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圖書館
顧葉從河邊回來後，一直很安靜。
母親在廚房裡喊他端菜，他應了一聲，把碗筷擺好。顧玄青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一桌菜，誰也沒有先說話。只有母親在絮叨：「你們倆今天怎麼都悶著？是不是天熱，沒胃口？」
顧葉夾了一筷子青菜，說：「沒有，挺好吃的。」
顧玄青「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顧葉能感覺到，顧玄青的餘光幾次落在他身上，像在稱量什麼。他假裝不知道，心裡卻越來越緊。
顧玄青一定在懷疑他。就像他懷疑顧玄青一樣。
吃完飯，顧葉幫著洗了碗，便回了房間。他坐在書桌前，翻開從圖書館借來的那本《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眼睛盯著書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今天在河邊的那一幕。顧玄青站在他身後，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響。他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顧葉當時笑著說：「我能有什麼事。」可他自己知道，那句話說得有多虛。
如果顧玄青不是重生的，他不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那種眼神太深了，深得不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少年臉上。
可顧葉不敢確定。他怕自己是在用前世的記憶，給顧玄青加戲。
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前世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高考完，瘋玩，等成績，和同學通宵上網。顧玄青也一樣。他們兄弟倆那時候沒心沒肺，覺得天塌下來有父母頂著。
現在，他們一個比一個沉默。
顧葉睜開眼，拿過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簡訊，是顧玄青兩小時前發的：「媽問你在哪，回個電話。」他回了「在河邊，一會兒回來」。之後顧玄青沒再發。
顧葉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像一張繃緊的弓。他和顧玄青，就是兩根被拉到極致的弦。誰先松，誰就輸了。
他不想輸。
第二天，顧葉起得很早。母親還沒醒，他輕手輕腳下了樓，在巷子口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往圖書館走。
他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整理前世關鍵時間點；第二，開始接觸沈清越。
沈清越這個人，前世是法學院出了名的冷麵才女。大學四年，幾乎不與人深交，獨來獨往。但她專業能力極強，對法律條文和案例的理解，遠超同齡人。顧葉後來能在發改委如魚得水，有三分得益於大學時和沈清越的幾次深談。雖然那幾次深談，都是他在借她的腦子。
顧葉走到圖書館時，已經快九點了。他上了三樓，在法學區最裡面靠窗的位置坐下。那裡光線好，也安靜。
他先拿出紙筆，把前世幾個重要時間點列了出來：
2008年6月：重生。
2008年8月：江城大學開學。
2008年秋：馬驚濤第一次進入機械廠，以拆遷名義試探顧德海。
2009年：舊城改造正式啟動，周培良以開發商身份介入。
2010年：顧葉考入市紀委。
2011年：舊城改造二期，顧葉與周培良首次正面交鋒。
2012年：周培良布局「自證陷阱」。
2013年：顧葉被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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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父親心梗離世，母親抑鬱成疾。
2015年：顧葉獄中自殺，顧玄青車禍身亡。
顧葉寫完，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他拿起筆，把「2015年」重重劃掉，在旁邊寫了一行：
「2008年，改變一切。」
他折起紙條，起身去書架找書。在「行政訴訟」那一欄前，他停下。指尖剛碰到那本舊版《行政訴訟法釋義》，旁邊就傳來一個聲音：
「你上次不是借過一本了嗎？」
顧葉轉頭。沈清越站在兩步外，抱著一摞書，還是那副細框眼鏡，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
「那本看完了。」顧葉說，「這本講得更細。」
沈清越走近，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說：「這本版本太舊，很多司法解釋都沒更新。你要看，應該看北大出版社那個版本。」
顧葉說：「舊有舊的好處，能看出立法沿革。」
沈清越挑了挑眉：「你還研究立法沿革？你才剛高考完吧？」
顧葉笑了一下：「所以我來圖書館補課。」
沈清越沒再說什麼。她把懷裡的書放到旁邊的桌上，抽出一本《法理學導論》，在顧葉斜對面坐下。兩人各看各的，偶爾抬頭，目光會撞上，又各自移開。
快中午時，沈清越忽然問：「你以後真想考公務員？」
顧葉抬起頭：「嗯。」
「那你要不要一起加個群？」沈清越說，「法學院新生群里有幾個老師兄，經常發一些考公資料。我拉你。」
顧葉說：「好。」
兩人加了聯繫方式。顧葉看著手機里沈清越的名字，心裡湧起一種很淡的感慨。前世，他們相識於大學，卻最終走散。這一世，他要把這條線抓牢一些。
他回到座位，準備繼續看書。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顧玄青發來的簡訊：
「中午回來吃飯嗎？」
顧葉回覆：「不回了，在圖書館。」
過了幾秒，顧玄青又發來一條：
顧葉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見圖書館門前的馬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自行車經過。
是顧玄青。他騎得很慢，像在等人。
顧葉低下頭，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看法律書。怎麼了？」
「沒事。我路過。」顧玄青回復。
顧葉沒再回。他放下手機，把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但那些字像長了腳，在他眼前跳來跳去，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知道，顧玄青不是路過。
他是在看自己。
而此刻，顧玄青正騎著車，慢慢繞到圖書館後門。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窗戶半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背挺得很直。
顧玄青捏了一下剎車，腳撐在地上。
「顧葉，你也在裝。」他低聲說。
然後他腳下一蹬，自行車拐進一條小路，消失在一片樹影里。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顧葉額前的頭髮吹亂。他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走出圖書館。
六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滾燙。他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看天。藍得發白的天，沒有雲。
他想，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今晚，他必須和顧玄青，把話挑明。
至於怎麼挑，他還沒想好。但他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因為周培良的黑色轎車，已經出現在江城醫院門口。那意味著，舊城改造的前奏，就要響了。
顧葉握了握拳，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要去赴一場等了很久的約。
而顧玄青，正在巷子口的小賣部里，買了兩瓶冰水。他遞了一瓶給迎面走來的顧葉。
「天太熱，喝點水。」
顧葉接過水，沒擰蓋。他看著顧玄青，說：「哥，今晚有空嗎？去河邊走走。」
顧玄青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去。」
兩人站在巷子口，手裡各握著一瓶冰水。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可他們都知道，今晚，這影子就得分開，或者，合得更緊。
母親在廚房裡喊他端菜，他應了一聲，把碗筷擺好。顧玄青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一桌菜，誰也沒有先說話。只有母親在絮叨：「你們倆今天怎麼都悶著？是不是天熱，沒胃口？」
顧葉夾了一筷子青菜，說：「沒有，挺好吃的。」
顧玄青「嗯」了一聲，低頭扒飯。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顧葉能感覺到，顧玄青的餘光幾次落在他身上，像在稱量什麼。他假裝不知道，心裡卻越來越緊。
顧玄青一定在懷疑他。就像他懷疑顧玄青一樣。
吃完飯，顧葉幫著洗了碗，便回了房間。他坐在書桌前，翻開從圖書館借來的那本《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眼睛盯著書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今天在河邊的那一幕。顧玄青站在他身後，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響。他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顧葉當時笑著說：「我能有什麼事。」可他自己知道，那句話說得有多虛。
如果顧玄青不是重生的，他不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那種眼神太深了，深得不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少年臉上。
可顧葉不敢確定。他怕自己是在用前世的記憶，給顧玄青加戲。
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前世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高考完，瘋玩，等成績，和同學通宵上網。顧玄青也一樣。他們兄弟倆那時候沒心沒肺，覺得天塌下來有父母頂著。
現在，他們一個比一個沉默。
顧葉睜開眼，拿過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簡訊，是顧玄青兩小時前發的：「媽問你在哪，回個電話。」他回了「在河邊，一會兒回來」。之後顧玄青沒再發。
顧葉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他忽然覺得，這個家像一張繃緊的弓。他和顧玄青，就是兩根被拉到極致的弦。誰先松，誰就輸了。
他不想輸。
第二天，顧葉起得很早。母親還沒醒，他輕手輕腳下了樓，在巷子口買了兩個包子，邊吃邊往圖書館走。
他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整理前世關鍵時間點；第二，開始接觸沈清越。
沈清越這個人，前世是法學院出了名的冷麵才女。大學四年，幾乎不與人深交，獨來獨往。但她專業能力極強，對法律條文和案例的理解，遠超同齡人。顧葉後來能在發改委如魚得水，有三分得益於大學時和沈清越的幾次深談。雖然那幾次深談，都是他在借她的腦子。
顧葉走到圖書館時，已經快九點了。他上了三樓，在法學區最裡面靠窗的位置坐下。那裡光線好，也安靜。
他先拿出紙筆，把前世幾個重要時間點列了出來：
2008年6月：重生。
2008年8月：江城大學開學。
2008年秋：馬驚濤第一次進入機械廠，以拆遷名義試探顧德海。
2009年：舊城改造正式啟動，周培良以開發商身份介入。
2010年：顧葉考入市紀委。
2011年：舊城改造二期，顧葉與周培良首次正面交鋒。
2012年：周培良布局「自證陷阱」。
2013年：顧葉被調查。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2014年：父親心梗離世，母親抑鬱成疾。
2015年：顧葉獄中自殺，顧玄青車禍身亡。
顧葉寫完，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他拿起筆，把「2015年」重重劃掉，在旁邊寫了一行：
「2008年，改變一切。」
他折起紙條，起身去書架找書。在「行政訴訟」那一欄前，他停下。指尖剛碰到那本舊版《行政訴訟法釋義》，旁邊就傳來一個聲音：
「你上次不是借過一本了嗎？」
顧葉轉頭。沈清越站在兩步外，抱著一摞書，還是那副細框眼鏡，還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
「那本看完了。」顧葉說，「這本講得更細。」
沈清越走近，掃了一眼他手裡的書，說：「這本版本太舊，很多司法解釋都沒更新。你要看，應該看北大出版社那個版本。」
顧葉說：「舊有舊的好處，能看出立法沿革。」
沈清越挑了挑眉：「你還研究立法沿革？你才剛高考完吧？」
顧葉笑了一下：「所以我來圖書館補課。」
沈清越沒再說什麼。她把懷裡的書放到旁邊的桌上，抽出一本《法理學導論》，在顧葉斜對面坐下。兩人各看各的，偶爾抬頭，目光會撞上，又各自移開。
快中午時，沈清越忽然問：「你以後真想考公務員？」
顧葉抬起頭：「嗯。」
「那你要不要一起加個群？」沈清越說，「法學院新生群里有幾個老師兄，經常發一些考公資料。我拉你。」
顧葉說：「好。」
兩人加了聯繫方式。顧葉看著手機里沈清越的名字，心裡湧起一種很淡的感慨。前世，他們相識於大學，卻最終走散。這一世，他要把這條線抓牢一些。
他回到座位，準備繼續看書。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顧玄青發來的簡訊：
「中午回來吃飯嗎？」
顧葉回覆：「不回了，在圖書館。」
過了幾秒，顧玄青又發來一條：
顧葉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見圖書館門前的馬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自行車經過。
是顧玄青。他騎得很慢，像在等人。
顧葉低下頭，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看法律書。怎麼了？」
「沒事。我路過。」顧玄青回復。
顧葉沒再回。他放下手機，把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但那些字像長了腳，在他眼前跳來跳去，一個都看不進去。
他知道，顧玄青不是路過。
他是在看自己。
而此刻，顧玄青正騎著車，慢慢繞到圖書館後門。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窗戶半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背挺得很直。
顧玄青捏了一下剎車，腳撐在地上。
「顧葉，你也在裝。」他低聲說。
然後他腳下一蹬，自行車拐進一條小路，消失在一片樹影里。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顧葉額前的頭髮吹亂。他合上書，把它放回書架，走出圖書館。
六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滾燙。他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看天。藍得發白的天，沒有雲。
他想，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今晚，他必須和顧玄青，把話挑明。
至於怎麼挑，他還沒想好。但他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因為周培良的黑色轎車，已經出現在江城醫院門口。那意味著，舊城改造的前奏，就要響了。
顧葉握了握拳，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要去赴一場等了很久的約。
而顧玄青，正在巷子口的小賣部里，買了兩瓶冰水。他遞了一瓶給迎面走來的顧葉。
「天太熱，喝點水。」
顧葉接過水，沒擰蓋。他看著顧玄青，說：「哥，今晚有空嗎？去河邊走走。」
顧玄青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去。」
兩人站在巷子口，手裡各握著一瓶冰水。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人。
可他們都知道，今晚，這影子就得分開，或者，合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