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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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邊的風到了晚上就變得很軟,帶著水汽和草葉的腥味。

  顧玄青先到。他坐在河堤的石階上,旁邊放著一袋鹽水花生,是他從巷子口老張頭那裡買的。花生還熱著,拿在手裡有點燙。他剝開一個,花生米塞進嘴裡,卻沒有心思嚼。

  他在等顧葉。

  今晚,他要把話說開。他不想再猜了。重生以來,他一直憋著一股勁,像一隻被蒙住眼睛的鷹,知道自己在飛,卻不知道飛向哪裡。他必須知道,弟弟是不是也回來了。如果是,那就一起飛。如果不是,他至少要提醒顧葉,別走前世的老路。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顧玄青沒回頭。

  「來了。」他說。

  「嗯。」顧葉在他旁邊坐下,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兩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那袋花生。河水在腳下流,黑漆漆的,像一條沉默的大魚。

  「花生還熱著。」顧玄青說。

  顧葉拿了一顆,剝開,吃了。然後說:「老張頭家的?」

  「嗯。」

  「他家的花生,一到夏天就賣得特別快。我們小時候總來買。」

  「對。」顧玄青說,「你記得嗎?有次你錢不夠,老張頭多給了你一勺。你回家高興得不行,說以後有錢了要給他修個新招牌。」

  顧葉笑了一下:「後來沒修成。老張頭的店,舊招牌現在還掛著。」

  顧玄青轉頭看他。月光從河面折上來,把顧葉的半張臉照得發白。顧玄青忽然發現,顧葉笑起來的樣子,和前世不太一樣了。前世的顧葉,笑起來總是帶著點少年的傻氣。現在,那笑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塊被摔過又粘起來的玉,裂縫還在。

  「顧葉。」顧玄青開口,聲音有些干。

  「嗯。」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顧葉剝花生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頭看顧玄青,目光在夜色里亮得驚人:「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顧玄青看著河面,「就是最近總做噩夢,夢見一些不像夢的東西。」

  「什麼夢?」顧葉問。

  「夢見一輛卡車。夢見自己躺在一片很黑的地方。夢見你……」顧玄青停住了。

  顧葉的手指微微收緊。花生殼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夢見我怎麼了?」顧葉的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夢見你穿著囚服,站在一扇鐵窗前面。」顧玄青說,「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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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邊的空氣像被抽走了。蛙鳴聲、流水聲,都像隔了一層布,變得遙遠。顧葉的呼吸有些亂。他猛地站起來,走到河堤邊,背對著顧玄青。

  「顧玄青。」他的聲音有些抖,「你是想告訴我,你也是重生的,對嗎?」

  顧玄青也站起來。他看著顧葉的背影,單薄、挺直,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竹竿。

  「我不是想告訴你。」顧玄青說,「我是想確認。」

  顧葉轉過身。他的眼眶是紅的,但嘴角在笑。那笑很難看,像哭。

  「那你確認了。」顧葉說,「你弟弟顧葉,前世死在2015年。用床單掛在鐵窗上。死之前,他在囚服上寫了兩個字,清白。」

  顧玄青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他早有準備,可親耳聽到顧葉說出這句話,還是像被人朝心口擂了一拳。

  「你……」他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真的是……」

  「我是。」顧葉往前走了一步,離顧玄青只有半臂的距離,「你也死了。死在去法院的路上。我在獄中聽說的。哥,我們一家四口,全沒了。」

  顧玄青的眼眶瞬間就濕了。他一把抓住顧葉的肩膀,手指摳進他的肉里。顧葉沒躲,也沒喊疼。

  「顧葉。」顧玄青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聽我說。前世哥沒本事,沒能救你。但這輩子,不會了。」

  顧葉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兩個大男生,就這樣站在河邊,哭得不成樣子。沒人經過,也沒人看見。只有河水在夜色里流著,像要把他們的眼淚都接住。

  過了好一會兒,顧玄青才鬆開手。他轉過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再轉回來時,眼神已經穩了。

  「別哭了。」他說,「我們現在沒空哭。周培良已經動了。馬驚濤的人,已經和機械廠的人接觸上了。」

  顧葉一愣,迅速收了淚:「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謝臨川幫我查到的。」顧玄青說,「我本來想等開學再告訴你,但我怕來不及。」

  顧葉的眉頭皺起來。他立刻進入狀態,像換了一個人。

  「你查到了多少?」他問。

  「馬驚濤在城北露了頭,請了機械廠一個副廠長吃飯。飯局上沒提舊城改造,只說是朋友聚聚。但謝臨川說,馬驚濤這個人,不會無緣無故請人吃飯。他背後就是周培良。」顧玄青說。

  顧葉點頭:「和我猜的一樣。我這邊也打聽到,舊城改造的規劃圖出來了,機械廠那片地被劃成了商業用地。周培良想拿地,第一步就是拆機械廠。爸在廠里是中層,他一定想先擺平爸。」

  「所以我們必須讓爸別摻和進去。」顧玄青說,「至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面對周培良。」

  「爸不會聽我們的。」顧葉說,「在他眼裡,周培良還是幾十年的老朋友。」

  顧玄青說:「所以要用媽。媽上次跟你去體檢,已經對拆遷的事有了防備。我們再吹點風,讓媽去勸爸。爸誰的話都可以不聽,但媽的話,他一定聽。」

  顧葉看了他一眼:「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顧玄青說:「我這幾天,滿腦子都是這些事。你別看我表面沒事,其實我快把自己逼瘋了。」

  顧葉沉默了幾秒,說:「我也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那兒,就想起前世。想起爸在廠里心梗的樣子,想起媽在醫院後門手裡還攥著給我做的棉鞋。」

  顧玄青說:「所以我們要加快。不是衝動,是有計劃地快。」

  「我知道。」顧葉說,「開學後,我會儘快在法學院站穩。許慎,我準備先接近他。他前世是我最得力的下屬,這輩子,我要提前把他變成自己人。」

  「許慎現在也就是個剛畢業的科員。」顧玄青說,「你跟他接觸,要自然。別讓他覺得你目的性太強。」

  「我心裡有數。」顧葉說。

  兩人又坐回石階上。花生已經涼了,但誰也沒再吃。

  「顧葉。」顧玄青忽然說,「我們這樣,像不像兩個神經病?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河邊商量怎麼對付一個老狐狸。」

  顧葉說:「不像。」

  「那像什麼?」

  顧葉轉頭看他,眼睛很亮:「像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兩個魔鬼。別人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但周培良,很快就要知道了。」

  顧玄青笑了。他仰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只剩半邊慘白。

  「也對。」他說,「魔鬼就魔鬼。只要能護著這個家,當什麼我都願意。」

  夜風把河邊的蘆葦吹得沙沙響。兄弟倆並肩坐著,誰也不再說話。但他們的手,都攥著同一袋已經冷掉的花生。

  過了很久,顧葉說:「走吧。媽該以為我們被狼叼走了。」

  顧玄青說:「這地方哪有狼。」

  「有。」顧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周培良那條老狼,不就在盯著我們嗎。」

  顧玄青笑了一聲。兩人順著河堤往回走。月亮從雲後探出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河面上,拉得又長又黑。

  像兩條從水裡爬上岸的影子。

  但它們,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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