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玄清
顧玄青是被疼醒的。
胸口，肋骨，肩膀，像被一群馬踩過，又像被人拎起來往地上摔了二十遍。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砂子。眼前是霧的，白蒙蒙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以為自己被送進了醫院。
他記得那輛卡車。
紅色的車頭，像一頭從對面衝過來的鋼鐵畜生。他打方向盤，剎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聲音。沒躲開。車頭撞上他的側門，副駕駛先癟了進來。他聽見自己的鎖骨「咔」地響了一聲，像樹枝被掰斷。然後整輛車翻了出去，天旋地轉。擋風玻璃碎成千萬片，有一塊劃破了他的額頭。血從眼睛裡漫進來。他看到自己的右手還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袋。袋口破了，幾頁紙飛出來，在眼前亂飄。
紙上寫的是恆信諮詢的帳。還有韓松濤那個遠房侄子的名字。
他想：我還不想死。
……
顧玄青猛地坐起來。
空氣湧進肺里，他大口大口地喘。太陽穴突突跳著，像要炸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血，沒有傷，只有年輕細密的掌紋。他翻過手背，上面沒有玻璃碴。他摸自己的額頭，光潔完整。
他環顧四周。
老式的木窗，窗欞上掛著半截紅布條，那是他高中時候系上去的，說能辟邪。窗簾洗得發白，上面印著一群黃色的鴨子。牆角有一台落地扇，扇葉上積著灰。他的舊書包搭在椅背上，拉鏈上拴著一個科比的小掛件。那是他十六歲的審美。
牆上貼著詹姆斯和艾弗森的海報，角落裡還有一張被撕了一半的課程表。
這是2008年的夏天。
顧玄青坐在床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部舊手機，銀灰色的按鍵機，屏幕裂了一角。他顫抖著拿起來，按亮。
時間顯示：2008年6月10日，上午9:24。
顧玄青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過一次。
卡車碾壓過去的時候，他以為那會是結束。他當時最後想到的，是弟弟顧葉，是母親宋慧嫻，是父親顧德海。他想，他還沒來得及把他們從周培良手裡拽出來。他還沒跟顧葉說，哥查到了，有救了。
然後，他醒了。回到了十八歲。
顧玄青翻身下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床沿，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巷子裡的陽光很烈。樓下傳來「賣豆腐花」的吆喝聲。一個穿背心的老頭推著三輪車經過，車把上拴著個喇叭，反反覆覆喊那句話。遠處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戲，咿咿呀呀的，混在蟬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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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青把額頭抵在窗框上。窗框被太陽曬得發燙。
「還好。」他啞著嗓子說。
還好，他還能回到這裡。
還好，還來得及。
他想起顧葉的死。
那是前世他最後悔的事。
顧葉死在獄中。用床單掛在鐵窗上。顧玄青沒能見到弟弟的遺體。他只聽說，入殮的時候，顧葉手腕上全是鐵銬磨出來的舊傷。那兩個他從小牽過的手，被磨得不像樣子。
顧玄青攥緊了窗框。
前世，他什麼也沒做到。公司垮了，弟弟死了，父親心梗走了，母親跟著去了。他被一輛卡車送下了黃泉。
他原以為，顧家四口人，會整整齊齊地活到老。
結果，一個都沒剩下。
顧玄青閉著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前世死前，查到了三件事。
第一，恆信諮詢是周培良控制的殼公司，表面上做諮詢，暗地裡走錢。舊城改造的資金，有一大塊從這裡漏出去，轉進韓松濤一個遠房親戚的帳戶。
第二，弟弟是冤枉的。那些所謂的證據，全是周培良做的局。舉報信是周培良的人寫的，資金流水是提前鋪好的，連那份簽了顧葉名字的批文，都是何守拙仿的筆跡。弟弟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第三，周培良這麼做，不單是為了舊城改造。他是要把顧家連根拔起。因為顧玄青在商界越做越大，顧葉在政界越走越高。周培良怕了。他知道，如果顧家兄弟真的起來了，他那一攤子見不得光的買賣，遲早藏不住。
所以他先動了手。從顧葉入手，因為顧葉那邊最容易被「規則」絞死。再毀掉顧玄青的公司，讓他變成一條喪家之犬。
顧玄青睜開眼，看著窗外。
「周培良。」他輕聲念出這三個字。
這名字，在他舌尖上碾過，像一粒帶刺的種子。
他前世沒斗過周培良。不是不夠聰明，是知道得太晚。等他查明白的時候，已經沒命了。
但這一世，他十七歲就知道周培良是個什麼東西。
顧玄青轉身，開始穿衣服。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半舊的黑色T恤，一條深色長褲，套上。手指已經不抖了，動作甚至有點超出年齡的利索。
他腦子在飛速轉動。
2008年6月。他和顧葉剛高考完。他十八歲，弟弟也十八歲。父親在機械廠，母親在三中教書。周培良剛在江城基建圈站穩腳跟，還沒把手伸到明面上。韓松濤還是副市長，不顯山不露水。舊城改造還沒正式啟動，馬驚濤還沒帶人進機械廠。
一切還早。但敵人已經在了。
顧玄青推開房門，下樓。
他聞到飯菜香。母親在廚房炒菜，鏟子撞在鍋底的聲音，和窗外的蟬鳴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老歌。
「起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你弟還沒起呢。你去喊他。這個懶蟲，考完試就知道睡。」
顧玄青的喉嚨緊了一下。他「嗯」了一聲，沒敢多說話。
母親還活著。
顧玄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母親繫著那條碎花圍裙，頭髮用一根舊髮夾隨意夾著，後頸上有一層細密的汗。她正把蔥花撒進鍋里，「刺啦」一聲，白煙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顧玄青想開口喊媽，卻發不出聲。
媽，我死了。現在又回來了。
他在心裡說。
母親回過頭，見他站在門口，笑了：「傻站著幹什麼？去叫你弟啊。一會兒你們倆幫我把那盆米搬出來，我給你們做粉蒸肉。」
「好。」顧玄青聽見自己說。
他轉身，走向顧葉的房間。門關著。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伸手敲門。
「顧葉，起來吃飯了。」他喊。
裡面沒聲音。
顧玄青又敲了兩下。還是沒聲音。
他有點急了，一把推開門。
顧葉的床是空的。被子亂糟糟地堆在一邊，人不在。
顧玄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媽，顧葉呢？」他沖樓下喊。
「出去了吧。你們兄弟倆真是的，大的剛起來，小的又沒影了。他可能去河邊了。最近老往那兒跑。」
顧玄青站在門口，眉頭皺起來。
他重生回來第一反應，是確認弟弟還活著。可顧葉不在家。
他回到自己房間，拿出手機，給顧葉發了條簡訊：「媽問你在哪，回個電話。」
過了兩分鐘，顧葉回了：「在河邊。一會兒回來。」
顧玄青盯著那條簡訊。六個字。很平，很正常。可顧玄青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對。
顧葉，十八歲的顧葉，應該不會用這種語氣回簡訊。太淡了。淡得不像一個剛考完試的少年。
顧玄青心裡咯噔一下。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太陽正烈，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耷拉著葉子。顧玄青看著那條通往外頭的巷子，心裡冒出一個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念頭。
但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如果顧葉也重生了呢？
他忽然想起，前世弟弟死前，會不會也回到了這裡？如果他回來了，那他現在是什麼心態？是恨，是怕，還是已經在布局？
顧玄青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不。他對自己說。不可能。
可這世上，什麼都有可能。
顧玄青深吸一口氣。他得先見顧葉。他得看看弟弟的眼睛。死過一次的人，看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他是過來人，他分得出來。
顧玄青穿上鞋，出門。
他要去找顧葉。
河邊的那條路，他熟得不能再熟。小時候，他和弟弟常去那裡摸魚。夏天的晚上，父親會帶著他們去放河燈。那些燈飄在水面上，順流而下，像一簇一簇掉進水裡的星星。
顧玄青走得很快。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汗順著脊背往下流。他一邊走，一邊想，如果顧葉真的是重生的，他該怎麼開口。
直接問？不行。萬一不是，會把顧葉嚇到。
試探？也不能太明顯。
顧玄青越想越亂。他前世在商場上跟人談判，從來沒這麼緊張過。可現在他要去見的，是自己的弟弟。他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把這個家撕開一道口子。
走到河堤下面時，顧玄青停住了。
他看見顧葉坐在河岸邊的一塊大青石上。背對著他，兩條腿懸在河面上。河風很大，把顧葉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坐得很直，像一尊被風吹了很久的像。
顧玄青站在堤上，沒有立刻過去。他遠遠地看著那個背影。單薄，瘦削，十八歲少年才有的那種單薄。可那個背挺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顧玄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那種「直」了。
前世的顧葉，當了副主任之後，就是這麼坐的。在辦公室的椅子裡，在會議桌最末的位置上，在車裡。什麼時候，腰都是挺的。後來進了看守所，背才塌了。
顧玄青慢慢走下堤坡。
「顧葉。」顧玄青走到他身後，喊了一聲。
顧葉的身體很明顯地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見顧玄青，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極短，短得幾乎抓不住。然後他笑了，說：「你怎麼來了？」
「媽讓我找你吃飯」，顧玄青說。
「哦」，顧葉應了一聲，又轉回去看河面。
顧玄青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並排，不說話。河面上飄著些枯葉，水流很緩，葉子在水裡慢慢打轉。
「你最近怎麼老來河邊」，顧玄青說。
「涼快」，顧葉說。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顧玄青忽然問。
顧葉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他轉頭，看著顧玄青，笑了：「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怪。我能有什麼事。」
顧玄青沒說話。他盯著顧葉的眼睛，像要把他看穿。
顧葉也不躲，就那樣看著他。陽光從河面反射上來，把兄弟倆的臉都照得發亮。
過了好一會兒，顧玄青先移開了眼。
「沒事就好。」他說，「回家吃飯。媽做了粉蒸肉。」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顧葉也站起來。兄弟倆一前一後地走上河堤。
風從河面上吹來，把顧玄青的衣角掀起一角。他走在前頭，心裡翻江倒海。他不知道顧葉到底看沒看出來。他只知道，弟弟剛才那個表情，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害怕。
因為那是重生者才有的表情。
而顧葉走在後頭，也正看著他的背影。同樣在想：哥，你到底是不是。
河風把兩兄弟的腳步聲卷在一起，吹得七零八落。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像一場沒有硝煙的試探，從這一刻開始，悄然拉開了。
胸口，肋骨，肩膀，像被一群馬踩過，又像被人拎起來往地上摔了二十遍。他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砂子。眼前是霧的，白蒙蒙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他以為自己被送進了醫院。
他記得那輛卡車。
紅色的車頭，像一頭從對面衝過來的鋼鐵畜生。他打方向盤，剎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的聲音。沒躲開。車頭撞上他的側門，副駕駛先癟了進來。他聽見自己的鎖骨「咔」地響了一聲，像樹枝被掰斷。然後整輛車翻了出去，天旋地轉。擋風玻璃碎成千萬片，有一塊劃破了他的額頭。血從眼睛裡漫進來。他看到自己的右手還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袋。袋口破了，幾頁紙飛出來，在眼前亂飄。
紙上寫的是恆信諮詢的帳。還有韓松濤那個遠房侄子的名字。
他想：我還不想死。
……
顧玄青猛地坐起來。
空氣湧進肺里，他大口大口地喘。太陽穴突突跳著，像要炸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血，沒有傷，只有年輕細密的掌紋。他翻過手背，上面沒有玻璃碴。他摸自己的額頭，光潔完整。
他環顧四周。
老式的木窗，窗欞上掛著半截紅布條，那是他高中時候系上去的，說能辟邪。窗簾洗得發白，上面印著一群黃色的鴨子。牆角有一台落地扇，扇葉上積著灰。他的舊書包搭在椅背上，拉鏈上拴著一個科比的小掛件。那是他十六歲的審美。
牆上貼著詹姆斯和艾弗森的海報，角落裡還有一張被撕了一半的課程表。
這是2008年的夏天。
顧玄青坐在床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部舊手機，銀灰色的按鍵機，屏幕裂了一角。他顫抖著拿起來，按亮。
時間顯示：2008年6月10日，上午9:24。
顧玄青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過一次。
卡車碾壓過去的時候，他以為那會是結束。他當時最後想到的，是弟弟顧葉，是母親宋慧嫻，是父親顧德海。他想，他還沒來得及把他們從周培良手裡拽出來。他還沒跟顧葉說，哥查到了，有救了。
然後，他醒了。回到了十八歲。
顧玄青翻身下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扶著床沿，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巷子裡的陽光很烈。樓下傳來「賣豆腐花」的吆喝聲。一個穿背心的老頭推著三輪車經過，車把上拴著個喇叭，反反覆覆喊那句話。遠處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戲，咿咿呀呀的，混在蟬鳴里。
本書首發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玄青把額頭抵在窗框上。窗框被太陽曬得發燙。
「還好。」他啞著嗓子說。
還好，他還能回到這裡。
還好，還來得及。
他想起顧葉的死。
那是前世他最後悔的事。
顧葉死在獄中。用床單掛在鐵窗上。顧玄青沒能見到弟弟的遺體。他只聽說，入殮的時候，顧葉手腕上全是鐵銬磨出來的舊傷。那兩個他從小牽過的手，被磨得不像樣子。
顧玄青攥緊了窗框。
前世，他什麼也沒做到。公司垮了，弟弟死了，父親心梗走了，母親跟著去了。他被一輛卡車送下了黃泉。
他原以為，顧家四口人，會整整齊齊地活到老。
結果，一個都沒剩下。
顧玄青閉著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前世死前，查到了三件事。
第一，恆信諮詢是周培良控制的殼公司，表面上做諮詢，暗地裡走錢。舊城改造的資金，有一大塊從這裡漏出去，轉進韓松濤一個遠房親戚的帳戶。
第二，弟弟是冤枉的。那些所謂的證據，全是周培良做的局。舉報信是周培良的人寫的，資金流水是提前鋪好的，連那份簽了顧葉名字的批文，都是何守拙仿的筆跡。弟弟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第三，周培良這麼做，不單是為了舊城改造。他是要把顧家連根拔起。因為顧玄青在商界越做越大，顧葉在政界越走越高。周培良怕了。他知道，如果顧家兄弟真的起來了，他那一攤子見不得光的買賣，遲早藏不住。
所以他先動了手。從顧葉入手，因為顧葉那邊最容易被「規則」絞死。再毀掉顧玄青的公司，讓他變成一條喪家之犬。
顧玄青睜開眼，看著窗外。
「周培良。」他輕聲念出這三個字。
這名字，在他舌尖上碾過，像一粒帶刺的種子。
他前世沒斗過周培良。不是不夠聰明，是知道得太晚。等他查明白的時候，已經沒命了。
但這一世，他十七歲就知道周培良是個什麼東西。
顧玄青轉身，開始穿衣服。他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半舊的黑色T恤，一條深色長褲，套上。手指已經不抖了，動作甚至有點超出年齡的利索。
他腦子在飛速轉動。
2008年6月。他和顧葉剛高考完。他十八歲，弟弟也十八歲。父親在機械廠，母親在三中教書。周培良剛在江城基建圈站穩腳跟，還沒把手伸到明面上。韓松濤還是副市長，不顯山不露水。舊城改造還沒正式啟動，馬驚濤還沒帶人進機械廠。
一切還早。但敵人已經在了。
顧玄青推開房門，下樓。
他聞到飯菜香。母親在廚房炒菜，鏟子撞在鍋底的聲音，和窗外的蟬鳴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老歌。
「起來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你弟還沒起呢。你去喊他。這個懶蟲，考完試就知道睡。」
顧玄青的喉嚨緊了一下。他「嗯」了一聲，沒敢多說話。
母親還活著。
顧玄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母親繫著那條碎花圍裙，頭髮用一根舊髮夾隨意夾著，後頸上有一層細密的汗。她正把蔥花撒進鍋里，「刺啦」一聲，白煙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顧玄青想開口喊媽，卻發不出聲。
媽，我死了。現在又回來了。
他在心裡說。
母親回過頭，見他站在門口，笑了：「傻站著幹什麼？去叫你弟啊。一會兒你們倆幫我把那盆米搬出來，我給你們做粉蒸肉。」
「好。」顧玄青聽見自己說。
他轉身，走向顧葉的房間。門關著。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伸手敲門。
「顧葉，起來吃飯了。」他喊。
裡面沒聲音。
顧玄青又敲了兩下。還是沒聲音。
他有點急了，一把推開門。
顧葉的床是空的。被子亂糟糟地堆在一邊，人不在。
顧玄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媽，顧葉呢？」他沖樓下喊。
「出去了吧。你們兄弟倆真是的，大的剛起來，小的又沒影了。他可能去河邊了。最近老往那兒跑。」
顧玄青站在門口，眉頭皺起來。
他重生回來第一反應，是確認弟弟還活著。可顧葉不在家。
他回到自己房間，拿出手機，給顧葉發了條簡訊：「媽問你在哪，回個電話。」
過了兩分鐘，顧葉回了：「在河邊。一會兒回來。」
顧玄青盯著那條簡訊。六個字。很平，很正常。可顧玄青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對。
顧葉，十八歲的顧葉，應該不會用這種語氣回簡訊。太淡了。淡得不像一個剛考完試的少年。
顧玄青心裡咯噔一下。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太陽正烈，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耷拉著葉子。顧玄青看著那條通往外頭的巷子，心裡冒出一個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念頭。
但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如果顧葉也重生了呢？
他忽然想起，前世弟弟死前，會不會也回到了這裡？如果他回來了，那他現在是什麼心態？是恨，是怕，還是已經在布局？
顧玄青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不。他對自己說。不可能。
可這世上，什麼都有可能。
顧玄青深吸一口氣。他得先見顧葉。他得看看弟弟的眼睛。死過一次的人，看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他是過來人，他分得出來。
顧玄青穿上鞋，出門。
他要去找顧葉。
河邊的那條路，他熟得不能再熟。小時候，他和弟弟常去那裡摸魚。夏天的晚上，父親會帶著他們去放河燈。那些燈飄在水面上，順流而下，像一簇一簇掉進水裡的星星。
顧玄青走得很快。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汗順著脊背往下流。他一邊走，一邊想，如果顧葉真的是重生的，他該怎麼開口。
直接問？不行。萬一不是，會把顧葉嚇到。
試探？也不能太明顯。
顧玄青越想越亂。他前世在商場上跟人談判，從來沒這麼緊張過。可現在他要去見的，是自己的弟弟。他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就把這個家撕開一道口子。
走到河堤下面時，顧玄青停住了。
他看見顧葉坐在河岸邊的一塊大青石上。背對著他，兩條腿懸在河面上。河風很大，把顧葉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坐得很直，像一尊被風吹了很久的像。
顧玄青站在堤上，沒有立刻過去。他遠遠地看著那個背影。單薄，瘦削，十八歲少年才有的那種單薄。可那個背挺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顧玄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那種「直」了。
前世的顧葉，當了副主任之後，就是這麼坐的。在辦公室的椅子裡，在會議桌最末的位置上，在車裡。什麼時候，腰都是挺的。後來進了看守所，背才塌了。
顧玄青慢慢走下堤坡。
「顧葉。」顧玄青走到他身後，喊了一聲。
顧葉的身體很明顯地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見顧玄青，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極短，短得幾乎抓不住。然後他笑了，說：「你怎麼來了？」
「媽讓我找你吃飯」，顧玄青說。
「哦」，顧葉應了一聲，又轉回去看河面。
顧玄青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並排，不說話。河面上飄著些枯葉，水流很緩，葉子在水裡慢慢打轉。
「你最近怎麼老來河邊」，顧玄青說。
「涼快」，顧葉說。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顧玄青忽然問。
顧葉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他轉頭，看著顧玄青，笑了：「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怪。我能有什麼事。」
顧玄青沒說話。他盯著顧葉的眼睛，像要把他看穿。
顧葉也不躲，就那樣看著他。陽光從河面反射上來，把兄弟倆的臉都照得發亮。
過了好一會兒，顧玄青先移開了眼。
「沒事就好。」他說，「回家吃飯。媽做了粉蒸肉。」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顧葉也站起來。兄弟倆一前一後地走上河堤。
風從河面上吹來，把顧玄青的衣角掀起一角。他走在前頭，心裡翻江倒海。他不知道顧葉到底看沒看出來。他只知道，弟弟剛才那個表情，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害怕。
因為那是重生者才有的表情。
而顧葉走在後頭，也正看著他的背影。同樣在想：哥，你到底是不是。
河風把兩兄弟的腳步聲卷在一起，吹得七零八落。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像一場沒有硝煙的試探，從這一刻開始，悄然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