬧。我還能笑。」
「我還能笑」四個字，陳志強說得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顧葉看著他，喉嚨有點發緊。他知道，笑出來，比哭出來難。
顧葉沒接話。他低頭去踩腳邊一個小石子，踩了兩下，才問：「他們還說什麼了？」
「他們說，過兩天有人來給我做工作。」陳志強說，「我說行。我配合。我天天在家等著。他們要來，我給他們倒水。」
陳志強笑得很淡，像早就想好了要這麼說。顧葉看了他一眼，才說：「你不能在柳子巷住了。得換個地方。」
陳志強說：「我今晚就去找房子。南方不去了。就在江城待著。我媽說得對，人得守著自己那點東西。跑是沒用的。」
顧葉沒說話。他往四周掃了一圈。出站口右邊，兩個男人在抽菸。其中一個，領口外露出一條很細的金色，不明顯，只在低頭時晃了一下。顧葉沒多看。他轉過身，從兜里摸出手機，對陳志強說：「你先走。明天我讓沈清越把原件帶出來，你在圖書館等她。就看一眼，別拿走。」
陳志強點頭，轉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幾步，他又回頭：「顧葉，我在裡面的時候，有人來看我。他說是街道辦的。問我那些材料是誰給的。我說沒人給，是我媽藏的。他問我是不是背後有人。我說有。我媽是我背後的人。」
顧葉說：「那人什麼樣？」
「四十多歲，脖子上有根金鍊子。說話老笑。不像幹部。像外面混的。」陳志強說。
顧葉沒再問。他讓陳志強走了。自己站在車站門口，又往出站口那邊掃了一眼。那兩個男人已經不在了。地上只多了兩個菸頭，還在冒煙。
他撥通顧玄青的電話：「陳志強出來了。有人在裡面問過他。四十多歲，脖子掛金鍊子。出站口剛才也有個人像，我不確定是不是。你讓陸望天今晚去陳老太太那邊看看，順路的話，從車站過一眼。」
顧玄青說：「我知道了。你讓陳志強別住柳子巷。沈清越那邊怎麼樣？昨天聽說有人去敲門。」
顧葉說：「我一會兒聯繫她。」
「顧葉。」沈清越的聲音很穩，但顧葉聽見她那邊有風聲，像在陽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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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人去你那兒了？」顧葉問。
「下午來的。一個男的，敲門，說查水錶。」沈清越說，「我讓他去樓下看總表。他說他就查戶里的。我說我屋裡沒表。他還不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聽見他打了個電話。」
「說什麼了？」
「就一句：『沒開門。』」
顧葉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是濕的，被風一吹，涼得發麻。他說：「你今晚別住那兒。去我哥的創業園。那兒晚上有人。」
沈清越說：「我已經在外面了。東西我也帶出來了。那疊紙，在我包里。」
顧葉說：「你別坐公交。打車。到了給我發消息。」
沈清越「嗯」了一聲。顧葉聽見她關上陽台門，樓道里的回音從聽筒里傳過來。然後她說：「顧葉，昨天那個帖子，是不是讓他們急了？」
顧葉說：「他們不是在查帖子。是在查人。一個一個來。」
沈清越沒說話。過了幾秒，她說：「我到了再說。」
電話斷了。顧葉站在車站門口。風從北邊過來，把出站口那扇舊鐵門吹得「吱呀」響。他抬頭看天。天灰得發白，像一塊泡過水的舊棉絮。陳志強出來了。沈清越也開始被敲門了。周培良的人已經不再只坐在茶樓里聽匯報。他們開始動。
顧葉攔公交時，看見一隻黃狗從牆角跑過去。瘦得能看見肋骨，不叫。
他上了車，站在後門邊，看窗外灰濛濛的街景一寸一寸往後退。他想起許慎說的「藏得深才活得久」。可他們這群人，已經一個接一個地露出了頭。
陳志強露了。沈清越露了。他父親在職工大會上露了。顧玄青在城南也露了。
而周培良，還坐在那片他織了二十年的網裡，連正臉都不讓人看清。
顧葉閉了閉眼。
到學校時，天已經擦黑。他站在校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對面那排小店，奶茶店亮著，書店已經關了。兩個女生從旁邊走過去，笑得很大聲。顧葉站在那兒，等笑聲遠了，才轉身進門。
他摸出手機，給沈清越發了一句：「我到了。」然後收起手機。校門裡，路燈已經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他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宿舍走。身後有風，他沒回頭。
顧葉在城北汽車站門口接他。陳志強還是那身衣服，黑雙肩包還在背上，只是人更瘦了，嘴角起了皮。他看見顧葉，第一句話是：「你幫我寫的那張情況說明，我交了。」
顧葉說：「他們收了嗎？」
「收了。一個女同志給我倒了杯水，說讓我等通知。」陳志強笑了笑，「我估計，又是拖。」
顧葉問：「你怎麼出來的？他們沒讓你簽保證書？」
陳志強把肩上的包帶往上提了提，說：「讓簽了。上面寫的是『不再越級上訪』。我不簽。我說這行字得改。他們拍桌子。我也沒拍。我說，同志，我上個廁所。出來的時候，我就順著走廊往外走。也沒人攔我。可能他們也沒想到，我不簽，也不鬧。我還能笑。」
「我還能笑」四個字，陳志強說得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顧葉看著他，喉嚨有點發緊。他知道，笑出來，比哭出來難。
顧葉沒接話。他低頭去踩腳邊一個小石子，踩了兩下，才問：「他們還說什麼了？」
「他們說，過兩天有人來給我做工作。」陳志強說，「我說行。我配合。我天天在家等著。他們要來，我給他們倒水。」
陳志強笑得很淡，像早就想好了要這麼說。顧葉看了他一眼，才說：「你不能在柳子巷住了。得換個地方。」
陳志強說：「我今晚就去找房子。南方不去了。就在江城待著。我媽說得對，人得守著自己那點東西。跑是沒用的。」
顧葉沒說話。他往四周掃了一圈。出站口右邊，兩個男人在抽菸。其中一個，領口外露出一條很細的金色，不明顯，只在低頭時晃了一下。顧葉沒多看。他轉過身，從兜里摸出手機，對陳志強說：「你先走。明天我讓沈清越把原件帶出來，你在圖書館等她。就看一眼，別拿走。」
陳志強點頭，轉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幾步，他又回頭：「顧葉，我在裡面的時候，有人來看我。他說是街道辦的。問我那些材料是誰給的。我說沒人給，是我媽藏的。他問我是不是背後有人。我說有。我媽是我背後的人。」
顧葉說：「那人什麼樣？」
「四十多歲，脖子上有根金鍊子。說話老笑。不像幹部。像外面混的。」陳志強說。
顧葉沒再問。他讓陳志強走了。自己站在車站門口，又往出站口那邊掃了一眼。那兩個男人已經不在了。地上只多了兩個菸頭，還在冒煙。
他撥通顧玄青的電話：「陳志強出來了。有人在裡面問過他。四十多歲，脖子掛金鍊子。出站口剛才也有個人像，我不確定是不是。你讓陸望天今晚去陳老太太那邊看看，順路的話，從車站過一眼。」
顧玄青說：「我知道了。你讓陳志強別住柳子巷。沈清越那邊怎麼樣？昨天聽說有人去敲門。」
顧葉說：「我一會兒聯繫她。」
「顧葉。」沈清越的聲音很穩，但顧葉聽見她那邊有風聲，像在陽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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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人去你那兒了？」顧葉問。
「下午來的。一個男的，敲門，說查水錶。」沈清越說，「我讓他去樓下看總表。他說他就查戶里的。我說我屋裡沒表。他還不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聽見他打了個電話。」
「說什麼了？」
「就一句：『沒開門。』」
顧葉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掌心是濕的，被風一吹，涼得發麻。他說：「你今晚別住那兒。去我哥的創業園。那兒晚上有人。」
沈清越說：「我已經在外面了。東西我也帶出來了。那疊紙，在我包里。」
顧葉說：「你別坐公交。打車。到了給我發消息。」
沈清越「嗯」了一聲。顧葉聽見她關上陽台門，樓道里的回音從聽筒里傳過來。然後她說：「顧葉，昨天那個帖子，是不是讓他們急了？」
顧葉說：「他們不是在查帖子。是在查人。一個一個來。」
沈清越沒說話。過了幾秒，她說：「我到了再說。」
電話斷了。顧葉站在車站門口。風從北邊過來，把出站口那扇舊鐵門吹得「吱呀」響。他抬頭看天。天灰得發白，像一塊泡過水的舊棉絮。陳志強出來了。沈清越也開始被敲門了。周培良的人已經不再只坐在茶樓里聽匯報。他們開始動。
顧葉攔公交時，看見一隻黃狗從牆角跑過去。瘦得能看見肋骨，不叫。
他上了車，站在後門邊，看窗外灰濛濛的街景一寸一寸往後退。他想起許慎說的「藏得深才活得久」。可他們這群人，已經一個接一個地露出了頭。
陳志強露了。沈清越露了。他父親在職工大會上露了。顧玄青在城南也露了。
而周培良，還坐在那片他織了二十年的網裡，連正臉都不讓人看清。
顧葉閉了閉眼。
到學校時，天已經擦黑。他站在校門口，沒有馬上進去。對面那排小店，奶茶店亮著，書店已經關了。兩個女生從旁邊走過去，笑得很大聲。顧葉站在那兒，等笑聲遠了，才轉身進門。
他摸出手機，給沈清越發了一句：「我到了。」然後收起手機。校門裡，路燈已經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他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宿舍走。身後有風，他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