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白
顧葉記得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看守所的單人號子裡沒有暖氣，他蜷在鐵床板上，身上蓋著一床棉絮結塊的薄被。牆角蹲著一隻蟑螂，觸鬚一抖一抖，從磚縫爬出來，又縮回去。他把凍僵的手往袖口裡揣了揣，腕上的鐵銬碰在床沿上，噹啷一聲。
那是他進去的第三十七天。
三天前，母親死訊傳進來。送飯的老頭不看他，把兩個饅頭一碗白菜擱在門口。他問：「我媽怎麼樣了？」
老頭拎著桶走了，鐵門重新鎖上，咣當一聲，像蓋上棺材板。
當天夜裡，顧葉就知道了。是隔壁號子的男人隔著牆告訴他的。那人因職務侵占進來的，消息靈。
「顧主任，你媽沒了。聽說是在醫院後門被人發現的，倒在一棵槐樹下面，手裡還攥著個塑膠袋，裡面裝的是給你做的棉鞋。」
顧葉沒說話。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響了一下，像一塊骨頭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
過了很久，他問：「我爸呢？」
「你爸……」隔壁猶豫了一下，「聽說上個月就沒了。心梗。你這邊的事傳到廠里，當天人就倒了。送到醫院沒救過來。」
顧葉把身體縮進被子裡。他沒哭。他哭不出來。
前世，顧葉是江城市發改委副主任。三十四歲。全市最年輕的處級幹部，前途無量。他有個哥哥叫顧玄青，是江城市最有名的年輕企業家，身家過十億。他們兄弟倆，一個從商，一個從政，被江城人稱為「顧氏雙子」。
父親顧德海是機械廠的老中層，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母親宋慧嫻是三中的語文老師，脾氣溫和，手巧，會做鞋。
顧葉想過，等他再往上走一步，就把父母接到他工作的新區去住。那地方離江邊近，空氣好，母親可以每天早上沿著河堤散步。父親愛釣魚，新區的公園裡有個大湖，聽說魚不少。
他什麼都想好了。
可他沒想到，他連那個冬天都沒能熬過去。
一年前，市里啟動舊城改造。他分管重大項目審批，擋了不少人的路。其中包括一家叫盛元建設的公司。那家公司來頭很大，資質齊全，背後的老闆叫周培良，是父親幾十年的老朋友。
周培良，他叫了二十多年「周叔」的人。
顧葉在調查盛元建設時，收到過一封舉報信。信里說盛元建設圍標串標，通過一家叫恆信諮詢的公司輸送利益。顧葉查了。他沿著舉報信的線索查了下去，越查越深，越查越心驚。
但那些線索，最後全都指向了他自己。
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批文，簽著他的名字。一筆他從未收過的錢，打進他資助過的貧困學生母親的帳戶。一段他從未說過的話，被人從會議錄音里截出來，變成了暗示分贓的「暗語」。
顧葉想解釋。可他拿不出證據。
他向紀委的人說：「恆信諮詢，才是問題所在。你們去查它，一定有問題。」
紀委的人翻開他的調查筆記，一頁一頁指給他看：「顧葉同志，你從收到舉報信到現在，所有的調查行為都是你個人在進行，沒有向組織報告。你自己去調檔案，自己去查資金流水，自己去見關鍵證人。你告訴我們，你在查案。但為什麼你查出來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證明你有問題？」
顧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哥哥說要去調查盛元建設時，顧玄青勸他：「把舉報信交上去，別自己碰。」
他說：「交上去？這封信我交上去，它明天就會出現在周培良的辦公桌上。」
顧玄青沉默了半天，說：「那我幫你查。」
他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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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管領導，這是我分內的事。你做好你的公司，別卷進來。」
顧玄青後來沒再勸他。顧葉知道，顧玄青是不放心。可他覺得自己能行。他太自信了。他從基層一路走到副主任的位置，靠的就是判斷力。他以為這次和以前一樣，只要他查得足夠深、足夠細，就能找到那個藏在最深處的根。
他確實找到了。
只不過那個根，就是他自己。
顧葉死前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恆信諮詢的註冊資料里，有一頁文件的格式，和周培良公司的內部文件一模一樣。頁邊距、字體、落款習慣，分毫不差。
他見過那種格式。很多年前，周培良到家裡吃飯，帶來過一份機械廠改制方案，給父親看。父親看完沒說話，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顧葉當時還在上高中，多看了兩眼。
就那兩眼。
二十年後，他在看守所里把那個細節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顧葉在號子裡待了四個月。他知道自己出不去。證據鏈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唯一能救他的人，是哥哥。可哥哥在外面，比他更難。
後來他聽說，顧玄青的公司被查了，說是非法集資。顧玄青把公司賣了，賣了不到三成價，錢全部拿去打點關係。結果關係沒打點通，錢也沒了。再後來，哥哥找到了周培良，那天哥哥開著一輛舊桑塔納，車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厚厚一疊材料。
那些材料，是哥哥拼了命查到的，關於周培良和韓松濤資金往來的證據。
顧玄青準備去省紀委。
他在路上被一輛卡車撞了。卡車是從對面車道衝過來的。事後勘察，說卡車司機疲勞駕駛。司機沒死，只斷了三根肋骨。顧玄青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溝里，當場死亡。
顧葉沒見到哥哥的屍體。他聽到消息時，正在被轉移。他問：「怎麼死的？」
沒人告訴他。
他後來是從監獄的管教那裡聽說的。那個管教嘴巴不嚴，說漏了一句：「顧主任，你哥死得慘。車都壓扁了。」
顧葉當時靠在牆上，慢慢滑了下去。
再後來，就是父親。
父親是在顧玄青死後第二個月走的。顧葉沒能去奔喪。他只能在號子裡，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母親是最後走的。她一個人，先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大兒子。小兒子在牢里。她沒人可送，就攢了一整個月的工資，給顧葉做了雙棉鞋。鞋還沒寄出去，她自己先倒了。
顧葉沒有再想下去。
他躺在那張鐵床上，感覺身體一點一點變冷。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就算出去，這個家也已經沒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抓起牆角的碎瓷片。那是一個被砸破的搪瓷碗留下的。他捏著瓷片，在囚服上慢慢劃。
清。白。
他站起來，把床單撕成幾條，編成繩，掛上鐵窗。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沒有雲，也沒有太陽。
「哥，對不起。」他輕聲說，「我該聽你的。」
然後，他走了。
顧葉是被嗆醒的。
他的喉嚨劇烈地抽搐著，像被人從深水裡拖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團水漬，形狀像一隻沒有尾巴的狗。
他認得這團水漬。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老舊的木板床，掉了漆的書桌，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籃球海報，窗戶外面是一條他走了十八年的小巷。
那是他十八歲的房間。
顧葉跳下床，衝到窗前。六月的陽光劈頭蓋臉打進來，蟬鳴聲像浪一樣湧進耳朵。樓下的老槐樹綠得發亮。巷子口的小賣部已經開門了，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冰棍價格。
廚房裡傳來「刺啦」一聲響。接著是母親的聲音：「顧葉！起床了沒有？你爸都去廠里了，你哥都吃完一碗了，就你還賴著！」
顧葉站在窗前，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
「媽。」他喊。
「啊？」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怎麼了？」
顧葉沒說話。他順著牆滑下去，蹲在窗下，把臉埋進膝蓋里。他聽見自己的哭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不敢抬頭。他怕一抬頭，這間屋子就變成了那間沒有暖氣的號子。
「顧葉？你聽見沒有？」母親的腳步聲從廚房裡移出來，「這孩子，怎麼沒聲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葉猛地擦了把臉，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母親站在門外，穿著那件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著顧葉，眉頭皺起來：「眼睛怎麼紅了？沒睡好？」
顧葉說：「做噩夢了。」
母親笑了，用鍋鏟柄輕輕戳了他一下：「高考都考完了，還做夢？行了，快下來吃飯。你爸給你留了油條。你哥非要吃你那根，被我給按住了。」
顧葉跟著母親往樓下走。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顧葉，你回來了。
你只有十八歲，但你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你爸還在廠里上班。你媽還活著。你哥還在樓下吃油條。
你還有機會。
這一世，你要讓所有人都活著，讓害你的人，去你前世待過的那個地方。
顧葉走到餐桌前。顧玄青坐在對面，正捏著一根油條往嘴裡送。看見顧葉下來，他抬頭瞟了一眼，含糊不清地說：「你今天怎麼起這麼遲？油條涼了。」
顧葉在椅子上坐下，盯著他看了三秒。
「哥。」他說。
「嗯？」
「你少吃點。那是我的油條。」
顧玄青把最後半根油條塞進嘴裡，嚼得理直氣壯：「誰讓你起得晚。搶你一根油條怎麼了？」
顧葉沒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溫的，甜得發苦。可他心裡那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忽然就鬆了一點。
這是2008年6月10日。
一切還沒有發生。
周培良還沒有找到他們家。
韓松濤還是坐在副市長辦公室里喝茶。
馬驚濤還沒帶著人走進機械廠。
恆信諮詢還沒有從一張白紙變成一條蛇。
顧葉攥緊筷子，指節發白。
他都記得。他全都記得。
這一次，他不會再看錯了。
看守所的單人號子裡沒有暖氣，他蜷在鐵床板上，身上蓋著一床棉絮結塊的薄被。牆角蹲著一隻蟑螂，觸鬚一抖一抖，從磚縫爬出來，又縮回去。他把凍僵的手往袖口裡揣了揣，腕上的鐵銬碰在床沿上，噹啷一聲。
那是他進去的第三十七天。
三天前，母親死訊傳進來。送飯的老頭不看他，把兩個饅頭一碗白菜擱在門口。他問：「我媽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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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想好了。
可他沒想到，他連那個冬天都沒能熬過去。
一年前，市里啟動舊城改造。他分管重大項目審批，擋了不少人的路。其中包括一家叫盛元建設的公司。那家公司來頭很大，資質齊全，背後的老闆叫周培良，是父親幾十年的老朋友。
周培良，他叫了二十多年「周叔」的人。
顧葉在調查盛元建設時，收到過一封舉報信。信里說盛元建設圍標串標，通過一家叫恆信諮詢的公司輸送利益。顧葉查了。他沿著舉報信的線索查了下去，越查越深，越查越心驚。
但那些線索，最後全都指向了他自己。
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批文，簽著他的名字。一筆他從未收過的錢，打進他資助過的貧困學生母親的帳戶。一段他從未說過的話，被人從會議錄音里截出來，變成了暗示分贓的「暗語」。
顧葉想解釋。可他拿不出證據。
他向紀委的人說：「恆信諮詢，才是問題所在。你們去查它，一定有問題。」
紀委的人翻開他的調查筆記，一頁一頁指給他看：「顧葉同志，你從收到舉報信到現在，所有的調查行為都是你個人在進行，沒有向組織報告。你自己去調檔案，自己去查資金流水，自己去見關鍵證人。你告訴我們，你在查案。但為什麼你查出來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證明你有問題？」
顧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哥哥說要去調查盛元建設時，顧玄青勸他：「把舉報信交上去，別自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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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兩眼。
二十年後，他在看守所里把那個細節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顧葉在號子裡待了四個月。他知道自己出不去。證據鏈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唯一能救他的人，是哥哥。可哥哥在外面，比他更難。
後來他聽說，顧玄青的公司被查了，說是非法集資。顧玄青把公司賣了，賣了不到三成價，錢全部拿去打點關係。結果關係沒打點通，錢也沒了。再後來，哥哥找到了周培良，那天哥哥開著一輛舊桑塔納，車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厚厚一疊材料。
那些材料，是哥哥拼了命查到的，關於周培良和韓松濤資金往來的證據。
顧玄青準備去省紀委。
他在路上被一輛卡車撞了。卡車是從對面車道衝過來的。事後勘察，說卡車司機疲勞駕駛。司機沒死，只斷了三根肋骨。顧玄青連人帶車翻進了路邊的溝里，當場死亡。
顧葉沒見到哥哥的屍體。他聽到消息時，正在被轉移。他問：「怎麼死的？」
沒人告訴他。
他後來是從監獄的管教那裡聽說的。那個管教嘴巴不嚴，說漏了一句：「顧主任，你哥死得慘。車都壓扁了。」
顧葉當時靠在牆上，慢慢滑了下去。
再後來，就是父親。
父親是在顧玄青死後第二個月走的。顧葉沒能去奔喪。他只能在號子裡，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母親是最後走的。她一個人，先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大兒子。小兒子在牢里。她沒人可送，就攢了一整個月的工資，給顧葉做了雙棉鞋。鞋還沒寄出去，她自己先倒了。
顧葉沒有再想下去。
他躺在那張鐵床上，感覺身體一點一點變冷。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就算出去，這個家也已經沒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抓起牆角的碎瓷片。那是一個被砸破的搪瓷碗留下的。他捏著瓷片，在囚服上慢慢劃。
清。白。
他站起來，把床單撕成幾條，編成繩，掛上鐵窗。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沒有雲，也沒有太陽。
「哥，對不起。」他輕聲說，「我該聽你的。」
然後，他走了。
顧葉是被嗆醒的。
他的喉嚨劇烈地抽搐著，像被人從深水裡拖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團水漬，形狀像一隻沒有尾巴的狗。
他認得這團水漬。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老舊的木板床，掉了漆的書桌，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籃球海報，窗戶外面是一條他走了十八年的小巷。
那是他十八歲的房間。
顧葉跳下床，衝到窗前。六月的陽光劈頭蓋臉打進來，蟬鳴聲像浪一樣湧進耳朵。樓下的老槐樹綠得發亮。巷子口的小賣部已經開門了，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冰棍價格。
廚房裡傳來「刺啦」一聲響。接著是母親的聲音：「顧葉！起床了沒有？你爸都去廠里了，你哥都吃完一碗了，就你還賴著！」
顧葉站在窗前，渾身發抖。
他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
「媽。」他喊。
「啊？」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怎麼了？」
顧葉沒說話。他順著牆滑下去，蹲在窗下，把臉埋進膝蓋里。他聽見自己的哭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不敢抬頭。他怕一抬頭，這間屋子就變成了那間沒有暖氣的號子。
「顧葉？你聽見沒有？」母親的腳步聲從廚房裡移出來，「這孩子，怎麼沒聲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顧葉猛地擦了把臉，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母親站在門外，穿著那件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著顧葉，眉頭皺起來：「眼睛怎麼紅了？沒睡好？」
顧葉說：「做噩夢了。」
母親笑了，用鍋鏟柄輕輕戳了他一下：「高考都考完了，還做夢？行了，快下來吃飯。你爸給你留了油條。你哥非要吃你那根，被我給按住了。」
顧葉跟著母親往樓下走。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顧葉，你回來了。
你只有十八歲，但你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你爸還在廠里上班。你媽還活著。你哥還在樓下吃油條。
你還有機會。
這一世，你要讓所有人都活著，讓害你的人，去你前世待過的那個地方。
顧葉走到餐桌前。顧玄青坐在對面，正捏著一根油條往嘴裡送。看見顧葉下來，他抬頭瞟了一眼，含糊不清地說：「你今天怎麼起這麼遲？油條涼了。」
顧葉在椅子上坐下，盯著他看了三秒。
「哥。」他說。
「嗯？」
「你少吃點。那是我的油條。」
顧玄青把最後半根油條塞進嘴裡，嚼得理直氣壯：「誰讓你起得晚。搶你一根油條怎麼了？」
顧葉沒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溫的，甜得發苦。可他心裡那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忽然就鬆了一點。
這是2008年6月10日。
一切還沒有發生。
周培良還沒有找到他們家。
韓松濤還是坐在副市長辦公室里喝茶。
馬驚濤還沒帶著人走進機械廠。
恆信諮詢還沒有從一張白紙變成一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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